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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62章 银耳燕窝羹

“西覃要攻城。”

柴府,地下水牢,水池里铁链捆着一个人,岸边罗圈椅上坐着一个人。

捆着的是宋时卿,坐着的是段元英。

段元英满脸急切,冲宋时卿嚷着刚刚得来的消息。

“好久不见,大姑娘。”

宋时卿双手被绑在水中的架子上,头发与衣衫都全然湿透,但脸上却笑语盈盈,仿佛此时此刻处于阶下囚的并不是她一样。

“之前还让你帮扶息戈,不想你先被囚禁。”段元英眼中却有清晰可见的愠色:“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是。”宋时卿承认的很痛快。

“亏我之前还做了那么大一出戏给你看,想必你瞧我的时候觉得很可笑罢。”段元英死命的抓住罗圈椅的扶手,手上青筋尽显。

“不可笑。”宋时卿收起面上轻浮的笑,认真道:“生气是真生气,我们不是什么带着面具表演给你们看的人,你说那些,真的是我们的痛楚和软肋。感动也是真感动,你能为妹妹提前筹谋这许多,不会有人无动于衷。”

段元英听到这些话,反而一时不知要作何反应。

她是来兴师问罪的,不是来听她陈情的。

段元英作势要走,就听宋时卿在下面道:“大姑娘,当初敢为令妹一人做至此,不敢为段家上下做更多么?”

做更多?

段元英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她知道宋时卿要说什么,她也知道她一旦接腔,就很有可能被她说服。

她不该停下脚步的,她该直直的走出去,与这逆贼不复相见。

段元英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水中的宋时卿。

“段家,不做谋逆之臣。”

段元英目光坚定,声音却有些发颤。

“不做谋逆之臣,难道要做忠义之鬼么?”

宋时卿扬声质问道:“段元英,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段家想要绵延下去,在如今的朝廷下不过是可能性不足十一。段家没了,段家军三万将士呢?不在沙场上抛头颅洒热血,要死于内斗,要死于自己人的阴谋,要成为回不了家的孤魂野鬼,段元英,你确定么?”

“段元英,你是将门之女,你有计谋,有头脑,真的白白要为不把百姓、士兵性命放在眼里的皇家送命么?不可惜么?”

“若十三皇子……登上大宝……”段元英还在挣扎。

那可是谋逆!同样要万劫不复的!

“登上了之后呢,给段家立个衣冠冢?若是段家一个人都没有留下来,到时候谁会记得段家!”

“段元英,命都没有了,要什么身后名。就算你们的身后名流芳百世,那三万将士的呢?除了他们的家人,谁会记得他们的名字,史书上连一笔带过都不会有,他们是一腔热血来保家卫国的,凭什么要他们为了上位者的争斗搭上性命!”

“你说的没有错,他们是来保家卫国的。”段元英低声吼道:“可你现在,却要我们为了你的三言两语攻家叛国!”

“他们保的是家国!不是那一座皇城!更不是在那皇城之中住的那姓萧的一家人!他们的父母子女尚在,才有家国,无论上位者坐的是谁,只要他们的亲人能平安,才是他们要保的家国。七皇子与十三皇子弄权,段家军倒了,西覃一定会举兵进攻长驱直入。到时候,这家、这国都将生灵涂炭。”

水牢之中,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之后,是段元英的恍然。

“你说,西覃‘一定会’举兵进攻长驱直入?”段元英一点点挪动脚步,面对着宋时卿。

“段大姑娘,你果然是聪明人。”宋时卿低头轻笑,仿佛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笑的好不畅快:“我手下的那些兵马,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就的,你们又怎么可能仅凭一朝一夕发现呢?”

“你是故意的?”段元英心中警铃大作,不由自主的就往后退一步。

“不错。”宋时卿干脆道:“但为什么不想想,我怎么选择在这个时候,让你们发现呢?”

“因为西覃?”段元英试探道。

“因为西覃。”宋时卿挑眉勾唇,语气中满是嘲讽:“段大姑娘不如回去,再好好查查,西覃来犯,这消息到底是来自西边还是东边。”

段元英提步就走,没有一丝犹豫。

“放心,我可就在这儿,哪儿都不会去。”宋时卿冲着段元英的背影扬声道,仿佛她们二人是做了什么约定的金兰一般。

直到水牢之中又剩下宋时卿一人,她才轻声道:“出来吧。”

一道身影鬼魅一般的从角落里闪出,半跪在离宋时卿最近的岸边:“掌柜的,你还好么?”

是颜翠翠。

宋时卿摇摇头:“别的都好,就是有些冷。”

寒冬腊月,还要被关水牢,千算万算,终是百密一疏。

“段家也算名门,没想到还要用水牢这样阴毒的法子。”颜翠翠声音中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哭腔,眉眼中满是焦急。

“没事,我还能挺一阵子。你回去给元林他们说,让他们把查到的消息透露的明显些,让段元英查的快些,我也能快些从这里出去。”

“能行么?”颜翠翠急道:“她能说服段老将军?”

“他若说服不了,你带着元缨把我接走不就好了?”宋时卿笑得温和,即便水牢中光线稀薄,颜翠翠根本瞧不清她得面庞。

“好。”颜翠翠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元林哥让我拿来了软骨散的解药,掌柜的你吃了罢。”

宋时卿在双手被捆住的第一刻就被喂了软骨散,虽然被困在阴冷的水牢,这倒是比直接就被打的皮开肉绽要好上太多。

他们为什么不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

不过也是在给自己留退路罢了。

段家的确是她们的机会,但她们是也段家的机会。

她看的明白,段家看的也明白。

如今还在强硬的嚷着什么“忠义”,不过是因为二朝臣子从来都没有好下场罢了。

但段元英如今只是段家的小辈,未嫁未娶未站队。

所以段元英一定能将她从水牢里救出去,能将她从水牢中救出去的也只有段元英。

宋时卿摇摇手,引得绑着自己手腕的铁链哗哗作响:“不吃了,这世上千万种软骨散,也不知道他们用的哪一种,在给自己吃坏了。等段元英回来,我管她要解药。”

“也好,也好。”颜翠翠念叨着,却一时不知要再说什么,只是不住的念叨着“也好”。

“一切照计划行事。”宋时卿沉声道:“无论听到什么,我一切都好,不要自乱阵脚。”

“回去吧,你在这里于事无补。”

颜翠翠走了,诺大的水牢这回是真的只剩了宋时卿一个人。

宋时卿从嘴里吐出长长一口气。

这地方只怕是比酒楼前堂和中庭加在一起还要大,一扇窗户也没有,只有角落燃着一根不过小拇指粗细的白烛。

宋时卿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角落里传来两声灯芯燃爆的声音。

再睁眼,眼前就是漆黑一片,连微薄的光线都没有了。

倒不如继续合着眼。

她似是睡着了,又似是没有,只是混混沌沌的,不知已经到了何年何月,外面天地到底还姓不姓萧。

屋里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宋时卿不睁眼都知道那自己熄灭的白烛又被点亮,这屋里又多了许多火把油灯。

实在刺眼。

宋时卿眼皮微微睁了睁,撑起一条小缝,直到适应了这屋里突如其来的灯火通明,才将眼睛彻底睁开。

来的不止段元英,还有一名中年男子。

柴府前见过一面,应是段元英的父亲,段黎。

“这是家父。”段元英见宋时卿睁眼,率先开口。

宋时卿将目光投向段黎,又移回看向段元英。短暂的目光相对便算是见礼。

不是她托大拿乔,实在是嘴唇和嗓子都干的要命,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还在曾黑暗中自嘲过,怎么,这是要在水中渴死么?

更何况,她们如今可能不能算是寻常的小辈见长辈的关系。

“你说的没错,西覃举兵进犯的消息的确来自奕京,下一步呢?下一步我们要怎么做?”段元英问的焦急。

宋时卿无奈的摇了摇头,重新合上了眼。

段元英是聪明人,会明白她的意思的。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听见段元英低声劝导:“父亲,我来同她单独说罢。我们年岁相仿,又都是女子,她会开口的。”

重重的一声闷哼,杂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屋里少了不少人。

“给她松绑。”

“大姑娘……”

“我说,给她松绑!”

两声“扑通”过后,有人将她手腕脚腕上和腰间绑的铁链松去,拽着她回到池边,又将她拖上了岸。

一只温暖的汤婆子被塞进了她的手里,她被按着坐在一把垫了厚厚棉垫的罗圈椅上,身上被盖了温暖的披风,一只汤匙抵着她的嘴唇。

“张嘴。”

段元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宋时卿听话,将她递来的东西都喝进了肚里。

是蜂蜜水,还参杂着别的什么东西。

一股暖流自五脏六腑顺着经脉涌入四肢,原来喝的是软骨散的解药。

这才恢复了些许力气。

宋时卿微微睁开眼,瞧着近在咫尺的段元英。

水牢里再没有旁人,只有她们两个。

段元英身后有张小桌,是之前没有的。

小桌上放着一只瓷盅。

宋时卿目光不过就在那瓷盅上多停留了一瞬,就听段元英问:“那里面是银耳燕窝羹,你有力气喝么?”

银耳、燕窝?真有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