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的希皓小朋友困得已经直点头了,手里抱着一个老虎的毛绒玩具,被他压得已经变了形。魏牧辰看着他小身子都快要歪倒了,却还硬把眼皮撑开,不等到妈妈回来不肯睡觉,心里一阵阵心疼。
魏牧辰抬头看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他叹口气,再次过去轻轻拢住皓皓的小脑袋以防他迷迷瞪瞪撞到后面的墙,柔声哄道:“皓皓?皓皓乖,我们不要等妈妈了,爸爸陪你去睡觉觉好不好?”
他扶着腰缓缓弯下身,身前八个月的孕肚已让他腰部沉重不堪,还要把这个越来越结实的皓皓小朋友给捞起来,他实在觉得有些吃力。
更何况,皓皓一见魏牧辰要把自己抱到卧室去,就在他怀里扑腾起来,“我要找妈妈,我要找妈妈,呜哇~”
“呃——”魏牧辰本就有点托不住他,又被他左一拳右一脚地打在肚子上,顿时吃不消了,腹部连坠着腰部都闷闷地疼起来,“皓皓乖,不哭不哭,我们先去睡觉好不好,爸爸有点,肚子痛。”
可皓皓趴在他肩头一个劲地只要妈妈,魏牧辰只得抱着他慢慢在客厅里来回走动,一边拿起他手中的小老虎逗逗他,一边在他耳畔轻声哄着。
孟伊琼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副父子温馨的场面。
皓皓先看见了她,小手一抓一抓地就要她抱,魏牧辰转过身来,瞧见她这副醉醺醺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出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不知道皓皓非得等到你才肯睡的吗,你看看都困成什么样了!”
孟伊琼把这句话在心里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惊奇地发现居然有三十四个字,面前这个男人,准确地说是跟她结婚五年的老公,从来跟她说话都不超过十五个字的。这是头一次,为了另一个女人的儿子,跟她一句话说了这么多字。真是讽刺!
“应酬!”她冷冷吐出这两个字,这也是过去五年来每每魏牧辰晚归,甩给她的两个字。
皓皓已经从魏牧辰身上跳下来,张着两只小短胳膊要孟伊琼抱,她却甩开了他的手。皓皓又凑过去,她又甩开。几次下来,皓皓终于意识到,妈妈不喜欢他了。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又开始哭。
魏牧辰连忙过去再次弯腰将皓皓抱起来,孟伊琼看着皓皓的小屁股就压在那个大肚子上,压在她和魏牧辰的孩子上面。
“你对孩子这么凶做什么?”
十个字。
“谁家的孩子,关我什么事?”
魏牧辰被这么一呛,皱了皱眉,语气软了下来,“皓皓在,别说这些。”
七个字。
孟伊琼摇摇头,把头发一散,高跟鞋一甩,转身洗澡去了。
皓皓还在哭闹不停,魏牧辰等他哭累了,好不容易哄睡着了,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直起身揉揉腰,觉得腹中钝痛更深了些。
慢慢扶着墙回到卧室,孟伊琼已经背对他躺下了,但他知道她没睡。
魏牧辰慢慢坐在床边,隔着绵软的睡衣揉了揉肚子,方才说道:“明天下午两点,皓皓打预防针。”
“我没空。”回答得快速且干脆。
魏牧辰不说话了,小心地托着肚子躺了下来,盖好被子,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你今晚跟谁一起?”
“白学长。”孟伊琼故意告诉他这个名字,还补了一句,“他送我回来的。”
魏牧辰慢慢摩挲着腹底,深吸了口气,“这么晚回家,不安全。”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答话,魏牧辰只得又说了句,“他是做什么的你清楚,以后少来往。”
魏牧辰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前一段时间孟伊琼冷着脸对他的时候,他只不过觉得她又在耍小孩子脾气罢了。可是这个从前恨不得一整天都在嘚啵嘚啵说话的人现在居然能忍住一星期都不主动跟他说句话,魏牧辰本来就不善言辞,以往都是孟伊琼说,他静静地听着。可如今家里这么安静,他有点心慌。
搜肠刮肚地终于想出来一个问题,他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身前浑圆的肚子,对着正在梳头的孟伊琼说道:“你不是说要给孩子取名字吗?”
孟伊琼手中一顿,拢了拢额前的碎发,自嘲地一笑。她不止一次提出要给孩子取名字,哪回不是被他拒绝,说什么不知男女,名字应该长辈给起……总之一堆大道理摆下来,就是不想起呗。听他刚才那语气,分明就是在应付她。这个孩子,不过也是他应付双方父母不得不要的。
魏牧辰刚怀上的时候,孟伊琼高兴得不得了,整天围着他蹦蹦跳跳,她很喜欢小孩子,这也是她为什么最终能接收皓皓而且对他也很好的原因。皓皓也很想要个弟弟妹妹跟他玩,天天盯着魏牧辰的肚子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可是慢慢的,孟伊琼发现只有魏牧辰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孩子的到来。她听其他的女同事们说,她们的老公怀孕的时候,每天都捧着肚子爱不释手的,跟小宝宝有说不完的话,孩子还没出生小衣服都买了一大堆了。
可是自己家这位呢,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孩子本就不爱动,孟伊琼几乎从没看见魏牧辰充满爱怜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产检的时候听胎心听一会儿就不耐烦了,每次去商场也只记得给皓皓买,对于和她的孩子,好像从不上心。
孟伊琼从镜子里望见那人正看着自己,从纷杂的思绪里整理好情绪,也冷淡地开口道:“取吧,你想取什么?”
魏牧辰听见回应,身子稍微放松了些,“你说,叫希什么好呢?”
‘希’,听见这个字,孟伊琼就仿佛听见炸雷一般,浑身都僵住了,魏牧辰还在继续说道:“最好也是白字旁的,这样跟皓皓……”
“不好!都不好!”孟伊琼噌的一下站起来,转身面向魏牧辰,魏牧辰倒是被吓了一跳。
“你要是不喜欢,那就换个……”
“我就知道你还是忘不了她,我们的孩子名字里为什么还要有她的字,我们的孩子和皓皓又有什么关系?”
魏牧辰深觉头疼,叹口气,难得地对她解释:“我已经说了,你要是不喜欢就换一个,用不着生气。我和小希他们夫妇是战友,多年的感情,可他们却……我抚养皓皓你也是同意的,而且皓皓那么喜欢你,他叫你妈妈,你不是也喜欢他的吗?我只是想着我们一家四口,名字看起来更像一家人罢了,我也是担心这两个孩子以后长大了会有隔阂。”
孟伊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哼,话虽如此,谁知道你心里面是不是还对那个小希念念不忘,毕竟当年,你们两个人才是最被看好的吧。我知道是两家长辈向你施压,你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怀了这个孩子。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肚子里面和我的孩子。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还要把他生下来,一个不被父亲喜欢的孩子是不会幸福的。”
孟伊琼不经意间已泪流满面,却仍倔强地继续说道:“还是说你完成任务后把孩子给我,带着皓皓单独过?”
“孟伊琼!”魏牧辰听她越说越不像话,火气也被激上来了,紧紧抓着腹侧衣料的手颤抖不止。
“魏牧辰!”孟伊琼也毫不示弱地吼回去,翻手砸了他们摆在床头的婚纱照,“我没你那么伟大,心甘情愿地替别人养儿子,还是说,皓皓根本就是你和小希……”
“咚咚咚”,卧室门很适时地被轻轻敲了三下,及时遏制了这场几乎要收不了场的争吵。
皓皓的小脑袋从门后露出来,委屈地说道:“爸爸妈妈你们别再吵了,皓皓知道是自己不好,我去爷爷奶奶家住几天吧,这样就不会是爸爸妈妈的累赘了。”
魏牧辰听着好一阵心疼,忙解释跟他没有关系。孟伊琼瞧着魏牧辰从来不曾在她面前露出过的温柔神色,觉得自己还站在这里就是个笑话,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甩在床头,然后大步走出了家。
魏牧辰被腹痛搅得心烦意乱,他真不明白跟一个已经故去的人还有什么醋好吃,尚在他肚子里连面都没见过的的宝宝和活蹦乱跳的皓皓又有什么可比性。明明已经二十九岁的人了,真是幼稚得可以!
魏牧辰撑着腰慢慢蹲下身来,一片一片小心地捡起被摔碎的相框,皓皓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一抽一抽地道:“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魏牧辰越发搂紧了他,柔声安慰道:“不会的,妈妈不会不要你的。”她只是不要我罢了。
中秋夜宴之后,女帝按规矩是该到中宫去的。
凤后早已在宫门口立了多时,一身绛紫华服,一手轻托快足月的大肚,身形却依旧挺立。
“凤后,夜宴刚结束,陛下就算过来,也得要些时候,您身子不好,别在这风口久站着吧。”
婢女替淮澈拢了拢披风,他自己倒不以为然,也不言语。奈何腹中突然绞痛一阵,猝不及防,他险些站立不稳,婢女忙扶了他,他却笑笑:“无妨,太医说就这几日了,有时是会突然疼一下。”
婢女轻叹口气,只得陪着他一起等。
这大夏宫中谁人不知,凤后独得陛下盛宠,从陛下当年还是储君的时候,两人在王府便是情深意长。后来,淮澈又领着族人一手扶持陛下登基,自此在陛下心中便是无可撼动的地位,觐见陛下不用行君臣礼,也可直唤她小名——慕玖。
可半年前,陛下生辰,凤后竟不知为了何事独自出宫,天快亮了才回宫。一回宫就腹痛不止,慕玖罢了朝会,一刻不离地陪着他,太医费了好大的劲,才保住这一胎。只是经了这一遭,他身子亏空得厉害,若是饮食眠寝稍有不慎,便常常一整夜一整夜地疼。
小春子觉得,自那一夜之后,陛下似乎和凤后生分起来了,虽说早晚膳都还在一处用,也日日见得着,可他就是觉得两人再不似从前那般自然。
一个月后,清和宫中那位传出有喜。
淮澈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失落,一顿饭吃的磕磕绊绊,几次想要问她,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她是帝王,就算三宫六院他也不能说什么,还要拿出中宫的风范,更何况,他腹中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只是到了夜间,腹中又疼起来。遣了婢女去请陛下,慕玖挥袖砸了茶碗,“他腹痛去请太医啊,请朕有何用?”
婢女被吓了回去,他叹口气,也不叫去请太医了,生生熬了一夜。
小春子扶慕玖回宫换了身常服,又等了一会儿,见陛下还没有去中宫的意思,低声提醒,“陛下,今夜大长公主特意叮嘱您,一定要过去的,现下时候也不早了,您看……”
纱帘一下被掀起,慕玖毫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不禁冷笑一声,是啊,原本多么平常的一件事,以往她巴不得批完了折子就赖在他宫中,如今连姑姑都知道要多叮嘱她几句,就怕她不去。
腹中翻腾更甚,淮澈左手轻轻在腹顶打着圈,右手想撑一下腰,却又想到自己这副颇具妇人孕态的姿势,若是落在她眼里,怕是狼狈了一些。于是又重新站得笔直,只在宫门前缓缓踱步。
遥遥望见龙辇朝这边走来,他的眼神就没离开过辇车上那人,待辇车停稳,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扶她,她却不动声色地搭了小春子的手臂,独自下了车。
“怎么,数月不见,凤后连宫中礼仪都不会了?”慕玖也不看他,只淡淡说道。
淮澈一怔,撩起衣摆跪了下去,肚子坠得有些厉害,他暗暗托了一把,才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大腹被挤压在中间,里面空间变小,孩儿手脚伸展不开,便踢打起来,他疼得连连吸气。
慕玖裙摆擦过他,径直向里走去,淮澈待她随行的最后一个侍卫也进去了,才由婢女扶着堪堪站起来,紧紧捂着腹部,缓了一会儿,才向里走去。
慕玖进门一看,才见他备了酒菜,自顾自坐下,却叫人换了茶,斜睨着看他,“凤后不是快足月了,怎得还能饮酒?”
淮澈坐在她身侧,笑吟吟地接过茶碗,“玖儿说的是,我是想着中秋之夜,你我也该好好全一全团圆的心愿。”
“哦?心愿?凤后可有什么心愿,若是朕能办到的,一定替你达成。”她依旧斜看着他,眸中是帝王该有的傲气。
淮澈依旧笑咪咪地,如三月吹盛桃花的春风,“我的心愿,难道你还不清楚吗?”他拉过她的手,“愿得一心爱之人,日日相守,只有我,和她。”
这前半句话她从前听他讲过无数次,她信了,却不懂。如今听他又加了几个字,“只有我,和她”,才明白,自己竟是耽误他了。
她抽回手,冷笑几声,站起身来,“这朕跟凤后倒是想到一处去了,凤后与朕相处多年,凤后心爱之人,朕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你且看看这个人,可满意?”
说话间,一个身材单薄的女子被押了上来,小春子偷眼瞧了瞧,容貌与陛下竟有五分相像。淮澈止不住浑身颤抖,难以置信地紧紧盯着慕玖,她却故意避开他的目光。
“这么些年,真是难为你们了。其实朕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们何苦瞒着朕呢,淮澈你还要想尽借口地出宫去看她。如今朕将你这小师妹接进宫来,做你的婢女,你可欢喜?”
淮澈铁青着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她……”
“哦对了,是贴身婢女。”慕玖打断他,把“贴身”二字咬得更重,俯下身去,勾起那女子的下巴,望着那双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你可要好好服侍淮澈啊,他如今怀着你们的孩子呢,宁儿?”
宁儿,他们初成亲的时候,他就是这般唤她,只说是喜欢她宁静的性子。后来,他开始叫她慕玖,有了孩子后,他唤她玖儿。
淮澈不顾颤颤悠悠的大肚,几步跨过去将慕玖扯开,“玖儿你在说什么,你跟我闹脾气不要紧,你怎能怀疑我腹中的孩子?”
慕玖食指轻轻点在他的腹顶,顺着圆滑的胎腹一路向下,“凤后怀胎将近足月,这肚子还只像八个月那样大,想当初怀胎五月都还不显怀,而崚越不过怀胎三月,就已小腹微隆,如今八个月的身孕,已是腹大如球,而自从你传出有孕之后,就再未碰过朕,想必这孩子,是朕生辰那日与宁儿,”她顿了顿,“不甘心的结果吧。”
“嗯呃——”淮澈一下弯下腰去,右手紧紧抠着腹部,左手抓牢了桌子才没有跌倒。
慕玖眼底一片慌乱,双手在宽袖的遮盖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涂了蔻丹的指甲狠狠陷入肉中,才勉强忍住要去扶的冲动。
她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去,眼底恢复了一片澄明,“从今天起,宁儿就留在中宫伺候凤后。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也和我的崚越情意相投,我们互不打扰,凤后身子不好,以后也不用出中宫了。”
其他伺候的婢女也都被遣了下去,淮澈望着她决绝的背影,腹中和心中都似一把尖刀在慢慢绞着,疼得快喘不过气来。
“回陛下,太医说因着是双胎,是极易早产的……”
话还未全部说完,就见陛下快步走出了殿中,“快叫太医过去,太医院所有人都过去,产公也快去请。”
不过才刚走到清和宫门口,就听见里面压抑的呻吟声,太医已经在里面忙着了,她在殿外等的心急。
过了好一会儿,为首的太医才出来向她禀报:“启禀陛下,贵君今日在御花园不慎跌了一跤,受惊早产,又因着是头胎,还是双胎,怕是慢一些,陛下您别着急。”
她挥挥手,叫太医去开方子,一会儿产公也跑了来。因崚越不惯宫中的产公碰他,又特意从自己府上调了几个产公来,有好几位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和生人比起来,总算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