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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厄运小姐

素壁斜辉,苔痕湔雨,竹影留云,待晴犹未。雨后的天光溢满金色的流萤,绿竹的光泽淌过青色的纱幔,静伏在银白的琴弦上。

归幽渡静坐在庭院之中,挥手拨弄琴弦。青绿色纱衣在淡然的风中微微摇曳,翠竹闪动,锦鲤在湖中摆动赤红的碧波。

站在身侧的谢叔拾起掉落在地的绿色丝带,轻手放在归幽渡手边的竹垫上,他侧身望着归幽渡拨动琴弦的身影,轻声劝道:“小姐,夫人的话……”

一曲收尾,归幽渡按住琴弦,睁开翠蓝色的眼睛,轻声说道:“我知道了。”

抬手捻起绿丝带缠绕在银白的发丝间,归幽渡慢慢卷起发尾的余丝,温声道:“谢叔,你觉得,怎样才能破坏这次的相亲?”

她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竹垫,示意谢叔坐下。

谢叔垂眼看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小姐,他低头看着飘动的茶水,缓缓陷入了沉思。

在壶中放入新茶,汤沸声如风过松林,茶水味道醇厚,香气持久。

谢叔抬手端起茶壶,将茶水倒入归幽渡身前的瓷杯中,轻声问道:“个人认为,先了解一下,再寻对策。”

沉默了几秒,只有天上远归的白鸟在啼叫。

“不知小姐,今日弹奏的是何曲子?”

“《风入松》。”归幽渡饮入一口茶,淡声说道:“随便说的。”

谢叔点点头,捡起脚边的一片竹叶,轻声问道:“我们的计划,要开始安排了吗?”

归幽渡沉默许久,倒入一碗碧波的茶水,轻声说道:“看情况,还没有到最佳时机。”

三天前,林海心走到正在弹奏的归幽渡身边,她伸出双手用力按住了归幽渡正在拨动的琴弦。

她的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不同平常的尖酸刻薄,今天的她和和气气地说道:“小渡,你也知道的,每个人总要为家族做点什么。既然你放假在家,每天只能弹琴打发时间的话,不如为家族做点贡献。”

归幽渡偏头望了一眼这个名义上的妈妈,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你这孩子,要听我们的话!”

水里的游鱼从翠绿的莲叶下穿过,归幽渡轻轻笑了笑,她低头抚摸着琴弦,静静的没有说话。

看着一动不动的女儿,林海心尴尬地笑了笑,把手从琴弦上撤走,无所适从的立在她身边。

“你看……”林海心刚触碰到归幽渡清瘦的肩膀,归幽渡便睁开翠蓝色的瞳孔,伸出手立刻拨动着古琴。

林海心如同碰到赤铁般的松开了握在归幽渡肩膀上的手,烦躁地背在了身后。

每次要说话就这种态度,简直是无礼。林海心越想越烦躁,踢开了脚边的一把纸伞。

弦音四期,竹叶纷纷扬扬咆哮在风中,归幽渡的手拨弄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惊风四驱,空气中仿佛有碧绿的火焰跃动,伴随着诡异的笑声。

北风吹来,裙裾飘飘。青绿色的纱卷起空气中的余热,蒸发成漫天瓢泼大雨。一曲急促的乐声最终在琴弦痛苦的挣扎中断裂。

归幽渡紧握着断裂的琴弦,手背的皙白让青紫色的脉络显得格外出挑,仿佛是绿色的藤蔓,紧紧地吸附在她的手臂上,如同鬼魅的寄生虫。

“你也要为家里做出贡献,你爸爸每天都很忙的,你要是能动动手,我们也会轻松很多。”林海心似笑非笑的盯着断裂的琴弦,嘴角不断上扬,仿佛要将嘴唇撕裂。

盯着面前虚假的林海心,谢叔无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一片竹叶缓缓荡漾在池水之中。

看着默不作声的归幽渡,林海心围绕着她转了一圈,慢慢地忽悠道:“我们可是为你找了一个最好的安身之所,你也要理解我们的一片良苦用心。”说着说着,林海心走到谢叔面前,笑着扬起了眉毛。

仿佛是挑衅一般,谢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选择眼不见为净。

归幽渡松开琴弦,她缓缓站起身,漫步靠在赤红的护栏边,望着满脸堆笑的林海心,归幽渡梳理着手中的白发,不知道面前演独角戏的林海心什么时候才能露出真正的面目。

直到水边的第三十二片柳叶死亡,林海心再也没有了耐心。

斜靠在雕花的栏杆上黯然不语,归幽渡伸出手接住一捧冰冷的雨水,斜身浇盖在身旁燃烧的红心烛火上。

一滴一滴,向上燃烧的火焰彻底熄灭,归幽渡这才淡淡地笑着,缓缓抬起眼,给了林海心一个暧昧又疏离的眼神。

她擦干手上带着余热的雨水,轻步走到林海心面前,丢落了刚刚擦拭的手帕。

“妈妈,我们要演到什么时候?”

手帕飘飘洒洒的垂落在地,她淡淡的微笑着,翠蓝色的目光盯着面前有些局促的林海心。

抬手放在林海心肩膀处,归幽渡毫不在意地说道:“好啊。”

听到她肯定的答复,林海心顿时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沉重的包袱,连言语都带了几分随意:“我们把你关在家里,当然是为了保护你,你的白发和瞳孔实在是……”她顿了一下,才缓缓笑着说道:“实在是独特,可是外面的坏人实在是太多了,我们要好好保护你,你会理解我们的吧。”

甩开衣袖上的雨珠,归幽渡乖巧地笑了笑,眼神温柔地凑到林海心耳边,轻飘飘地说道:“当然了,我亲爱的妈妈。”

归幽渡有些悲怆又复杂地看了林海心一眼,她轻轻抱了抱皱眉的林海心,轻声说道:“妈妈,我会送给你一份礼物。”说完便转身离去。

身影愈来愈远,归幽渡撑着青色的油纸伞,凄寒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雨幕里。

谢叔回头看了一眼呆滞在原地的林海心,毫不犹豫地转身跟了上去。

雨滴沉默的在地面画着圆圈,丝毫不关心人间的纷扰。

林海心抖了抖有些发寒的身体,她沉默地望着归幽渡缓缓踏进明亮的房门的身影,明明是夏季,可每次接近归幽渡,便觉得有一种绝世凄清的悲凉感。

仔细想了想,林海心终于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像身旁站了一个鬼魂,随时濒临死亡的急促感。

“送我什么礼物!”

她踢开脚底归幽渡留下的白丝手帕,身形不稳,她有些惊慌的握住了断裂的琴弦。

血滴散落在地,慢慢地融入温热的雨水之中,仿佛血红的丝带,缓缓缠绕在她的手腕。

当年的事各有难处,归幽渡作为她亲生的女儿,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她吧。只有适当的虚伪才能维持世界的运转,她当年也是迫不得已,这么多年,谁又能够笑着继续活下去呢?

是时候结束虚伪了。

望着归幽渡放在她身边的那把鲜红的纸伞,林海心大步一跨,连忙离开那把带着瘟疫的纸伞。

红色的血迹逐渐蔓延在她的脚下,林海心烦躁地捏碎了手心里的珠串,一脚踹飞了红纸伞。

“这孩子,肯定是每天学古人学疯了!”林海心愤恨地跺了跺脚,踩着水花湿漉漉的跑进了房门。

坐在顶楼的房间里,归幽渡擦了擦刚刚清洗的头发,素白的衣裙沾上透明的水珠,她不在意地看了一眼,在手机上发了一条信息。

“小姐。”敲门声响起,谢叔收到信息后立马站在门前,静静地等待着。

“进。”

归幽渡望着桌面上林海心留下的联系方式,她慢吞吞地打开手机输入信息,找到了相亲的对象的联系方式。

冷淡地扯了扯嘴角,归幽渡盯着面前这个名叫“逍遥散人”的联系人,转身望着谢叔,淡淡说道:“你是说,我的相亲对象,是一个中年大叔吗?”

谢叔凑到她身边推了推眼镜,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可能是个人兴趣所致。不过小姐,你的相亲对象很年轻,但是是一个女孩。”

归幽渡挑了挑眉,拿起木梳慢慢地梳着银白的长发,温声说道:“他们为了把我扔出去,真是不择手段。”

“从始至终,第一次听说女生和女生相亲的。”

暖金色的灯光将她的发丝挑染上柔和的金边,归幽渡轻轻偏过头,安静地趴在柔软的椅背上。她看着手里的聊天联系人,疑惑地向谢叔眨了眨眼睛。

“据说是因为,这位竹小姐,连一个余光都没有给过,站在她面前乱窜的男性,所以大家都传闻,她可能对女生比较感兴趣。”

“嗯。”归幽渡悠闲地在椅背下晃动自己有些泛红的双手,她抱起一个纯白的兔娃娃,笑着说道:“怎么不说,那群人,在骚扰呢?”

“小姐,你,就不要学我,说话了。”谢叔无奈地笑了笑,从房间的柜台上拿出医药箱,好声劝道:“手都,被捏红了,擦点药。”

翠蓝色的双瞳在暖色的金光下闪烁着透明的微光,归幽渡伸出有些过分惨白的双手,轻声说道:“应该是她今天捏我肩膀的时候受伤了。”

“真是过分,明明知道,你,体弱多病。”谢叔慢慢地抹着白色药膏,有些犹豫地说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要想个十全十美的方法才能以绝后患。”归幽渡淡淡地打了个哈欠,余光中瞥见谢叔将要动手的身影,她眨着眼可怜地望着谢叔。

“不行。”谢叔站得笔直,手里继续抹着药膏,冷冷地道:“不允许。”

归幽渡撇了撇嘴,轻声说道:“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允许?我不想喝药。我吞不下丸子。”

“这样你才能好好活下去。”谢叔给了她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

收拾好药箱,归幽渡乖乖地坐在位子上,静静地等待着讨厌的药丸的降临。

谢叔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的监视,才安心地从上衣内侧拿出一小瓶药。

“一定要,好好吃药。”谢叔不容拒绝地伸出手,横亘在归幽渡面前。

站起身接过谢叔手上的白色药丸,归幽渡慢慢的吞入苍白的嘴唇里。她有些疲惫地说道:“下辈子,我再也不要喝药了。”

“下辈子我们,会,好好的。”谢叔拿起桌上的梳子,转身站在归幽渡身后,轻轻梳起她的白发,缓缓笑道:“一眨眼小姐都,长这么大了。”

归幽渡透过镜子看着谢叔偷偷擦去泪水的动作,淡淡地笑着转移话题:“竹小姐,会不会,觉得,别人,打扰她,很讨厌。”

“应该,会的。小姐,不要学我说话了。”谢叔垂着黑色的瞳孔不开心地梳着白发。

“不过明天,我们也要成为其中的一员了。”归幽渡转过身轻轻握着谢叔的手,轻飘飘地笑道:“谢叔会陪着我吧?”

谢叔无奈地笑了笑,轻声说道:“小姐,我会陪着你一辈子的。”

“从,你小时候,几个月大的时候,我就陪着你了。”谢叔轻轻拍了拍归幽渡的肩膀,劝她上床睡觉。

归幽渡听劝地躺进柔软的床中,谢叔为她盖好被子,关掉了所有的灯光,只留下床头的一个暖色调的台灯。他转身在床头拿起一本童话书,缓缓讲起了故事:“从前,有一个很穷的寡妇和她的儿子杰克生活在一起。

有一天,母亲告诉杰克要把他们唯一的牛卖掉。杰克于是到集市卖牛,在路上,杰克遇到了一个男人想买他的牛。

杰克问:‘你要给我什么来换我的牛?’

男人回答道:‘我会给你五个魔豆!’

……”

声音缓缓流淌在静谧的夜色里,归幽渡侧过身缓缓闭上了蓝色的眼睛。

谢叔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晚安,我的小姐。”

关上了最后一盏台灯,谢叔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清晨,归幽渡站在顶层,眺望着底下翠绿的院子里缓缓扭动的青蛇,她转身望着身侧举伞的谢叔,轻声问道:“谢叔,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谢叔看着面前睁着好奇的翠蓝色眼眸的小姐,举手求饶道:“小姐,放过我吧!”

归幽渡提起卡其色的衣裙,双脚踮起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你还在和云姐姐冷战。”

两人互相对望着,俏皮地笑了笑。

归幽渡整理着发间棕色的贝雷帽,调皮地说道:“叔叔,你什么时候和云姐姐和好,我就什么时候长大。”

谢叔抬起眼睛,柔和地说道:“不需要长大,在我们心里,小姐永远是孩子。不过,谢叔我,今年四十多岁了,没有让阮云幸福,是我的过错。”

挑起手边的一朵重瓣百合,归幽渡轻声说道:“不过是你忘记和她说晚安了,阮云姐姐会原谅你的,说不定她现在还在等你的电话。”

那是一个星期前的事,那天谢叔去看望阮云姐姐,一整天两人都在一起,短暂的闲暇时光让谢叔甜蜜地睡着了,全然忘记了两人二十岁时承诺的约定——就算是吵架,也要互发一辈子的晚安。

于是,第二天阮云姐姐生气地“慰问”了谢叔。谢叔只好窝在角落里默默的哭泣,最后归幽渡在竹林的角落里,找到了浸泡在悲伤中的谢叔。

“肯定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归幽渡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谢叔的肩膀,温声道:“你今天晚上发了晚安以后,再给云姐姐打电话,她肯定会原谅你的。”

谢叔捂住流泪的眼睛,小声地啜泣道:“万一她不开心把我抛弃了怎么办?万一她身边有更好的人怎么办?万一……”

归幽渡打断了谢叔抑制不住的泪水,阴森森地威胁道:“如果你不打电话,这一切都有可能会发生哦!”

拍了拍谢叔的肩膀,她伸手抓住一把炽热的阳光,轻轻拍进谢叔的心脏,浅笑道:“阳光会赐予你勇气。”

谢叔静静望着面前淡笑的少女,已经与三岁时埋藏在地下室的可怜孩子俨然不同,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时间的重量。

“小姐……”

“什么?”归幽渡扶住帽檐,转身歪头笑道。纯白的裙衫在阳光下闪烁着流动的暖光。

“谢谢你。”谢叔摇了摇头,淡淡地笑了笑。

“不客气。”留下一抹淡淡的暖色,归幽渡笑着消失在了拐角处。

九点四十六分,“逍遥散人”通过了好友邀请。

归幽渡与谢叔盯着面前空荡荡的聊天页面,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你有没有相过亲?”

“你云姐姐,会打死我。”

“那你们怎么谈恋爱的?”

“你的云姐姐,对我霸王硬上弓。”

“你是在向我告状吗?”

“不敢,我其实,沉浸其中。”

长久的对视后,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你的爱好,我尊重。”归幽渡淡淡地拔了一根谢叔有些银白的胡须,放在手心轻飘飘地吹走了。

“不是说好了,只有我说谎的时候,你才能拔胡须吗?”谢叔捂着胡须的缺口,泪汪汪地看了归幽渡一眼。

“反正我们都是要以失败为目的的,随便糊弄一下应该没事吧。”归幽渡戳了戳谢叔的臂膀,避开了他的问题,无聊地揉搓着他的衣角。

“那我们要独一无二一点,不能让坏蛋看出我们是故意的。”谢叔点点头,慢慢地捻起自己的胡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