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上午十点。
顾星轮在客厅里转了三圈了。
从沙发转到阳台，从阳台转到厨房，又从厨房转回沙发。他手里捏着手机，解锁、锁屏、解锁、锁屏，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顾阳瘫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switch，正在给《符文工房》里的菜地浇水。她头也没抬。
“你转什么？”她问。
“没转。”顾星轮说，同时完成了第四圈。
顾阳看了他一眼。
顾星轮停下脚步，站在沙发旁边，用一种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的表情看着她。
“那个，”他说，“你昨天……跟那帮小子说了？”
“嗯。”
“都说了？”
“嗯。”
顾星轮沉默了几秒。
“那，”他清了清嗓子，“安家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
“你还没告诉安叔？”顾阳打断他。
顾星轮噎住了。
顾阳把手柄放下，抬起头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清透，没什么情绪，但顾星轮硬是从里面读出了一点“你怎么比我还能拖”的意思。
“……我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顾星轮辩解。
“什么时候合适？”
“就是……合适的……”
“除夕？”
顾星轮沉默。
“安叔下午来送年货。”顾阳说，“你自己跟他说。”
顿了顿。
“现在这样，瞒得住吗？”
顾星轮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女儿。
黑色加绒卫衣，极度宽松款，但已经遮不住胸前那道柔缓的弧线。头发扎成一个小揪，碎发散在脸侧。下巴比以前圆润了一点，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整个人的气质……
他想起上周安平远来串门时说的那句话。
“阳阳嗓子不舒服？听着跟以前不太一样。”
顾星轮当时含糊过去了。
但今天下午，老安再来，他还能含糊吗？
瞒得住吗？
顾星轮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他说，“我跟他说。”
顾阳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手柄。
顾星轮看着她又进入那种“瘫着种田”的低耗能模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说，“你跟他们说了之后，他们什么反应？”
顾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还行。”她说。
“什么叫还行？”
“就是……”她顿了顿，“该吵吵，该闹闹。”
顾星轮等了几秒，确认她没有要展开说明的意思。
“那澄平呢？”他忍不住问。
顾阳的手指在手柄上顿了一下。
“也还行。”她说。
顾星轮看着她的侧脸，想追问，又觉得问不出口。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最后只是说：
“下午老安来，你在家吧？”
“嗯。”
“那……行。”
他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顾阳继续浇她的菜地。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金色。她听着阳台上隐约传来的说话声——顾星轮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断断续续的。
她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她知道是在说什么。
窗台上那盆兰草又长了一片新叶，嫩绿嫩绿的，从东倒西歪的老叶子中间钻出来，精神抖擞。
她用喷壶给它浇了点水。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她拿起来。
六人群。
星平无奇：阳哥阳哥！你今天除夕穿什么！
烛：？
星平无奇：就是晚上不是要见面吗！你穿什么衣服！
烛：卫衣
星平无奇：……什么颜色的卫衣
烛：黑
星平无奇：然后呢？
烛：没了
星平无奇：什么叫没了！裤子呢！外套呢！
烛：运动裤，羽绒服
星平无奇：也是黑的？
烛：嗯
星平无奇：………………
顾阳看着那一串省略号，眨了眨眼。
烛：对我穿衣风格有意见？
星平无奇：没有没有没有！
星平无奇：我就是觉得阳哥你一年四季都穿黑的
星平无奇：从卫衣到羽绒服到毛衣到外套
星平无奇：全都是黑的
澈澈不是撤：夏星你这是在统计阳阳的衣柜？
星平无奇：我这是关心阳哥的时尚品味！
屿众不同：根据顾阳过去四年的着装记录，黑色着装占比91.7%，深灰色7.2%，其他颜色1.1%
屿众不同：建议保持，符合视觉舒适区
星平无奇：江屿你连这个都统计过？？
屿众不同：数据是客观存在的
玥明如昔：其实黑色挺好的，耐脏
星平无奇：心玥你怎么也这样！
星平无奇：不是，我就是觉得……
星平无奇：阳哥你现在不是……那个了吗
星平无奇：会不会想穿点别的颜色？
顾阳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别的颜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卫衣，黑色运动裤。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全部是黑的。
她想了想衣柜里的其他衣服。
一件深灰，一件浅灰，一件洗到发白的藏青——那件其实是蓝色的，只是穿太多年褪成了灰。
确实没有别的颜色了。
烛：没想过
星平无奇：那你现在想一下！
烛：……
烛：为什么要想
星平无奇：因为你是女生了啊！女生不是都喜欢穿好看的衣服吗！
烛：？
烛：谁规定的
星平无奇：没、没人规定……
星平无奇：我就是觉得你现在可以试试别的风格
星平无奇：不是说黑色不好！黑色很好！
星平无奇：就是……你以前穿黑是因为不想被注意
星平无奇：现在你都已经跟我们说了
星平无奇：不用再藏了吧？
顾阳看着这行字。
手指停在半空。
不用再藏了吧。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很亮，雪已经停了，屋檐上的积雪正在慢慢融化。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在窗台上留下细长的水痕。
她重新低头，打字。
烛：我又不是去选秀的
烛：穿那么花哨干嘛
星平无奇：这不是花哨的问题！
澈澈不是撤：夏星你少说两句
星平无奇：我就是觉得阳哥你长得那么好看
星平无奇：穿什么都好看
星平无奇：可以试试别的颜色嘛
星平无奇：比如白色？米色？浅灰？
星平无奇：你穿浅色肯定也很帅——不是，很美——不是，反正就是很好看！
顾阳盯着这行字。
她眨了眨眼。
多眨了一下。
烛：知道了
星平无奇：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星平无奇：你会试吗？
烛：看心情
星平无奇：那就是会！
澈澈不是撤：夏星你适可而止
玥明如昔：其实可以试试焦糖色，衬肤色
屿众不同：根据顾阳的肤色数据，冷色调更适配，建议雾霾蓝或鼠尾草绿
安澄平：穿舒服最重要
安澄平：黑色也挺好的
顾阳看着安澄平那条消息。
“黑色也挺好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卫衣。
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黑了。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顾阳从沙发里爬起来，去开门。
安平远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箱年货，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样的大嗓门笑容。
“阳阳！过年好啊！”
“安叔过年好。”
顾阳侧身让开。
安平远换鞋的时候，顾阳注意到他看了自己一眼。
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是那种“我想看你但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看”的目光。
她知道了。
老顾说了。
她站在玄关，等安平远换完鞋。
安平远直起腰，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目光停得久了一点。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看着她的脸——比以前柔和了一些的轮廓，比以前圆润了一点点的下巴。
然后他移开视线，没说话。
顾星轮从客厅走出来，表情有点不自然。
“来了？”
“来了。”安平远把年货搁下。
两个老男人面对面站着，空气安静了三秒。
顾阳站在旁边，等着他们说点什么。
安平远张了张嘴。
又闭上。
然后又张开。
“那个，”他说，“阳阳……”
顾阳看着他。
安平远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寒暄的笑，是那种释然的、带着一点心疼的笑。
“你这孩子，”他说，“一个人扛这么大事，也不跟叔说。”
顾阳眨了眨眼。
“叔帮不上什么忙，”安平远说，“但叔可以给你炖猪蹄。”
他顿了顿，又说：
“你阿姨的炖猪蹄，你从小爱吃。”
顾阳看着他那张国字脸，看着他眼角那些熟悉的纹路，看着他努力想显得轻松但眼眶还是有点红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安平远又笑了。
“行了行了，”他挥挥手，“不说这个了，过年呢。”
他大步走向客厅，边走边嚷：“老顾！你家茶呢？来客人了不知道泡茶啊！”
顾星轮在后头骂他：“你算哪门子客人！”
“怎么不算！我带了年货的！”
“你那年货是我家阳阳爱吃，又不是给我带的！”
“你蹭的还少吗！”
两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又开始拌嘴，客厅里充斥着“你这人”“你才这人”的无意义循环。
顾阳站在玄关，听着那些熟悉的吵闹声。
她低头，把安平远带来的年货往墙角挪了挪，摆整齐。
然后她走回沙发，瘫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安澄平：我爸到了？
烛：嗯
安澄平：他在家念叨一天了
安澄平：说你太瘦，要给你炖猪蹄
烛：已经说了
安澄平：他动作真快
烛：嗯
安澄平：阳哥
烛：嗯？
安澄平：晚上见
烛：嗯
她放下手机。
客厅里，顾星轮和安平远已经从“谁钓鱼技术更烂”吵到了“谁家饺子包得更好看”。
安平远拍着茶几：“我家那口子包的饺子，个个像元宝！”
顾星轮冷笑：“元宝？我看像钱包，扁的那种！”
“你才扁钱包！”
“你全家都扁钱包！”
顾阳听着，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拿起手柄，继续种田。
傍晚四点，顾阳换好衣服，站在玄关穿鞋。
黑色卫衣，黑色运动裤，黑色羽绒服。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从衣柜里翻出了那件围巾——藏青色，羊毛的，去年生日林澈送的。
她系上了。
顾星轮在门口等着送她，看到她脖子上的围巾，愣了一下。
“新买的？”
“去年就有。”顾阳说。
“那怎么没见过你戴？”
顾阳没回答。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浅金色的眼睛。
“走了。”
“几点回来？”
“吃完就回。”
“那你跟澄平他们别玩太晚。”
“……嗯。”
顾星轮顿了顿，又说：“有事打电话。”
顾阳看着他。
“你今晚去安叔家吃饭？”
“嗯，你妈也去。”
“那你们吃。”
“嗯。”
父女俩站在玄关，沉默了两秒。
顾星轮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想揉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改为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他说，“玩开心点。”
顾阳点了点头。
她推开门，走进除夕的暮色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六人群。
星平无奇：@烛阳哥出门了吗！
星平无奇：我们都到了！
澈澈不是撤：夏星你安静点，阳阳还在路上
星平无奇：我这不是激动吗！
星平无奇：好久没见阳哥了！
屿众不同：距离上次见面17天
星平无奇：17天不久吗！
屿众不同：对人类的社交需求而言，属于正常间隔
星平无奇：我不是人类！我是阳哥的忠实粉丝！
澈澈不是撤：……
玥明如昔：……
安澄平：阳哥，路上慢点
顾阳看着屏幕，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她在路边停下，打了两个字。
烛：到了
然后抬起头。
马路对面，那家熟悉的烤肉店门口，五个人正挤成一团往这边张望。
夏星第一个看到她，高高举起手臂挥动。
“阳哥——！！！”
他的嗓门穿过除夕的街道，惊飞了屋檐上的麻雀。
林澈在旁边笑，沈心玥安静地站着，江屿推了推眼镜。安澄平站在人群边缘，目光穿过暮色和车流，落在她身上。
顾阳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熟悉的笑，熟悉的吵闹。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过马路。
——第十九章·终——
她忘了另一件事。
完全忘了。
此刻在顾家的茶几上，那张身份证正安静地躺着。
姓名：顾阳
性别：男
有效期：2022.03—203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