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日夜,三三两两的宫人拥到街上,欲将元宵的余温揽入怀中……
两名女子提着河花灯,屹立在宴河边。
方釉青的眼神始终停留在郑砚秋身上。郑砚秋嘴角极淡的抽动,眼神些许的恍惚都没逃过自己的双眼。
按宫规,元宵佳节,必至十二之年,才许出离宫闱。
可郑砚秋十岁那年,便暗中出去过。如今看来,只能说都是天意。
她还记得母亲把事先准备好的纸条小心贴在灯面,微笑着将它轻轻放在自己手中。黑暗里,母亲闪闪的双眼就那么看着最下方的那个“临”字。
方釉青看着她把纸片贴上,与往年相同,最下方的只有江浅两字,她垂下眸子,蹲下把灯放入河中。
郑砚秋痴痴凝望着那盏暖黄色的河灯,蹲下,把灯放入宴河,伸手轻轻拨动着水面,把灯送出。要是那年的河灯如今日一般,那是不是……,郑砚秋凄然不舍地见它漂远,缓缓起身。
一艘艘船只井然有序地行驶在宴河上方。
居于京外的萧珩自然不知元宵竟有如此柔暖的场面,空气中思念棉长的暖意,似昨晚的《九域安客歌》,无形之中将他带回了燕戈。
神思恍惚之迹,突然出现的灯盏将他拉回宴京。他低头看着船旁的那河灯——原是被船挡住无法前进,他伸手正打算将它推出去,却被灯上的东西吸引,他把灯拿了起来,见状,殷峻川把手里的酒杯随手一丢想要上前制止他,伸出的手止在半空。
萧珩将灯推了出去。
“你!”
萧珩看他一脸无奈的模样,也知道自己定是放了大忌,他顿了顿,“是个可怜人。”“观其笔墨,倒有几分姿色。”
殷峻川与那姑娘同为失怙失恃之人,萧珩自然不会说什么。
短短两句话便道尽灯上的信息,殷峻川闻言一怔,不知思考着什么。他靠在船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轻笑了一声,昏暗的夜色掩住了他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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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清音环绕在远处的茶楼,主仆两人静坐在蒲团上面面相觑。姜谨的眼神如案上茶水一般——凉透了。
古丰着人换了茶水,小心翼翼地给姜谨送去。姜谨看着桌案上的玉簪,一动不动。
古丰端起一杯,吹了吹,用余光不停扫着对方的表情。忽然,姜谨抬眼瞥了他一眼,轻叹一声,闭眼沉思。他猛得一颤,“啪”一声放下杯子,扭头思考。
这次又该怎么安慰殿下?方姑娘也不是头一次拒绝殿下,过程都是这样的:殿下费力相约、殿下表明心意、殿下送礼、两人交谈一番、殿下被拒、殿下叹气沉思。
他挺直脊梁长叹一声,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开口,“殿下,其实……”
“不知逸王殿下在等谁?”
闻声,古丰“唰”的一声便从蒲团上弹射而起,对那人行了行礼。
他草草看了一眼,来人身着一袭杏红色束腰长裙,肌肤雪白似玉,一张略显青涩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遮掩的羞涩之意。
“这时机不太好啊”古丰心里暗自感慨。
姜谨闻言睁开双眸,一双凤眼漫不经心地扫视着眼前的女子,笑了笑:“原来是欧阳小姐。姑娘安好。”他坐在那里毫无起身之意。
欧阳芷兰的眼神锁定在案上那支精美的玉簪上,心里的不悦就写在了脸上。她将目光转向面色冰冷的人身上,生硬地笑着说:“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殿下,也是有缘,不知今日可否……”
姜谨拿起桌上的玉簪猛地起身:“时候不早了,姑娘早些回府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欧阳芷兰怔在原地,唇角微微抽动,目光凌厉地盯着那两个位置。
这欧阳芷兰的父亲欧阳晓曾担任过太子太傅,是自己父皇的老师。此人,才高八斗,又生于望族,年纪轻轻便入太祖之眼,太祖特命其教导自己的一双儿女。
可惜好景不长,一年后,欧阳晓的老丈人因受贿一事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为了给群臣一个交代,太祖免去他太傅的职务。
几日后,有消息传来,欧阳晓已休妻。自知再无依靠,其夫人在归家后便匆匆投河自尽……独留五岁稚儿于府中彻夜哭泣。
半年后,欧阳晓迎娶齐康郡主,欲借其手再入东宫,却被满腹经纶的韩砥硬生生拦下。
两人自此也结下梁子。
这段历史姜谨记忆犹新,文宰先生不止一次同他讲过。不论从哪个方面,他都对欧阳一族心存抵触。
古丰见姜谨脸色又沉了几分,自己已无计可施,只能默默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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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这天丹人生性狡猾,纵使萧将军将重兵留于燕戈,可这将士无主,定是不妥的!”作为一国宰辅,寒雪谏的忧虑总是先人一步,此等大事,马虎不得。
最开始她便向姜禾表明过此事的危险,可姜禾并未听取其意见。萧去浊也必定知晓其中的厉害,却还是离开了燕戈。
不日,琨邑便将修渠,若是在此时战事又起……
韩雪谏不是第一次同姜禾讲这事,可两人的思虑大相径庭。姜禾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不知在写些什么。
半晌才缓缓开口:“韩相言重了。萧将军长女不久前刚成婚,其女婿也是一方良将,若是挑不起此等重任,那燕戈……”
“母亲快看!谨哥哥给我带的簪子”一道银铃般的声音打破了殿内凝重的气氛。
姜彤手里拿着一支木兰花簪,兴冲冲地奔进昭明殿,想是未料有旁人,她尴尬地看了看两人,脸色浮现出些许的错愕。
韩雪谏愣了一瞬,转过身行了行礼。姜彤看清那人的模样,脸上瞬间乐开了花,大步向前抱住她的手臂,“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韩大人~”,她依靠在韩雪谏的肩头,一个劲地撒娇。
韩雪谏宠溺地看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大殿内,这副样子,成何体统!”姜禾声音低了低,象征性地说了句。
韩雪谏自知今日已不便商讨政事,便匆匆告退。
姜彤轻伏在母亲的怀中,蹭着那光滑柔软的面料,抿唇笑着。姜禾温暖的手一下下抚着女儿的发丝,拿起簪子看了看,缓缓给她插上。
她知道母亲身为一国之君的难处,所以不期望母亲能时时刻刻陪在自己身边。正月十五,母亲在御楼给万民祈福;正月十六,自己便在宁乐宫里给她祈福。
想到自己的计划,她嘴角便忍不住往上翘。
姜彤闭上眼,娇气地说道:“母亲陪我把灯点上嘛,昨日那些都灭了。”语气里带着些委屈。
“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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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宴河行至乐坊,郑砚秋看着面前灯火辉煌的高楼,朝方釉青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提起裙??,小跑着往楼上去。
无论身份地位如何,只要进了乐坊,便只是普通客人,共赏歌舞。
两人吃着果子,喝着茶水,聆听着婉转的音乐。
曲停,周遭却喧闹起来,从厢内看出去,他们手撑着栏杆,伸长脖子朝下望去,表情一个赛一个的丰富,语气里满是兴奋。
“快看快看!那是不是慕容娘子!”
“不是说被调去教坊了吗?”“公子好久没来了吧。娘子元旦可都在乐坊呢。”
“哦呦!还真是”……
慕容娘子在宴京可是赫赫有名的舞技,不仅人长得漂亮,舞姿更是一绝。
那年,一位会吟诗作赋的美人初到乐坊,便一众舞妓中,脱颖而出。片刻的时光,便在宴京跳出了名声,引得无数人纷纷驻足此地。
此起彼伏的雀跃声将两人给唤了出来,一打听才知,原是娘子去年被选入了教坊,不便在乐坊抛头露面。今日一见,倍感震惊。
郑砚秋听出来有些不对,就算是元旦在这,那其他时候不都在教坊吗?
可昨日她在廊庑殿待了一天,也没听有人议论什么慕容娘子,难不成是她听差了?
思绪落到现在,郑砚秋转头一看,走廊上已挤满了人,目光痴痴地盯着下方女子,有的才从厢房里走出,似乎对此早已见管。
那些黏腻,贪婪的目光都钉在中央那抹金红色身影上。
轻盈灵动的舞姿在台上呈现出来,一条碧色宝石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髋部,下垂的无数细长流苏随鼓声旋转摆动,两条半透的红纱自肩头垂落于台上飘荡,一下下扫过台下的人群,裸露的腰肢霎时缠上一条丝带,旋转着飞向半空。
最后一声鼓落下,她将面上的薄纱抛下,缓缓落地,明媚地笑着。
众人的欢呼声不断高涨,她挥手示意,声音这才渐渐停下。
“没见过”郑砚秋再一次肯定自己的想法,“如此动人的舞姿不可能没印象”。
突然,她感觉有人拉了拉她的胳膊,她回头,眼前尽是一片白,她稍稍抬眼,便见这人垂在两侧的头发和一双空洞的双眼。
那人瞥了她一眼,狠狠将她推到一边,在众目睽睽下,一跃而下,正中下方的石山。
鲜血淋漓。
“啊!”
围观群众被吓得四处逃窜。
“哗”的一声,滚到了水池中,红色的池水与血腥味刺激着众人。呕吐声此起彼伏。
砰!砰!砰!一阵阵心跳声盖住了周围的一切,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她大喘着气,小心翼翼地朝下看了一眼……
郑砚秋伸手去拉身旁的方釉青却落了一场空,她猛地转身,在角落处看到昏倒在地的方釉青。
这副阵仗慕容娘子也没有想到,她捂住口鼻和胸口,不自觉地朝那池边移了两步。一张极其熟悉可又模糊的脸映在血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