废弃码头风腥如血。
张忍意独自走下車时，指尖空无一枪，一身黑衬衫在夜色里淡得像影子。188的身形依旧清瘦，可那股从骨血里渗出来的冷，早已不是墨思君熟悉的冷淡，而是生人勿近的狠戾。
对方十几号人围在灯下，为首的男人叼着烟，笑得阴狠：“张老大果然够胆，一个人来。”
张忍意站定，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东西带来了？”
“急什么。”男人吐掉烟蒂，“我要的，你给得起？”
“我人在这。”他淡淡开口，“放了她，我随你们处置。”
“处置？”男人嗤笑，“你这种人，死都便宜你。我要你手里的地盘、渠道，还有你那条命——顺便，把你藏在别墅里的那个中国妞，送过来玩玩。”
张忍意终于抬眼。
只是一眼，空气骤然凝固。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此刻翻涌着嗜血的暗浪，是墨思君从未见过、也绝不会认得的狠绝。
“动她，”他一字一顿，“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活。”
“装什么情圣！”男人恼羞成怒，“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只手遮天的张忍意？缅北早有人想吞你，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话没说完，暗处忽然枪声骤起。
不是码头这边，是四周。
男人脸色剧变：“你？！”
张忍意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一敲，暗处的手下瞬间控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单刀赴会，只是把自己当作诱饵，一次性清干净所有尾巴。
血味在风里散开。
他没看一眼厮杀，转身就往车的方向走，声音冷得没有波澜：
“留活口，问清楚背后是谁。”
“是，哥！”
他上车，关门，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刚才那场血腥与他无关。
车子发动，他才缓缓靠回座椅，抬手按住眉心，指节泛白。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疼。
早年饿出来的旧伤，一紧张一用力就犯，刚才硬撑着没显露半分。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着，壁纸是墨思君去年发给他的一张侧影——阳光下抱着书，笑得干净。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眼底的狠戾一点点褪去，只剩下疲惫的软。
再撑几天。
等把这边彻底清干净，就送她走。
让她回到她的世界，永远不要知道，她喜欢过的人，到底活在怎样的地狱里。
别墅这边，墨思君一夜没合眼。
她坐在窗边，从深夜等到天亮，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熬。
远处隐约的枪声、庭院里来回走动的黑影、手机屏幕上始终没有亮起的消息……每一样都在告诉她：
她爱的人，正在地狱里为她拼命。
天快亮时，引擎声终于再次出现。
她几乎是冲下楼，冲到门口。
车门打开，张忍意走下来。
黑衬衫上沾了几点不易察觉的暗红，脸色比平时更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身形晃了一下，却依旧硬撑着站得笔直。
他看见她，眼神骤然一紧。
“谁让你出来的。”他声音发哑，带着压制不住的疼。
墨思君没说话，只是一步步走近，仰头看着他。
他眼底的倦意、眼底的狠戾褪尽后的脆弱、眼底那点怕被她看穿的慌乱……她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去哪了。”她轻声问。
“处理生意。”他别开眼，想维持冷淡。
“处理生意，需要带血回来？”
张忍意浑身一僵。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衬衫上那一点暗红，眼泪瞬间掉下来：“张忍意，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喉结狠狠一滚，想说什么，却忽然胃里一阵剧痛，眼前一黑，直直往前倒去。
墨思君吓得魂都飞了，伸手死死抱住他。
他太轻，太瘦，堪堪八十斤的重量，却沉得让她几乎站不稳。
“张忍意！张忍意！”
他靠在她怀里，意识模糊，却还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上，不让她看见他此刻的狼狈。
“别……怕。”他气息微弱，“我没事。”
“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她哭出声，“我带你去医院！”
“不去。”他攥着她的衣服，力道轻却固执，“家里有药。”
她半扶半抱地把他弄进客厅，让他躺在沙发上。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吓人，冷汗浸透了额发，却依旧咬着牙不哼一声。
墨思君手忙脚乱地找药，倒水，蹲在他身边，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手上。
“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她哽咽，“流血，受伤，疼得要死，也一个人扛着。”
张忍意缓缓睁开眼。
眼底没了冷，没了狠，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坦诚。
“是。”他声音轻得像风，“从我十六岁踏进这行，就没好过。”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她轻声问，已经不怕答案。
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终于一字一句，把自己摊开在她面前：
“我不是生意人。我没读过书，出生在柬埔寨布鄂，十六岁混灰色，现在是缅北那边，别人嘴里，杀人不眨眼的老大。”
“我手上不干净，身边不安全，今天不知道明天。”
“我配不上你。”
每一个字，都像在剜他的心。
墨思君趴在沙发边，哭得浑身发抖，却摇着头，一遍一遍说：“我不信……我不信你是那样的人。”
“我是。”他闭上眼，声音沙哑，“所以，回去，忘了我。就当这四年，是一场梦。”
“我不！”她猛地抬头，眼泪糊满脸，“我不回去！我也不忘记！”
“张忍意，你听着——”
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你是什么人，我不管。
你以前怎么样，我不管。
你活在深渊，我就陪你待在深渊。”
“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身份。
你是张忍意，这就够了。”
他猛地睁开眼。
瞳孔剧烈震颤，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这么多年，人人怕他，敬他，利用他，背叛他。
从来没有人，在知道他全部黑暗之后，还愿意伸手，说要陪他。
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明明怕得发抖，却依旧不肯后退的模样。
心底那座冰封了十一年的城，轰然崩塌。
他撑着身子，一点点坐起来，不顾身上的疼，伸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墨思君。”他埋在她颈窝，声音压抑，颤抖，带着十一年来第一次的失控，“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死。”
“那就一起死。”她抱着他瘦得硌人的腰，哭得哽咽，“我不怕。”
他浑身一颤。
良久，他松开她，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的泪。
眼底是深渊，也是此生唯一的光。
“好。”
他哑声开口，一字一顿，像在立誓：
“那我不赶你走了。”
“深渊就深渊，地狱就地狱。”
“从今以后，我张忍意这条命，不要了，不要地盘，不要权势——”
“只要你。”
“我以深渊为聘，以命为护，护你一生，干干净净。”
风停了。
天亮了。
他从黑暗里走来，终于敢握住属于他的那束光。
而她，心甘情愿，陪他坠入红尘万里，深渊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