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一阵剧烈的呛咳惊醒的。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工作室的地板上，把满地的设计纸照得纤毫毕现。她趴在桌上睡了过去，脸颊下压着那张“惊蛰”草图，沈砚指尖留下的绿点被呼吸晕得更淡了些，像春天刚冒头的苔藓。
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她撑着桌子坐起来，刚一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是从床头柜那边飘过来的。她这才想起，昨天早上被张桂兰送回来后，她强撑着精神按照沈砚的药方煎了药，喝了一碗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剩下的药还在砂锅里温着。
工作室的格局不大，一间开放式的设计区，一间小小的休息间，中间用半面书架隔开。书架上摆满了珠宝设计类的书籍，还有她从各地收集来的矿石标本，阳光落在蓝色的天河石、绿色的橄榄石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休息间的门虚掩着，药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苏晚起身走到休息间门口，推开房门。小小的房间里，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砂锅，砂锅盖缝里冒着细细的白汽，药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砂锅的外壁，还是温的，昨天她煎药时，特意按照沈砚的嘱咐，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煎了二十分钟，关火后没开盖，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是热的。
她打开砂锅盖，一股混合着薄荷和甘草的药味扑面而来，不算难闻，甚至带着点草药特有的清冽。药汁呈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像极了她画设计稿时调的颜料。她找了个白瓷碗，舀了一碗药汁，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药汁入口微苦，但咽下去后，喉咙里的灼痛感却缓解了不少，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让她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想起沈砚昨天说的话，“薄荷能疏散风热，对你的头晕刚好对症”，看来这药确实对症。
喝完药，苏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窗外的老槐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充满了生机。她看着窗外的春景，忽然想起了“惊蛰”的设计，沈砚说她的线条“太急了”，像紧绷着的弦，没有春天该有的舒展。
她转身回到设计区，走到电脑前坐下。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张未完成的“惊蛰”草图上。她看着图纸上的金线，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着，心里却在琢磨着沈砚的话。春天的柳枝、薄荷茎的弧度……这些意象在她的脑海里交织着，慢慢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敲响了，“咚咚咚”，节奏平稳，带着几分礼貌。苏晚愣了一下，这个时间会是谁？她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门外站着张桂兰，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她打开门，笑着说：
-“张姨，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张桂兰走进屋里，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昨天送你回来后，我一直担心你，早上熬了点小米粥，给你送点过来。怎么样，沈大夫的药管用吗？”
-“管用，”苏晚点点头，拉着张桂兰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喝了药后，头晕和咳嗽都好多了。谢谢您昨天送我去药铺。”
-“跟我客气什么！”张桂兰摆摆手，打开保温桶，一股小米粥的香气飘了出来，“快趁热喝点粥，你这孩子，熬了三天夜，肯定没好好吃饭。”
苏晚接过张桂兰递过来的粥碗，碗里的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温暖的粥汁滑进胃里，舒服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张姨，您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啊？”她一边喝粥，一边笑着问。
-“我还能不知道你？”张桂兰笑着说，“你这工作室的灯亮了三天，我就知道你肯定又在赶工，饭都顾不上吃。以后可不能这样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是把身体熬坏了，再多的单子也没用。”
苏晚吐了吐舌头，没反驳。张桂兰说得对，这次心悸确实给她敲响了警钟，以后不能再这么拼命熬夜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张桂兰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昨天在沈大夫的药铺里，那个送早餐的姑娘你认识吗？”
苏晚愣了一下，想起了那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气质温婉的女人，摇了摇头：“不认识，只知道她叫林知夏。”
-“林知夏啊……”张桂兰若有所思地说，“她可是咱们老巷的名人呢。她父亲以前是沈氏堂的学徒，跟着沈大夫的爷爷学过医，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才改行做了生意。这些年，林家和沈家一直有来往，林知夏和沈大夫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苏晚心里微微一动，原来林知夏和沈砚还有这样的渊源。她想起昨天林知夏和沈砚说话时的熟稔模样，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那林知夏是做什么的啊？”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她是个老师，在市立中学教语文。”张桂兰说，“人长得漂亮，性格又温柔，还特别有才华，写的文章经常在报纸上发表。老巷里的人都喜欢她，都说她和沈大夫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晚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粥碗里的小米粥晃出一圈圈涟漪。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失落，轻声说：
-“是吗？那挺好的。”
张桂兰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
-可不是嘛！沈大夫也是个好孩子，医术好，性格又稳重，就是话少了点。要是他们俩能在一起，那可真是皆大欢喜。”
苏晚没再说话，默默地喝着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闷的。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情绪，她和沈砚不过是萍水相逢，林知夏和他才是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一对。可一想到昨天沈砚指尖的温度，想到他看着自己设计稿时专注的眼神，她就控制不住地在意。
张桂兰坐了一会儿，见苏晚精神好了不少，就起身准备离开：
-“小晚，你好好休息，粥喝完了把碗放在门口，我晚上过来拿。记得按时喝药，别再熬夜
-“好，谢谢您，张姨。”苏晚送张桂兰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到屋里。
她走到设计台前，看着那张“惊蛰”草图，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林知夏和沈砚的过往、张桂兰的话，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回放着。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设计上，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惊蛰”的吊坠还没设计好，她得赶紧定稿。
她拿起铅笔，在图纸上轻轻勾勒着。脑海里不断回想着沈砚的话。
-“春天的柳枝是慢慢抽芽、慢慢舒展的”“薄荷茎能顺着风弯出自然的弧度”。她试着放慢线条的节奏，让金线的弧度变得更柔和、更自然。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图纸上，把她画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她看着纸上的设计，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吊坠的形状终于确定了，是一片弯曲的薄荷叶，用银质打造，边缘刻着细小的叶脉纹路，中间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碧玺，像薄荷叶上的露珠，清新又灵动。
她把设计稿保存好，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轻松了不少。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客户打来的电话，询问“惊蛰”的设计进度。苏晚笑着说已经定稿了，过两天就可以开始制作，客户很高兴，连连称赞她效率高。
挂了电话，苏晚的心情更好了。她走到休息间，把砂锅里剩下的药汁倒进碗里，一口喝了下去。虽然药还是苦的，但她却觉得心里甜甜的，或许，这个春天，真的会有不一样的惊喜在等着她。
而此刻的沈氏堂，沈砚正坐在药柜前整理药方。阳光透过木格窗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素白的棉布褂子染成了暖黄色。他的手指在一张张药方上轻轻划过，眼神专注，可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苏晚的身影，她苍白的脸颊、额前的碎发、手腕上的薄茧，还有她看着设计稿时眼里闪烁的光芒。
他的指尖微微有些发烫，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几分。他想起昨天扶着她腰时的触感，想起她撞进自己怀里时的慌乱，想起她接过设计稿时指尖的颤抖。这些画面像种子一样，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让他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了涟漪。
-“阿砚，在想什么呢？”林知夏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砚抬头，看见林知夏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没什么，在整理药方。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给你送点午饭。”
林知夏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菜一汤，看起来很丰盛。
-“你早上只喝了点小米粥，肯定饿了。”
-“谢谢。”沈砚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林知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温柔：
-“阿砚，昨天那个苏小姐，身体没什么大碍吧？”
-“没什么大碍，就是熬夜太多，阴虚火旺，喝几天药就好了。”沈砚一边吃饭，一边说。
-“那就好。”林知夏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我昨天看她手里拿着设计稿，好像是个设计师？”
-“嗯，是巷口晚玉工作室的设计师，”沈砚说，“她的设计很有灵气。”
林知夏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是吗？那还挺厉害的。对了，我爸让我问你，调整后的药方什么时候能好？他今天下午想过来拿。”
-“我下午就能整理好，让伯父直接过来拿就行。”沈砚说。
两人吃完饭，林知夏收拾好食盒，准备离开：
-“阿砚，那我先走了，下午我爸过来麻烦你了。”
-“不客气。”沈砚送她到门口。
看着林知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沈砚转身回到药铺。他走到药柜前，拿起一张空白的药方纸，却迟迟没有动笔。脑海里又浮现出苏晚的样子，她的笑容、她的眼神、她的声音，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他行医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心神不宁。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情绪，林知夏才是那个和他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人，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起苏晚。
他走到窗边，看着巷口的方向。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温暖的光。他想起昨天苏晚走时的背影，想起她膝盖上的银粉和艾草叶，想起她接过药方时眼里的感激。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期待能再次见到她。
就在这时，药铺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沈大夫，我来拿药。”
沈砚抬头，看见苏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裤和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显得干净又利落。她的手里拿着昨天的药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瓷娃娃一样白皙。
沈砚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他强装镇定地说：“进来吧，药已经准备好了。”
苏晚走进药铺，看着沈砚从药柜里拿出包好的草药，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指尖的薄茧，看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忽然觉得，这个春天，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