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烛照微隙 > 第5章 活着比其他事都重要

第5章 活着比其他事都重要

体检报告是三天后寄到顾阳手里的。

厚厚的一个牛皮纸袋,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顾阳盘腿坐在宿舍上铺,背靠着墙,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抽出来看。

血液检查报告,影像学报告,专科会诊意见,还有安清禾手写的几页评估摘要。

他的目光在那行结论上停留了很久:

“……患者目前体内存在完整且功能正常的女性生殖系统(子宫发育良好,双侧卵巢可见),结合染色体嵌合体(46,XX/46,XY)背景,建议尽快启动多学科会诊,制定个体化激素治疗方案。若不进行雌激素主导的激素替代治疗,长期雄激素相对优势状态可能增加代谢综合征、心血管疾病及预期寿命缩短风险……”

预期寿命缩短。

顾阳盯着那五个字,面无表情。

然后他把所有报告重新塞回袋子里,翻身下床,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点嘈杂,有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

“阳阳?”林微的声音传来,带着手术室特有的轻微回音,“怎么了?这个时间打电话。”

“妈,在手术?”

“刚下台,正洗手呢。”水流声传来,“有事?”

“嗯。”顾阳顿了顿,“体检报告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现在回办公室。”林微的声音变得清晰,背景嘈杂声消失,应该是走出了手术区,“你在宿舍?报告看了吗?”

“看了。”

“然后呢?”

“需要做决定。”顾阳说,“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回家说。”

“……今晚。”林微的声音很稳,但顾阳听得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跟你爸说,晚上都回家。你大概几点能到?”

“六点。”

“好。路上小心,别骑车,打车。”

“嗯。”

挂了电话,顾阳把报告袋塞进背包,从床上跳下来。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离六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打开电脑,登录绘图软件,开始画图。

笔尖在数位板上快速移动,线条流畅地铺开,色彩一层层叠加。他画得很专注,整个人沉浸在那种近乎机械的精确操作中——构图、配色、光影、细节。

这是他的思考方式。用重复的、熟悉的动作,让大脑进入一种半自动状态,然后在背景线程里处理那些复杂的问题。

四点半时,一幅星空下的城市夜景完成了。他保存文件,关机,收拾东西。

背起包走出宿舍时,夏星刚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奶茶。

“阳哥!出去啊?”夏星把一杯奶茶递过来,“给你带的,三分糖。”

顾阳接过,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谢了。回家一趟。”

“哦哦,代我问叔叔阿姨好!”夏星挥挥手,“晚上还回来吗?”

“不一定。”

“那明天见!”

走出宿舍楼,十月初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顾阳站在路边打车,手里的奶茶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想起高中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确诊,只是隐约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身体发育比同龄男生慢,骨架纤细,皮肤怎么晒都不黑。但他运动神经好,反应快,打架从来没输过——虽然他不爱打,嫌麻烦。

奇怪的是,那时候喜欢他的女生不少。

不是那种兄弟式的喜欢,是明确的、带着脸红和心跳的喜欢。情书塞过抽屉,巧克力放在桌上,放学路上被拦过好几次。

顾阳的处理方式很简单:不理。

情书不看,直接扔垃圾桶。巧克力分给夏星他们吃。路上被拦,就平静地说“抱歉,没兴趣”,然后绕开。

他觉得麻烦。谈恋爱要花时间,要约会,要说话,要照顾对方的情绪。而他的时间要用来学习、画画、睡觉。

而且……他隐约觉得,那些女生看他的眼神,和他看她们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不对。

后来有个女生不死心,追到篮球场,当着一群人的面大声问他:“顾阳!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顾阳当时刚投进一个三分球,正撩起衣摆擦汗。他转过头,浅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声音平静无波:

“不知道。没想过。”

那女生愣在原地,然后哭了。

夏星后来跟他说:“阳哥,你也太狠了。”

顾阳不理解:“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才最伤人啊!”

“那怎么办?骗她?”

夏星被他问住了。

从那以后,再没女生公开追过他。但顾阳知道,私下议论他的还是不少。有人说他性冷淡,有人说他眼光太高,有人说他其实喜欢男生。

顾阳听到这些传闻,只是“哦”了一声,继续做题。

现在想来,也许那些女生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他和她们、和他们,都不完全一样的某种特质。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顾阳付了钱下车,走进熟悉的老式居民楼。电梯有点旧,运行时有轻微的嘎吱声。

六楼,603。他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饭菜香扑面而来。

“阳阳回来了?”林微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先去洗手,马上开饭。”

顾星轮坐在客厅沙发上,正看军事频道。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朝顾阳扬了扬下巴:“儿子。”

“爸。”顾阳换鞋,把背包放在玄关柜上。

父子俩的对话向来简洁。顾星轮是退伍军人,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干脆劲儿。林微是外科医生,逻辑清晰,做事有条理。顾阳完美继承了这两点——理性,直接,讨厌废话。

但此刻,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顾阳洗了手出来,饭菜已经上桌。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林微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块红烧排骨放他碗里。

“多吃点。”她说,“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顾阳开始吃饭。

顾星轮倒了杯白酒,自己喝了一口,又看看顾阳:“喝点?”

“不喝。”顾阳头也不抬,“难喝。”

“啧,没劲。”顾星轮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着笑。

一顿饭吃得还算平静。林微问了些学校的事,顾星轮讲了些单位里的趣闻,顾阳安静听着,偶尔应几句。

直到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三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那个牛皮纸袋。

“报告我看了。”林微先开口,语气是医生的专业冷静,“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顾星轮拿起报告,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虽然他不是医生,但这么多年,为了儿子的事,他也查了不少资料,基本能看懂。

“这个‘预期寿命缩短’……”他手指点在那一行上,抬头看向顾阳,“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阳说,“如果不按雌激素主导的方向调整激素水平,长期来看,心血管和代谢系统负担会加重,平均寿命可能比正常人短十年到十五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顾星轮把报告放下,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以,”他看向顾阳,“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按原计划,只做必要的手术和最低限度的激素调整,维持现状。但可能有健康风险。”

“第二,”林微接话,声音很轻,“接受更全面的激素治疗,让身体向女性方向发育。这样更符合你现有的生理结构,长期健康风险更低,但……”

但她没说完。

但意味着更多的改变。意味着身份的重塑,社交关系的调整,意味着要面对一个和过去二十年完全不同的未来。

顾阳靠在沙发里,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水杯里漂着几片茶叶,正缓缓旋转。

“阳阳,”林微轻声问,“你怎么想?”

顾阳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跟男生们一起踢球,他跑得最快,反应最灵敏。想起安澄平总跟在他身后,说“阳哥等等我”。想起初中体检时,医生看着他的检查单,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高中那些女生的情书。想起第一次在网上接稿,用“烛”这个名字画出第一幅作品。想起确诊那天,安清禾握着他的手说“别怕,姐在”。想起手术醒来后,安澄平红着眼眶却努力微笑的脸。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没什么好抉择的。”

林微和顾星轮都看向他。

“我选活着。”顾阳说,语气像是在决定今天中午吃什么,“健康风险低的那条路。”

客厅里又安静了。

顾星轮盯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心疼和骄傲的笑。

“行。”他说,“那就这么定了。手术、治疗、所有费用,家里——”

“不用。”顾阳打断他,抬起眼皮,“现在老顾还没小顾有钱呢。”

顾星轮愣住。

林微也愣了,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顾星轮,听见没?你儿子嫌你穷。”

“嘿!”顾星轮瞪眼,“你小子——”

“存款够。”顾阳说,语气像在报菜名,“最近接了个大单,七位数。治疗费绰绰有余。”

顾星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头笑了:“行,行,你厉害。”

气氛轻松了些。

但顾星轮看着顾阳,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又浮了上来。

他想起安澄平。

想起那小子从小看顾阳的眼神。想起他总跟在顾阳身后,想起顾阳生病时他着急的样子,想起每次两家聚餐,安澄平总自然而然地坐在顾阳旁边,给他夹菜,给他倒水。

以前顾星轮觉得那是兄弟情,是世交家的孩子该有的亲近。

但现在……

他盯着顾阳。灯光下,儿子的侧脸线条清晰,浅金色的瞳孔在睫毛阴影里显得格外淡。虽然穿着宽松的男式卫衣,但骨架纤细,脖颈修长,整个人有种模糊性别的独特美感。

如果顾阳真的开始雌激素治疗,身体继续发育……

顾星轮心里“咯噔”一下。

安澄平那小子,该不会……

“爸?”顾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表情很奇怪。”顾阳说,“在想什么?”

“没什么。”顾星轮立刻正色,“就是在想……治疗的事。什么时候开始?要住院吗?”

“下周去清禾姐那边做全面评估。”顾阳说,“然后制定方案。应该不用长期住院,定期复查就行。”

“那就好。”林微松了口气,“有什么需要就跟家里说。虽然你现在比我们有钱,”她笑着瞪了顾星轮一眼,“但爸妈还是你爸妈。”

“嗯。”顾阳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这事……先别告诉安叔叔他们。”

顾星轮挑眉:“为什么?”

“麻烦。”顾阳说,“等治疗有进展再说。”

其实是怕安澄平知道。

怕他那种眼神——那种混合着关心、担忧、和某种顾阳还不想深究的情绪的眼神。

更怕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行。”顾星轮爽快答应,心里却想:正好,我也不想告诉老安。万一他知道了,以他那性格,肯定拍着安澄平的肩说“儿子加油”,那还得了?

虽然顾星轮自己也没想明白到底在防什么。

“对了,”林微想起什么,“你跟澄平他们……最近还好吧?”

“好。”顾阳说,“晚上本来有聚餐,我说回家了。”

“那你明天回学校?”

“嗯。”

又聊了一会儿,顾阳起身:“我回房间了。还有张图要赶。”

“别熬太晚。”林微嘱咐。

“知道。”

顾阳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还保持着他高中时的样子。书架上塞满了书,桌上有台旧电脑,墙上贴着他初中时画的素描。床单是深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

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没有开电脑,也没有画画。

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有小孩在玩闹的声音,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顾阳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报告上那行字。

预期寿命缩短。

他其实不怕死。理性来说,死亡是每个人终将面对的终点,早一点晚一点,区别不大。

但他怕麻烦。

怕生病住院的麻烦,怕治疗吃药的麻烦,怕父母担心的麻烦,怕朋友们难过的麻烦。

所以选活着。选麻烦少的那条路。

就这么简单。

至于性别……他本来就没什么强烈的认同感。男也好,女也好,对他来说都只是标签。重要的是健康,是能继续画画,是能跟那群吵吵闹闹的朋友一起吃烤肉,是能像现在这样,站在窗前吹吹晚风。

至于安澄平……

顾阳皱了皱眉。

算了,不想了。

麻烦。

他关上窗户,躺到床上,拿出手机。

群里已经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夏星在抱怨今天直播时遇到的奇葩队友,林澈在发美食图片,江屿在分享一篇算法论文,沈心玥偶尔回复一句,安澄平……

安澄平发了一张照片。

是傍晚的操场,天空是淡淡的紫粉色,跑道上有人在跑步,远处教学楼亮着灯。

配文:今天的晚霞。

顾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点开,保存。

退出聊天界面时,他顿了顿,给安澄平发了条私信。

烛:明天回学校

安澄平:几点?我去接你

烛:不用

安澄平:顺路

烛:……随便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顾星轮刚才那个奇怪的表情。

他爸在担心什么?

顾阳想不明白。

但没关系,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现在,先睡觉。

客厅里,顾星轮还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体检报告发呆。

林微洗完碗出来,坐到他身边:“怎么了?还在想阳阳的事?”

“嗯。”顾星轮叹了口气,“我就是……有点不踏实。”

“担心治疗?”

“不是。”顾星轮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说……阳阳以后,会不会被老安家那小子拐跑啊?”

林微愣住,然后笑了:“你怎么想到这去了?”

“我就是有种预感。”顾星轮皱眉,“澄平那孩子,看阳阳的眼神不太对。”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很正常。”

“不是那种好。”顾星轮说不清,“就是……啧,算了,可能我想多了。”

但他心里那点不安感,怎么也散不去。

窗外,夜色渐深。

顾阳在房间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轻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安澄平回复的消息。

安澄平:那明天见

屏幕暗下去。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顾阳脸上。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一切都很安静。

只有时间,在无声地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