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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梦魇

京畿外的半地下,不见天日的屋子。

狭小逼仄的空间,密密麻麻都是没有长齐身量的孩子。

所有孩子脸上都是麻木和漠然,只有几个刚刚才来的孩子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茫然和好奇,时不时的还会左顾右盼。

这半地下的屋子,四方虽然逼仄,但挑高却很充足,足有两层小楼那么高,一侧的墙壁上有一处壁龛,里面影影绰绰,似乎有人站在里面。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声哨音,麻木的孩子像是得了什么号令一般,一齐动作,拳打脚踢的将身侧人制服在地。

而那些才来的陌生面孔,统统都被揍的措手不及。

这样不见天日的日子,每一日都在重复。

又或者,是他以为的每一日都在重复。

这里感受不到生命流逝,也同样感受不到时间流逝。

可他……不是明明已经脱离了这样的日子了么?

他不是明明已经离开武学,离开已经到褚州去了么?

上峰那张面容突然出现,眼神里满是失望。

“你们这一届,也太差了,连几个马匪都打不过。重新召你回来训练,这是你的铭牌,乙字七号。”

乙字七号?

他不是什么乙字七号,他有名有姓还有字,他叫沈槐安,字粱生。

他如今是褚王的门客。

他有用,他能时刻瞧着褚王,奕京不是害怕褚州反么?他能时刻盯着,能劝褚王忠义为善。

若是劝不得……还能斩草除根。

他有用的。

“你无用!”

是谁在哭泣?是谁控诉?

明明没有窗格只能靠蜡烛分辨方向的屋子怎么突然消失,换成了一处破败的小院。

天光大好,日头正盛,照的他睁不开眼。

“你明明已经进入了锦衣府武学,怎么连你父亲的命都保不住,叫他被人活活打死。

你若是在那武学里闯不出什么命名堂来,还不如就回来,接你父亲的班,在二少爷院中当一个护院。”

“你……你已进了武学许久,是学到了些功夫的吧?”

勉强睁眼,满目荒凉,院墙脚跟长着茂盛的杂草。

一切如常,没有白幡,没有灵堂,没有白绫,只有院中孤孤单单一个灵位。

是了,在他进武学的第二年,父亲就因为犯错挨了板子,在休养时发了热撒手人寰。

在哭诉的、在埋怨的,都是他的母亲。

他是没用的吧?

不然怎么连自己亲人的命都护不住。

莫说旁人的命,他能护住自己的命么?

疾风忽起,沙粒夹杂在其中,劈头盖脸就往脸上砸。

他一个踉跄,想偏头避过风沙,可耳边传来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下意识就往旁边一闪。

可这样一直躲避也不是办法,他甚至不知道他在躲避的是什么。

直到感受到风从背后吹来,他才勉强睁眼。

可眼前就是锃亮的刀锋,一柄狭长的长柄刀从他眼前划过,刀后是一双熟悉的眸子。

这眼眸实在熟悉,总觉的是在哪里见过,可眼下他却没工夫细想,只能仓皇的躲闪着长刀的进攻。

那长刀的每一回进攻都实在是密集,长刀又是战时武备,即便手中是惯用的利剑,沈槐安依然觉得抵挡起来十分费劲。

他竟被压制的毫无还手之力。

只是随着对面那挥刀的身影一次次靠近,沈槐安就愈发觉得,那眸子似曾相识、这身处的沙地似曾相识,这遍地死尸的场景似曾相识。

这……这是大奕褚州与西覃相隔的那片沙漠,他是在在护送大奕岁银的途中,遭遇了马匪劫杀,眼前正攻击他的这人,正是那马匪首领。

岁银绝不可丢!

他不过刚想到这话,就觉得胸口一凉。

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利箭直接将他胸口贯穿。

他就要命丧在这里么?

他……果然是无用之人呐。

眼前遁入无边的黑暗。

这里便是地府么?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

那这里,倒也没什么可怕的。

这里,与锦衣府武学又有什么区别。

“槐安?槐安?”

这声音自哪里起,又在唤何人?

这般温柔,仿佛初生朝阳的第一缕日光,明明温和不带一丝锋利,却能将无边的黑暗撕出一个口子。

那口子越裂越大,直至日光照亮整个天空。

这里亮堂,却不是日光。

他瞧见的是屋顶,斜对角前面上的裂纹实在熟悉。

这里是济泽酒楼的后院,亮光是屋内点着的灯烛。

这灯烛像是不要钱一般,屋中所有的角落里都亮着一盏,床头床尾也各有一盏。

他那深知柴米油盐贵的娘子,何时这么奢侈了。

沈槐安转了转脑袋,宋时卿就伏在床头睡着了。

以往同床共枕的时候,他们间的距离明明才是真的近在咫尺,可他便就觉得此时的她与他的距离更近。

他居然活了下来,活着回了酒楼,活着见到了她。

他似是很久没有如此仔细的瞧过她的眉眼了。

他这是昏睡了多久,身上伤口不止一处,可若是不动弹,便已然感受不到伤口处的痛楚。

沈槐安试图挣扎着坐起来,可稍微一动,便能清晰的感受到身上伤口撕扯所带来的疼痛。

胸口那处尤甚。

那一箭被当作匕首刺向自己胸口的一幕,依旧历历在目。

沈槐安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身上的衣服明显是新换的,他穿走的那件,血迹污渍不说,只怕是早就被刀割的破烂,衣不蔽体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箭已经被拔出来,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了。

还是重新躺下。

沈槐安侧脸瞧着宋时卿的睡颜,她睡得沉,应是经历了许多的劳累,不然以她以往的警醒,不会自己这么翻来覆去的还能安然的沉睡着。

他伸出手,胳膊上的伤口在一瞬间刺痛,刺痛后倒也习惯了许多。

他不想打扰到她休息,便只是隔空描摹着她的眉眼。

她瘦了些,似乎也黑了些,虽然在睡梦中,但眉头微蹙,似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自己受伤这些时日,想必是连累她忧心了。

他这样的身份,于她而言,或许真的算不上良配。

若是他武功能再精进一些,能轻松打败那马匪首领,或是那天不那么急功近利,没有直接正面迎敌,而是一路尾随,跟着马匪摸清他们的老巢所在,或许现在奕覃两国已经联合剿匪,拿回岁银,边境安宁。

沈槐安将手收回来,搭在自己身上,指尖正好能触碰到宋时卿衣袖的一角。

就这么拽着她的衣袖,他心里竟升腾起前所未有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似是因为他动作大了些,宋时卿从睡梦中被惊醒,瞧见已经醒了的他,眼中划过一瞬间的惊喜,随后掩盖惊喜的,便是前所未有的疏离。

沈槐安脑中瞬间升腾起来的疑问被这疏离引起的恐惧所覆盖。

疏离?为什么会疏离?

指尖被衣袖扯动,沈槐安眼瞧着原本被自己捏在手中的衣袖被撤走,抬头对上宋时卿的眼眸,他不顾身上的伤痛,强撑着坐起来:

“娘……娘子。”他许久未曾喝过水,一张口,就发现喉咙也疼的厉害。

宋时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带着她以往总挂在脸上那种浅浅的笑。

她走到屋中的圆桌旁,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沈槐安手里。

沈槐安一饮而尽,喉咙的干痛才有所缓解。

“娘子……”

宋时卿作势要走出房间,沈槐安撑着床沿,在后面轻声唤:“娘子……”

他该说些什么,或许该解释些什么,但他不知道要解释什么,她在因什么而远离他?

宋时卿终究是在房门口停下了,侧脸看向强撑着想要下床的沈槐安:

“你留在褚王府的东西,我去王府给你拿回来了,都放在一旁的衣箱上,你点点,东西有没有少。”

留在褚王府的东西?他的手札?

“娘子你听我解释!”沈槐安站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踉跄着想要过来追宋时卿。

宋时卿最终还是心软,折回身将沈槐安扶回床上:“你伤还没有好,这么着急下床做什么?”

沈槐安一把拉着宋时卿扶着他的手:“娘子,你听我解释。”

宋时卿将脸撇开,不想瞧他。

“我是……我是锦衣府暗卫不错。娘子,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沈槐安想解释,一时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就只能一语道破所有。

那手札前面的所有,没什么特别,不过就是他入褚以来许久做夫子和做门客的日常小事,最后,是他画蛇添足,怕自己回不来,写了自己在后院树下挖了坑,埋了重要的物什。

那重要的物什,是他作为锦衣府暗卫的腰牌。拿着腰牌去锦衣府的据点,能作为遗孀换取一笔金额不小的抚恤。

他是希望,如若他真的回不来,她拿着这笔抚恤,能活得轻松些。彼时他死了,想来时卿会因为他的隐瞒对他的怨恨少一些。

他从未想过,腰牌被挖了出来,人却活着回来了。

这比先前的那些梦魇都更让人害怕。

“你知道的,褚州人对奕京向来没有什么好看法。”宋时卿将自己手从沈槐安的手中挣脱,坐在床边,声音轻柔却比以往多了几分冷漠,目光依旧不不肯对上沈槐安的:“更何况是奕京派来探查褚州的锦衣府卫。”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他只是……他不能说,也实在没什么机会说。

“灶上还温着粥,我去给你盛一碗,喝了后再好好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