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区这地方，饿起来，是真的会啃骨头的。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吃人。
张忍意是在后半夜被老刀的电话吵醒的。
他刚合上眼不到一小时，胃还在隐隐作痛，摸到手机时，指腹都是凉的。
“哥，”老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慌，“西片区，出事了。”
张忍意没开灯，黑暗里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
“说。”
“死了三个，都是上周新进的那一拨，饿的，闹的，扛不住，没了。”老刀顿了顿，声音发涩，“底下人怕担责，连夜……给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张忍意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艰难地挤出来：
“扔后山坑了。
有人说，夜里听见狗叫，还有……别的动静。
哥，这边的野狗，饿疯了，是真敢啃。”
空气静了一瞬。
张忍意闭上眼，指尖狠狠抵着眉心。
他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断手断脚，见过人被打得只剩一口气。
可“扔去喂狗、被啃得连骨头都剩不下”这件事，依旧像一根锈钉子，狠狠扎进他喉咙里。
“谁下令的。”
“是……是看仓的几个，怕你罚，自己做主埋的，没想到后山野狗多，刨出来了。”
“人呢。”
“都扣着呢，等哥发落。”
张忍意慢慢坐起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天还没亮，是园区最黑、最冷、最像坟场的时候。
“我过去。”
他挂了电话，没有开灯，摸出一件黑衬衫套上。
瘦得八十斤的身子，衣服依旧是空荡的，像一副挂着布的骨架。
他不亲手打人，不亲手杀人，可这园区里每一条死了的命，每一块被啃烂的肉，每一根被野狗叼走的骨头，最后都算在他头上。
这就是现实。
你当了老大，你占了地盘，你拿了钱，你就得背这一身血债。
推不掉，洗不白，甩不脱。
车子停在西片区宿舍楼后面时，天刚蒙蒙亮。
雾很重，带着土腥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得发腻的臭味。
阿鬼已经在那等着，脸色很难看：“哥，坑在坡上，已经封了，味道散不掉。”
张忍意没说话，往坡上走。
路很陡，草很深，露水打湿裤脚，凉得刺骨。
坑不大，半人深，里面还剩几块碎布、一点发黑的血渍，和几根被啃得发白的小骨头。
野狗没吃完，也不敢久留，只留下一片狼藉。
风一吹，那股甜臭扑面而来。
老刀带着几个看仓的手下跪在旁边，头埋得极低，浑身发抖。
他们不怕打，不怕饿，怕的是张忍意这副不说话的样子。
“谁先动的手。”张忍意站在坑边，声音很轻，却冷得扎人。
没人敢应。
“谁先把人扔进来的。”他重复了一遍。
最后，一个年轻点的手下哆哆嗦嗦地开口：“是……是我，哥，我怕死人晦气，怕你罚我，我一时糊涂——”
“糊涂。”张忍意打断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可怕，“一条命，用‘糊涂’就完了？”
那人吓得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出血了：“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饶我这一次——”
张忍意没看他，目光转向坑底那几根白骨头。
他想起墨思君。
想起她在海边，捧着一碗粥，抬头对他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想起她说，别脏了自己。
可这地方，不脏是不可能的。
你站在这里，你呼吸这里的空气，你就已经一身脏了。
“老刀。”
“在，哥。”
“坑填了，撒石灰，压严实。”张忍意声音很淡，“不准再提，不准外传，谁漏一个字，就跟他们一样，扔进去。”
“是。”
“这几个看仓的。”他瞥了一眼跪着的人，“不用打死，挑断手脚筋，扔去边界，让他们自己爬。”
跪着的人瞬间面如死灰，哭声都不敢大。
挑断手脚筋扔边界，和死没区别。
只是张忍意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底线——
他不亲手沾血，也不让他们死在园区里，脏了这块他早晚要离开的地。
“哥，”阿鬼忍不住低声问，“那……以后新人饿没了，怎么办？”
张忍意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声音冷而现实：
“不准饿没。
饭可以差，可以少，但不能断。
不想养，就别骗进来。
骗进来，死在园区里，账，全算我的。”
他不是心软。
是怕。
怕债积得太多，太重，最后连他带她那点念想，一起被埋进坑里，连骨头都剩不下。
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大亮。
张忍意没洗漱，没喝水，直接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桌上那部普通手机，依旧关着。
他不敢开，不敢看墨思君的消息，不敢让她知道，她喜欢过的人，脚下踩着这样一片吃人的地。
阿鬼端进来一碗清粥，放在他面前：“哥，吃点吧，你胃不好。”
粥很淡，很烫，和小镇上她给他煮的味道有点像。
张忍意看着那碗粥，忽然就没了胃口。
他想起那三个被扔去喂狗的人。
他们也饿过，也想活，也想有一口热的。
可他们最后，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这就是他的世界。
没有温情，没有道理，没有公平。
只有弱肉强食，只有吃人，和被吃。
他拿起勺子，搅了搅粥，热气模糊了他的眼。
“阿鬼，”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定了死活。”
阿鬼沉默了一下：“哥，你不一样，你能走。”
“走不掉。”张忍意摇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绝望，“这园区，这债，这血，我走到哪，跟到哪。”
他可以护墨思君一生平安，
可以让她永远活在阳光里，
可以让她一辈子都不知道缅北有这样一个吃人的地方。
可他自己，走不掉。
这就是现实。
不是所有深渊，都有梯子。
不是所有罪人，都配被救赎。
中午，那个学法律的大学生被带了上来。
男孩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戾气，只剩下麻木和恐惧。
“哥，你找我。”
张忍意指了指桌上那碗没动的粥：“吃了。”
男孩一愣，没敢动。
“吃了。”张忍意重复，“以后，西片区的饭，你盯着。
不准少，不准馊，不准故意饿人。
再饿死人，你跟他们一起填坑。”
男孩浑身一颤，连忙点头：“我知道了，我一定盯好。”
他端起粥，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很珍惜。
他大概是第一次明白，一口热粥，原来就是一条命。
张忍意看着他，忽然问：“你怕我吗。”
男孩手一顿，抬头，眼神复杂：“怕。
但我也知道，你要是真狠，我早就死了。”
张忍意没说话。
他不是不狠，是不能再狠了。
再狠，他就真成了恶鬼，连站在想起墨思君的资格，都没有了。
男孩吃完，放下碗，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哥，昨天夜里的事，我听说了。
以后，我会看好他们，不会再出事。”
张忍意抬眼看他：“出去。”
男孩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园区的太阳很大，很毒，晒得地面发白。
远处，是干活的人，是巡逻的守卫，是高高的铁丝网，是看不到头的绝望。
这里每天都有人哭，每天都有人怕，每天都有人在生死边缘挣扎。
每天，都有人在被“吃”。
而他，是这片吃人的土地上，唯一的王。
也是唯一的囚。
傍晚，阿鬼进来，递给他一张纸条：“哥，国内传来的，姑娘那边的消息，就一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很轻，很软：
【今天的海，很安静。】
张忍意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白。
她的海很安静，
她的世界很干净，
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在离她很远的地方，有一片园区，刚刚吃掉了三个人，只剩下几根被啃白的骨头。
这样很好。
他把纸条揉碎，扔进垃圾桶，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声音恢复成那个冷硬、淡漠、不带一丝感情的张老大：
“通知下去，
从今天起，园区再死人，
管事的，一起埋。”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你要护得住你想护的人，
你就得先撑得住这片吃人的地狱。
他走不掉，也不能走。
他只能站在这里，背对着阳光，面朝深渊，
用一身脏血，
换她一世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