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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回

元昭三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

才过腊八,一场大雪便毫无征兆地压塌了京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雪沫子被狂风卷着,抽打在东宫——如今该称作“潜龙阁”的朱红窗棂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像是谁在反复叩着永远不应开启的门。

李晏搁下笔。

墨迹在奏折上洇开一小团污渍,他盯着那团黑,半晌没有动作。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银丝炭无烟无味,烘得一室如春,他却觉得骨缝里都透着寒气。那股寒气自三年前便驻扎在了身体里,再暖的炉火也驱不散。

今日是腊月十七。

一个寻常,又极不寻常的日子。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屏息垂首,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新帝登基三年,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将原本因夺嫡之争而动荡的朝局稳了下来,边关安宁,国库渐丰,已有“圣君”初象。可这位年轻的君主,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尤其是每年这几日,那沉郁便浓得化不开,压得整座宫殿都透不过气。

李晏抬手揉了揉眉心。他今年不过二十六岁,眉宇间却已刻上了深痕。那是常年蹙眉留下的印记,也是无数次午夜梦回惊醒时,冷汗浸透又干涸后,岁月固执烙下的纹路。

“什么时辰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回陛下,戌时三刻了。”大太监王德全躬身应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可要传膳?您午膳便没用多少……”

李晏摆了摆手。

他起身,玄色绣金的龙袍袖口拂过御案,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案角一枚白玉镇纸下,压着一角朱红色的布料——那是从前某件旧衣上裁下来的,边缘已磨得起了毛边,颜色却依旧鲜烈,在这满殿沉暗的色调里,突兀得刺眼。

他没有看那抹红色,径直走向窗边。

雕花木窗被推开一条缝,寒风夹着雪粒立刻扑了进来,打在脸上,细微的疼。殿内的烛火被风扯得猛烈摇曳,光影在墙壁和地砖上疯狂跳动,像是某种挣扎的魂魄。

李晏望着窗外。

雪下得正紧,漫天皆白。庭院里那株老梅树被积雪压弯了枝桠,几点猩红的花苞从雪被下挣出来,在宫灯的映照下,红得惊心动魄。像血。

也像那个人最爱的颜色。

他猛地阖上窗。

“都退下。”声音比方才更哑,“没有吩咐,不必进来。”

宫女太监们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声响。偌大的宫殿,霎时只剩下他一人,以及烛火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死寂。

李晏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他立在案前,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他住了十余年的宫殿。陈设早已更换,从太子规格换作了帝王规制,更加威严,更加空旷,也更加冰冷。可有些东西是换不掉的。

比如那张紫檀木长榻。从前那人来东宫议事,累了便总爱歪在上面,有时看着看着公文就睡过去,长发散在锦垫上,手里还松松攥着半卷书。李晏会轻轻抽走书卷,替他盖上薄毯,然后坐在一旁,就着烛光,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一看便是半个时辰。

比如西墙边那个多宝阁。原本放满了珍奇古玩,后来被那人嫌弃“匠气太重,毫无意趣”,硬是塞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进来:河边捡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市集上淘来的粗陶小狗,他自己捏的丑得可笑的泥人,还有一盆据说能驱蚊的、味道奇怪的草。李晏从未说过,那些东西他一件也没丢,登基后原样搬了过来,只是用新的珍玩将它们小心地遮挡在后面。偶尔烦闷时,他会拨开那些价值连城的瓷器玉器,看看后面憨态可掬的泥人,仿佛还能听到那人得意洋洋的声音:“殿下你看,像不像你板着脸的样子?”

比如……脚下这块地砖。

李晏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低头,看着金砖地面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而孤独的影子。就在这个位置,三年前——不,更久以前,那人曾浑身是血地倒在这里。不,不是这里。是在皇陵冰冷的石阶上,在他怀里,朱红的衣袍被更深的血色浸透,生命随着体温一点点流逝,任他如何嘶吼、如何哀求,也抓不住分毫。

李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视线有些模糊。是烛烟熏的,他想。一定是。

他走到那张长榻边坐下,伸手抚过光滑微凉的木料。触感依旧,可那个会在这里酣睡、说梦话、甚至偶尔流口水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殿内太静了。静得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每一下都带着空旷的回响。这寂静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口鼻,扼住呼吸。他几乎要溺毙其中。

就在意识开始恍惚的刹那——

“吱呀。”

极其轻微的一声。

像是门轴转动,又像是风吹动了哪扇未关严的窗。

李晏猝然抬头。

殿门紧闭,窗扉严合。

可就在摇曳的烛火照不到的、殿内最深沉的阴影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瞬。紧接着,一抹颜色刺破了那片昏暗。

是朱红色。

鲜艳、明亮、灼眼,如同最炽烈的火焰,又如盛夏最绚烂的榴花。那颜色在李晏紧缩的瞳孔中迅速凝聚、清晰——成一袭广袖长袍的样式,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微转。穿着这身朱袍的人,正从阴影里一步步走出来。

步伐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机勃勃的弹跳感。

李晏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撞击着耳膜,嗡嗡作响。他睁大眼睛,看着那身影逐渐走入烛光笼罩的范围。

先是一双皂底锦靴,绣着同样的缠枝莲。然后是朱红的袍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再往上,是束着墨发的玉冠,以及……那张脸。

眉目如画,肤白如玉。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瞳在烛光下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此刻正含着满满的笑意,明亮得胜过殿内所有烛火。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健康的嫣红,嘴角向上翘着,是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至极的笑容。

是江云起。

是他记忆中,最风华正茂、最意气风发时的江云起。约莫十**岁的年纪,刚中了状元,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时候。身上没有后来浸染朝堂的深沉心机,也没有经历阴谋背叛后的疲惫倦怠,只有纯粹的、耀眼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鲜活。

李晏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能看着,看着“江云起”走到御案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拂过案上那堆奏折,然后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殿下,”他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亲昵,“您怎么又皱眉了?跟个小老头似的。”

语气、神态、甚至那微微偏头的角度,都和李晏记忆深处某个最珍贵的片段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那是江云起刚入东宫做伴读不久,某次见他为朝事烦忧,凑过来开玩笑时说的原话。

李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垫,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他想动,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想抓住那只在眼前晃动的手,确认那是不是真实的温度。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榻上,连指尖都无法抬起一丝一毫。

是梦。

他知道这一定是梦。这三年来,这样的梦他做过无数次。有时是初见时马球场上的惊鸿一瞥,有时是围炉夜话时的温暖静谧,有时是争吵冷战后的互相试探,有时……是皇陵石阶上,生命最后时刻那抹虚弱的微笑。

每一次,他都会在触及幻影前惊醒,面对满室空寂,和心头被剜去一块般的剧痛。

可这一次,幻影没有像以往那样模糊、消散,反而越发清晰。“江云起”甚至绕过御案,朝他走了过来。朱红的袍角拂过金砖地面,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在李晏面前一步之遥站定,微微俯身,凑近了看他,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脸颊。

带着淡淡的、熟悉的梅香。是江云起从前冬日最爱用的熏衣香。

“殿下,”幻影又唤了一声,笑意更深,还带着点狡黠,“臣新得了一副前朝的古玉棋,黑白子都是暖玉琢的,触手生温。明日带来与殿下对弈可好?咱们赌点什么……唔,就赌城西徐记的桂花糖糕,如何?”

李晏的嘴唇颤抖起来。

他想说“好”,想说“你带来的,什么都好”,想说“别走”,想说“云起,我很想你”。可声带像是锈死了,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间溢出。

幻影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依旧笑得眉眼弯弯。他甚至伸出手,似乎想如从前许多次那样,用手指去抚平李晏眉心的褶皱。

就在那虚幻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李晏皮肤的刹那——

“啪!”

殿角一盏烛台,因烛芯燃尽,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随即熄灭。

那轻微的爆裂声,像一根针,猝然刺破了这诡异而美好的幻境。

眼前的朱红身影猛地一晃,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击中,骤然破碎、荡漾开来。那张鲜活的笑脸开始模糊、变形,明亮的眼眸黯淡下去,嘴角的笑意凝固,然后像褪色的画布般,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不……”李晏终于嘶哑地挤出一个字。

他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抓去。

指尖穿过了一片冰凉的空气。

什么都没有。

没有朱红的衣袖,没有温暖的梅香,没有含笑唤他“殿下”的少年。

只有他自己,僵直地伸着手,坐在空旷而华丽的宫殿里,对着满室摇曳却孤寂的烛火。窗外,风声呜咽,雪落无声。

手无力地垂下,砸在榻沿上,闷闷的疼。

李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脸埋进双掌之中。宽阔的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起初只是微微的耸动,渐渐地,那颤抖越来越剧烈,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控制不住地起伏。压抑的、破碎的喘息从指缝间漏出来,混合着某种类似野兽负伤后的、低哑的悲鸣。

没有泪。

三年前,在皇陵石阶上,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时,他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后来每一次梦见,每一次从虚幻的美好中跌回残酷的现实,心都会像被钝刀反复割锯,疼得抽搐,眼眶却始终干涩。

原来极致的痛,是流不出眼泪的。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终于渐渐平息。

李晏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眼底布满了血丝,深处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疲惫和痛楚。

他转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借着宫灯的光芒,能看到漫天飞舞的雪片,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座皇城,覆盖着曾经的欢笑、争执、温暖、以及……鲜血。

这雪,像极了三年前,皇陵那日。

也是这样的大雪,覆盖了染血的石阶,覆盖了那人最后凝望他的眼神,也覆盖了他生命中仅有的、全部的光亮。

从此,山河永寂,余生皆冬。

李晏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推开那扇窗。寒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带来刺骨的冰凉。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任由那冰冷刺痛肺腑,仿佛只有这样的痛,才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没有江云起的人世间,履行着他们共同的、未竟的志向。

海清河晏。

你看见了吗?

朕的江山,快要海清河晏了。

可朕的身边,再也没有你了。

他望着漫天飞雪,许久,许久。直到四肢都被冻得有些麻木,才缓缓关窗,转身。

目光再次落回御案,落在那角刺目的朱红布料上。

他走过去,拿起那枚白玉镇纸,将下面那角朱红布料抽出,紧紧攥在手心。布料柔软,却冰涼,怎么也捂不暖。

殿外,更鼓声隐约传来。

子时了。

腊月十七,过去了。

新的一天,依旧是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思念与孤寂。

李晏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了榻边一盏。他躺上那张冰冷的长榻,和衣而卧,手中依旧紧攥着那抹红色,闭上了眼睛。

也许,还能再梦一回。

哪怕只是幻影,哪怕醒来更痛。

他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