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巷的早上总是飘着药香。林知夏背着包,手里攥着速写本,脚步走得有点急。她要赶在中午前画完老巷的速写,甲方催得紧,说今天就得要初稿。
老巷里的房子都矮矮的,青瓦叠着青瓦,墙根爬满了绿藤。
沈记堂就在巷尾第三家,是老巷里最老的药铺,门楣上挂着块黑木匾,字都被风吹得有点模糊了。
林知夏想找个能看见药铺门脸的地方画,转了两圈,最后蹲在了沈记堂的墙角下。
地上的砖缝里好像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在反光,她一开始没在意,只顾着翻速写本。
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刚落下去,又瞥见那点光。
她蹲下来,手指扒拉了一下砖缝。
哦~~~真的是个银粹片!
小小的一块,边缘看着光猾,上面还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像巷口爬墙的忍冬藤。
林知夏心里有点高兴,这碎片看着旧旧的,刚好能当她“老巷主题”设计稿的灵感。
她把碎片小心翼翼攥进手心,刚要站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了过去。
啊~~~她惊呼一声,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
怀里的人好像抱着什么东西,被她一撞,哗啦啦掉了一地。
是晒干的艾草,绿莹莹的,散了两人一身。
“你没事吧?”
头顶传来个男声,不算高,却透着点冷,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
林知夏赶紧站稳,抬头道歉。
撞进她眼里的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个子很高,头发剪得短短的,额前碎发垂下来一点,遮住了眉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还抱着个掉了盖子的药相,刚才的艾草就是从这里面掉出来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在这画速写,没注意到门槛。”林知夏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捡地上的艾草。
她的速写本也掉在了男人脚边, pages 散开来,其中一页刚好是她刚才画的草稿——纸上画着个银碎片,旁边还勾了几笔忍冬藤的轮廓,和她手里攥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男人的目光扫过速写本,脚步动了动,刚好踩在那页草稿旁边。
他弯腰捡药相,眼睛却没离开她手里的碎片。
他指尖捏起一根艾草,顺势往速写本上盖了盖,刚好遮住那页画着银粹片和忍冬纹的草搞。
林知夏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只顾着捡艾草,嘴里还不停道歉:“都怪我太着急了,这些艾草我帮你捡回去吧?”
男人没接话,直起身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她攥着碎片的手上,停顿了两秒。
林知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把碎片往身后藏了藏。
“不用捡了。”男人突然开口,语气还是冷冷的,“这些本来就是要晒的。”
他说着,伸手扶了她一把。
林知夏的手腕被他碰了一下,有点凉,像碰着了药铺里的铜药臼。
男主沈听白扶她起来,指尖碰了碰她掌心的位置,突然问:“这碎片划到手了?我给你消个毒。”
林知夏愣了愣,摊开手心看了看。
咦~~~银碎片明明光猾得很,根本没划破皮啊。
她刚想说话,男人已经转身往药铺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站着干什么?进来。”
林知夏有点犹豫,她还要赶稿,而且和陌生人进药铺,总觉得怪怪的。
“我……我还要画速写呢。”她小声说。
男人没说话,只是弯腰把地上剩下的艾草都捡起来,塞进她手里。
“这艾早是刚晒好的,熏工作室能安身,比你喝的咖非管用。”他说完,转身就往沈记堂里走。
走的时候,口袋里好像有什么硬东西撞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和林知夏手里银粹片碰撞的动静差不多耶~~~
林知夏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艾草和银粹片,看着沈记堂的木门慢慢关上。
药香还在空气里飘,艾草的味道混着银片淡淡的金属味,怪怪的,又好像挺舒服。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速写本,刚才被艾草盖住的那页草搞露了个角,上面的忍冬纹,和银碎片上的一模一样。
她把艾草塞进帆布包,又摸了摸手心的银碎片,心里犯嘀咕:这个药铺的人,好奇怪啊。
明明碎片没划到手,却非要给她消毒。
明明是她撞掉了艾草,却反过来给她塞了一把。
还有他口袋里的东西,会不会也是块银碎片啊?
林知夏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找了个石墩子坐下,重新翻开速写本。
阳光慢慢爬上来,落在纸上,把她画的忍冬纹照得亮亮的。
她刚拿起笔,突然想起刚才男人的样子。
白大褂上沾了点艾草叶,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手腕都露在外面,皮肤很白,和她手里的银碎片差不多颜色。
他好像叫什么来着?
刚才药铺里有人喊他,好像是“听白”?
沈听白~
林知夏在速写本的角落写下这三个字,又赶紧涂掉了。
她又不认识人家,写名字干什么呀。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放回速写纸上。
可笔尖落在纸上,画出来的忍冬纹,总觉得比刚才多了点什么。
好像……多了点药香的味道?
她忍不住抬头往沈记堂的方向看了一眼。木门关得紧紧的,只能看见门楣上的黑木匾,还有飘出来的药香。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艾草,又摸了摸银碎片。
“要不,等画完速写,把艾草送回去?
顺便问问他,口袋里是不是真的也有块银碎片?”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继续画画。
甲方还等着稿子呢,可不能再分心了。
可越是想专心,脑子里越容易冒出刚才的画面。男人扶她时的手,他看碎片时的眼神,还有他口袋里那声轻轻的碰撞声。
林知夏叹了口气,用笔尖戳了戳纸上的银碎片图案。
“算了算了,不想了。
画完稿子再说。”
她握紧笔,刚要画,突然发现速写本的页脚沾了根艾草叶。是刚才男人盖在草稿上的那根。叶子上还沾着点银粉,亮晶晶的,和她牛仔裤上蹭的银粉一样——昨天给银饰抛光,裤子上沾了不少。
林知夏把艾草叶拿下来,放在手心。
银粉在阳光下闪着光,和手里的银碎片凑在一起,还挺配的耶~
她突然有了新想法,在草稿上添了几笔:把银碎片嵌在艾草叶形状的银托里,边缘再刻上细细的忍冬纹。画着画着,她好像忘了时间,连巷子里有人走过都没注意。
“小姑娘,你在这画什么呢?”
一个老奶奶的声音传来,林知夏抬头,看见是住在巷口的张奶奶,手里拎着个菜篮子。
“张奶奶好,我在画沈记堂呢。”林知夏笑着回答。
张奶奶凑过来看她的速写本,眼睛一亮:“哟,画得真像!这药铺啊,也就听白这孩子肯守着了。”
“听白?就是刚才那个穿白大褂的哥哥吗?”林知夏赶紧问。
“对呀,就是沈记堂的小传人。”张奶奶点点头,“这孩子命苦,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爷爷走了以后,就一个人守着药铺。”
林知夏心里动了动,又问:“张奶奶,您知道他口袋里是不是有块银碎片呀?”
张奶奶愣了愣,摇摇头:“没见过哦,不过听白这孩子,手里总藏着个小盒子,谁也不让看。说不定里面装着什么宝贝呢。”
小盒子?
林知夏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难道那个小盒子里,装的就是和她手里一样的银碎片?
那他刚才为什么不直接问她要啊?
反而给她塞艾草,还想给她消毒。
张奶奶又说了几句沈听白的事,说他虽然看着冷,心却好,巷里的老人有个头疼脑热,他都上门给看,还不收钱。林知夏听着,觉得刚才那个冷冷的男人,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了。
张奶奶走后,林知夏继续画画。
这次她画得很顺利,很快就把沈记堂的门脸画好了,旁边还添了几笔艾草和忍冬藤。她收拾好速写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该回去给甲方发稿子了。她摸了摸帆布包里的艾草,又看了眼沈记堂的木门。还是送回去吧。不管怎么说,拿了人家的艾草,总得说声谢谢。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走到沈记堂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音。
难道不在里面?
她犹豫了一下,推了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药铺里很暗,光线从格子窗透进来,落在一排排药柜上。药柜是深棕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都是药材的名字。
沈听白不在堂屋里。
里屋传来哗哗的水声,好像有人在洗什么东西。
林知夏站在门口,有点不敢进去。
“有人吗?”她小声喊了一句。
里屋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沈听白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块湿毛巾,正在擦手。
他看见站在门口的林知夏,愣了一下,问:“怎么回来了?”
“我……我来送艾草。”林知夏把帆布包里的艾草拿出来,递给他,“刚才谢谢你的艾草,我画完速写了,特意送回来。”
沈听白接过艾草,没说话,转身放在了墙角的竹筐里。
竹筐里还放着不少晒干的草药,有薄荷,有菊花,还有刚才掉的艾草。
林知夏的目光在竹筐上停了停,又忍不住看向沈听白的口袋。
他的白大褂口袋鼓鼓的,好像真的装着什么东西。
“还有事?”沈听白转过身,刚好撞见她的目光。
林知夏脸一红,赶紧移开视线,摇摇头:“没……没事了,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要走,沈听白突然叫住她:“等一下。”
林知夏回头,看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个小瓶子,走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他把瓶子递给她。
林知夏接过来一看,是瓶小小的药膏,瓶身没有标签。
“这是?”她疑惑地问。
“治蚊虫叮咬的。”沈听白说,“老巷里蚊子多,你蹲在墙角画画,容易被咬。”
林知夏心里暖暖的,说了声谢谢。
她攥着小瓶子,刚要出门,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沈医生,你口袋里……是不是也有块银碎片啊?”
沈听白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很快藏了起来。
“没有。”他说,语气还是淡淡的。
林知夏有点失望,哦了一声,转身走了。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眼沈记堂。沈听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刚才送回来的艾草,正看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又转身进了药铺。
林知夏摸了摸口袋里的银碎片,又看了看手里的小药膏。
他说没有,可他刚才的反应,明明就很奇怪啊。
难道是她看错了?
还是他不想说?
林知夏摇摇头,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太八卦了。她加快脚步,往工作室的方向走。口袋里的银碎片和小药膏贴在一起,有点凉,又有点暖。青瓦巷的药香还在身后飘着,好像跟着她的脚步,一起往前走了。林知夏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明天,要不要再去老巷画画啊?
说不定,还能再见到那个穿白大褂的沈医生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笑了。她赶紧摇摇头,把这个想法压下去。还是先把甲方的稿子交了再说吧。她走到巷口的公交车站,拿出手机,准备给甲方发消息。手指刚碰到屏幕,突然摸到口袋里的银碎片。她把碎片拿出来,放在阳光下看。
忍冬纹的纹路很清晰,边缘虽然光猾,却能看出手工刻的痕迹。
这么旧的碎片,到底是谁的呀?
沈听白口袋里的东西,真的不是同款吗?
林知夏看着银碎片,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
公交车来了,她把碎片塞回口袋,上了车。
车开的时候,她又往青瓦巷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记堂的黑木匾在远处闪了一下,好像在和她打招呼。
林知夏笑了笑,收回目光。
不管怎么样,今天也算有收获。
不仅找到了灵感碎片,还认识了个有点奇怪的药铺传人。
她拿出手机,给甲方发了条消息:“稿子画完了,马上发您~~~”
发完消息,她靠在公交车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沈听白的样子,还有他递药膏时的手,他看碎片时的眼神。
还有他口袋里那声轻轻的碰撞声。
林知夏叹了口气,睁开眼睛。
算了,不想了。
反正明天要是还去老巷,说不定就能知道答案了。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根沾了银粉的艾草叶,放在鼻尖闻了闻。
淡淡的艾草香,混着一点银粉的味道。好闻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