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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朝花夕拾

回到谢氏集团总部时,刚过中午十二点。

大楼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前台看见谢云归,眼神躲闪,招呼打得磕磕巴巴;电梯里遇到的几个中层,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角落,大气不敢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厦将倾前的恐慌,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窥探。

谢云归视若无睹,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阳光炽烈,高楼玻璃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繁华依旧,冰冷依旧。只是此刻看在他眼里,更像一座巨大的、精密运转的狩猎场,而他成了那个被围在中央、无处可逃的猎物。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书柜前,拉开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扁平的黑丝绒盒子。

打开。

里面是母亲留下的几样东西:那本旧诗集,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那枚鹰形胸针。

他拿出胸针,放在掌心。银质的鹰隼展翅欲飞,眼睛是两粒细小的黑曜石,在透过百叶窗的斑驳光线里,闪着幽暗的光。母亲很喜欢这枚胸针,重要场合总会别在衣襟上。她说,这是她年轻时一位故友所赠,寓意“自由与远见”。

自由。

远见。

多么奢侈的词。

他拿起那本诗集。硬壳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书页泛黄,散发着一股旧纸张特有的、混合着油墨和时光的气味。母亲的字迹娟秀,在扉页上题着一行小字:“给云归——愿你此生如云,自在来去。”

如云。

自在来去。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

翻开诗集,里面夹着一些干枯的花瓣,颜色褪尽,只剩下一触即碎的脆弱轮廓。还有几张书签,是母亲手绘的,线条简单,却灵秀生动:一朵铃兰,一只栖息在枝头的雀鸟,一片舒展的梧桐叶。

他逐页翻看,动作很慢,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诗句,拂过母亲偶尔在空白处留下的、零星的心情感悟。大多是些关于天气、关于花草、关于他的琐碎记录——

“今日小雨,云归放学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却没哭,只是皱着小眉头说‘不疼’。这孩子,太要强。”

“院里的茉莉开了,香气袭人。云归摘了一小把,笨手笨脚地插在瓶里送我。心甚慰。”

“又和怀庸争吵。为了云帆入学的事。他总觉得我偏心云归,可笑。手心手背,都是肉,何来偏心?只是云归这孩子,心思重,我总怕他委屈了自己。”

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

“怀庸近来行踪诡秘,常与柳家人密会。柳文娟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加掩饰。我心中不安,总觉有事要发生。今日将一些旧物整理,藏于稳妥处。若有不测,望云归将来能见。钥匙在画册中,画架后,左三砖。切记,切记。”

字迹到这里有些潦草,墨水晕开了一小片,像一滴来不及擦干的泪。

谢云归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微微颤抖。

母亲早就预感到危险。

她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后路,留下了线索。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为什么不带着他离开?

是因为……他那时太小?还是因为,她低估了谢怀庸和柳文娟的狠毒?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合上诗集,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掌心。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将他惊醒。

是小陈。

“谢总,”小陈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室外,“您让我查的事有进展了。寰宇集团过去三年,一共并购了七家中小型酒店和地产公司,手法很相似——都是先制造舆论危机或财务丑闻打压目标公司股价,再通过二级市场低价收购,或者以‘白衣骑士’的身份介入重组,最后完成控股。其中有三家,在并购前都发生过‘意外’事故,两家火灾,一起……建筑结构坍塌。”

建筑结构坍塌。

谢云归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继续说。”

“还有,关于清晏居。”小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打听到一点消息。清晏居的老板确实姓赵,但不是赵寰宇本人,是他一个远房堂弟,叫赵清晏。这人背景很深,早年在道上混过,后来洗白了,开了这家会所,专门接待一些……不方便公开露面的客人。会所安保极严,没有内部人引荐,根本进不去。”

“孙姨呢?有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小陈语气沉重,“我的人试着在会所外围蹲守,但那里进出都是车接车送,直接进地下车库,根本看不到人。不过,他们发现今天上午有几辆很扎眼的车进去了,其中一辆……是李董的座驾。”

李董。

果然。

谢云归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明晃晃的天空上,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寒意。

李董,赵寰宇,清晏居,孙姨失踪,云端事故,母亲之死……所有这些碎片,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拼凑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针对谢家的猎杀。

而母亲,很可能就是第一个牺牲品。

“继续盯着。”谢云归说,“李董那边,我要知道他见了谁,谈了多久。还有,想办法弄清楚清晏居内部的结构,特别是……有没有可能关人的地方。”

“这……难度太大了。”小陈有些为难,“那地方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我知道。”谢云归声音平静,“所以才需要想办法。钱,人脉,任何资源,随你用。我只要结果。”

“……明白。”

挂断电话,谢云归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

阳光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移动的光斑。他走到书柜前,看着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温柔地笑着,眼睛弯成月牙,仿佛世间所有风雨都与她无关。

可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她才留下了线索,留下了那个盒子,等着有一天,他来揭开真相。

可是,盒子里到底是什么?重要到让母亲如此谨慎,甚至可能因此丧命?

钥匙在画册里。

画册在暗格里。

暗格在老宅书房,画架后,左三砖。

他必须回去。

必须尽快。

周临渊只给了三天时间。三天后,无论他是否签字,谢家的命运都将被彻底改变。在那之前,他必须拿到母亲留下的东西,必须弄清楚谢家到底卷入了怎样的漩涡,必须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而战。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小陈的分机。

“给我准备一份详细的谢氏集团资产清单,包括所有不动产、股权、债权,特别是那些……可能涉及母亲婚前个人财产的部分。要快。”

“是,谢总。”

放下电话,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桌上那份从周临渊那里带回来的文件上。

冰冷的条款,贪婪的索取。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文件封面上“宸宇集团”那几个烫金的字。

周临渊想要谢家。

也想要母亲留下的东西。

为什么?

难道母亲留下的,不仅仅是秘密,还是……某种足以撼动局面的筹码?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更不能轻易交出去。

至少,在弄清楚那是什么之前,不能。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下午一点。

他想起下午的董事会,想起谢云帆此刻可能正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对着一群各怀鬼胎的老狐狸,手足无措,或者……得意忘形。

也好。

就让谢云帆去吸引火力,去当那个众矢之的。

而他,需要时间去处理更重要的事。

他拿起车钥匙和手机,再次走出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从专用电梯直接下到地下车库,开车离开了集团大楼。

目的地:谢家老宅。

下午的老宅,比清晨更安静。

佣人们似乎都躲了起来,偌大的宅子里悄无声息,只有花园里隐约传来的蝉鸣,嘶哑而绵长,给这沉闷的空气添了几分焦躁。

谢云归将车停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厚重的雕花铁门,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七岁那年,他在这里学会骑自行车,母亲在后面扶着,父亲站在台阶上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十岁生日,母亲在花园里给他办了个小小的派对,请了几个要好的同学。那天阳光很好,蛋糕很甜,母亲笑得很开心。然后父亲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把蛋糕掀翻在地,说“男孩子过什么生日,矫情”。

十五岁,母亲去世。葬礼那天,雨下得很大,他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墓碑前,看着母亲的照片被一点点埋进土里。父亲站在他旁边,撑着黑伞,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伤。柳文娟没有来,说是“伤心过度,卧床不起”。谢云帆那时才十岁,被保姆牵着,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从那以后,这座宅子就彻底变了。

变成了一座华丽的坟墓,埋葬着母亲的痕迹,也囚禁着他所有的童年和少年时光。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

铁门没锁,他推开,走进去。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大片大片的红,灼人眼睛。那是母亲最爱的花,柳文娟接手后,不仅没有铲除,反而精心养护,每年花期都开得格外热闹。

像是某种无声的示威。

他绕过花园,从侧门进入宅子。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落地钟的钟摆在规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的味道,掩盖了所有旧日的气息。

他沿着楼梯上到二楼。

书房在走廊尽头。

门关着。

他握住门把手,轻轻拧动——锁着。

意料之中。

父亲的书房,向来不允许旁人随意进入,即便是他。他退后一步,打量着这扇厚重的实木门。锁是老式的黄铜弹子锁,并不复杂。他记得小时候有一次钥匙丢了,母亲用一根发卡就捅开了,还笑着教他:“看,有时候看起来坚固的东西,其实很脆弱。”

那时他只觉得好玩。

现在想来,母亲的话里,似乎藏着别的意味。

他转身下楼,找到储藏室。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积着厚厚的灰。他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一盒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根细长的铁钩和一把小螺丝刀。

重新回到书房门口。

四周依旧寂静。他蹲下身,将铁钩插入锁孔,小心地拨弄。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敲打着耳膜。他屏住呼吸,动作放得更轻。

“咔哒。”

一声轻响。

锁开了。

他松了口气,收起工具,推开一条门缝,侧身闪进去,然后反手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漏进几缕阳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一切都和他上次进来时一样,红木书桌,高背椅,满墙的书柜,还有……墙角那个蒙着白布的画架。

他走过去,掀开白布。

画架很旧了,木质有些开裂,但依旧稳固。上面还夹着一张未完成的素描,是母亲的笔迹——画的是窗外的花园,线条流畅,光影柔和,只是不知为何没有画完。

画架后面是墙壁,贴着深色的实木护墙板。

左三砖。

他蹲下身,手指顺着护墙板的缝隙摸索。木质光滑冰凉,接缝严密,看不出任何异常。他用力按了按,没有反应。

难道记错了?

他皱起眉,重新回忆孙姨刻下的字迹:“老宅书房,画架后,左三砖。”

左三砖……是从左边数第三块砖,还是从画架左侧开始数第三块砖?

他试着换了个方向,从画架的左侧边缘开始,沿着墙壁数过去。

一、二、三。

手指停在第三块护墙板上。

这一块和其他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同样的木质,同样的颜色,同样的纹理。他用力按了按边缘,依旧纹丝不动。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书房里很整洁,没有可以撬动的工具。他走回画架前,看着那张未完成的素描,忽然想到什么。

母亲喜欢画画,也喜欢在画里藏些小心思。

他拿起那张素描纸,对着光看。

纸张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用很轻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逆时针,三圈。”

逆时针,三圈。

他心脏一跳,立刻回到那块护墙板前,仔细查看。这次,他在板的右下角,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几乎和木纹融为一体的凹陷,形状像个……钥匙孔。

不,不是钥匙孔。

是旋钮。

他伸出食指,按进那个凹陷,触感微凉,像是金属。他试着用力,旋钮动了。

逆时针。

一圈。

两圈。

三圈。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开的声响。

那块护墙板,向内凹陷了半寸,然后悄无声息地向侧面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狭小的、黑洞洞的空间。

暗格。

谢云归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伸出手,探进暗格里。里面空间不大,约莫一尺见方,触手冰凉。他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扁平的、硬质的盒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

盒子是木质的,深褐色,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边缘镶嵌着一圈细细的银边。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就是母亲留下的东西。

他捧着盒子,走到书桌前,借着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线,仔细打量。

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搭扣。他轻轻拨开搭扣,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文件、日记或者惊天秘密。

只有两样东西。

一本薄薄的、封面空白的画册。

还有一把小巧的、黄铜打造的钥匙。

画册很旧,和他小时候母亲给他看的那些儿童画册很像,纸张粗糙,边角磨损。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朵云,下面是一只归巢的鸟。线条稚嫩,像是孩子的涂鸦。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妈妈和云归。”

是他的笔迹。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大多是些类似的涂鸦:太阳,房子,手牵手的火柴人,还有歪歪扭扭的“家”字。都是他小时候画的,母亲一直留着。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纸张明显比前面厚一些,边缘粘合得很紧。他试着撕开,粘得很牢。他拿起那把黄铜钥匙,钥匙柄很细,顶端有个小小的凸起。

他试着将钥匙尖端插进纸张粘合的缝隙。

严丝合缝。

轻轻转动。

“嗤啦——”

纸张沿着粘合线整齐地分开,露出夹层里的东西。

不是纸。

是一张微型的、透明的存储卡。

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泛黄的便签纸。

谢云归拿起便签纸,展开。

上面是母亲的字迹,比诗集里的更潦草,也更急促,像是匆忙写下的:

“云归,如果你看到这张字条,说明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也不要急着报仇。盒子里这张存储卡,是你林见深叔叔临终前托人辗转交给我的,里面的东西,关乎一个很大的秘密,也关乎很多人的生死。我本想把它销毁,但思来想去,还是留了下来。也许有一天,它能保护你。”

“钥匙可以打开我存放在瑞士银行保险箱里的另一部分资料。保险箱编号是Z-7749,密码是你的生日倒序,加上我遇见你父亲那天的日期。”

“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父亲。谢家早就不是从前的谢家了,它里面爬满了蛀虫。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哥哥见疏。如果可能,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

“永远爱你的,妈妈。”

字迹到这里结束。

最后几个字,墨水有些晕开,像是滴上了水渍。

谢云归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线渐渐偏移,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

存储卡。

瑞士银行。

秘密。

保护。

还有……哥哥见疏。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得到了部分的证实,却也引出了更多、更深的谜题。

母亲果然是被害死的。

她留下了一个足以撼动某些人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现在就在他手里。

他缓缓合上盒子,将那张存储卡和便签纸仔细地收好,放回暗格,然后按照原样,将护墙板复位,旋钮顺时针转回三圈。

“咔。”

暗格重新锁上,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走回画架前,将白布重新蒙上,然后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依旧安静。

他下楼,走出宅子,回到车上。

直到发动引擎,驶出老宅所在的街区,汇入车流,他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一种混合着悲伤、愤怒、以及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母亲用生命保护的秘密。

父亲可能参与其中的阴谋。

周临渊虎视眈眈的索取。

还有那个素未谋面、却与他血脉相连的哥哥,林见疏。

所有的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而他手里,现在多了一把刀。

一把可能切开这张网,也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刀。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他抬起头,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保护好自己。”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绿灯亮起。

他踩下油门,朝着公寓的方向驶去。

是时候,看看那张存储卡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了。

足以让母亲丧命。

足以让谢怀庸和柳文娟心虚。

足以让周临渊感兴趣的……

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