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阴冷，寒意像毒蛇般紧紧缠绕，勒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吾无在昏沉中对这里的第一印象。
像是被人刻意唤醒，下一秒他的双眼毫无预兆地睁开，极淡的瞳色里倒映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看上去低气压极重。
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模模糊糊却多得人脑袋疼。吾无一手撑着头缓缓坐起，长腿屈起，他紧皱着眉，试图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躺在地上昏迷，但除了让脑袋更疼之外，毫无收获。他只记得自己今天原本和人约好了见面，却不知道为什么再睁眼就来到了这里。
这种感觉让人很难受，明明其他事都很清晰，唯独自己出门后的记忆杳无音讯，像是被人刻意抹去的存在的痕迹，遗忘在深不可测的海底。
心中一紧，吾无下意识伸手探向脖颈，在感受到熟悉的冰凉触感后，他才如获大赦般松了口气。
还好，铜钱还在。
"哟小鬼，醒了啊。"
吊儿郎当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吾无瞳孔骤缩，他眸光一暗，立刻扭头看向身旁，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躺在了户外，但他来不及细细辨认这是哪里，因为此时离自己最近的一家店铺前，一位身形颀长的青年正没个正形地斜靠在灯柱上，长发用发绳扎起，斜落在白皙的脖颈右侧，额前碎发散乱，面上戴了个吊梢眼的狐狸面具，闪烁着光的眼眸里充满了兴味，正定定拿着吾无看。
对方的语调里都透露着理所当然，就好像一个大活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妥。吾无挑了下眉，问道："这是哪里？"
"...."
对方似乎是被他的平淡扫了兴，好半晌才有些没好气地道："阳界大街上，死不了你。"
说罢，他又低下嗓音嘀咕道： "竹醉日那老家伙，自己要的人自己不来领，还使唤老子当跑腿，老子早晚整死他。"
"嗯？什么？"吾无因为关注着周边而有些走神，一时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反正没说你。"青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吾无，唇角微微扬起，道："快起来走了，老大等着见你呢，我可不想挨骂。"
说罢，他就自顾自的转身离开，左耳垂和黑色衣角上挂着的一串铜钱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虽然第一直觉告诉吾无这人的话不可信，但他斟酌再三后还是起身跟随。因为在一通观察后，吾无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是整个鸦城最繁华的荫街，这里样样闻名，平时人流量多的不得了，但今天却是个例外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不仅如此，就连平时生意极好的店面也都是大门紧闭，整个街上笼罩着一层似有若无的薄雾，看上去死气沉沉的。
但有一处例外。
吾无扭头看向方才那人进入的地方，是家看上去寒碜得不能再寒碜的店面。门前的两根柱子上被贴了大片的小广告，红漆几乎掉光，只剩下斑驳的痕迹，老旧的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里面漆黑一片，像是野兽伸出獠牙，静待猎物的自愿光临。最上方的牌匾倒是崭新，像是刚刷过一遍漆，字迹清晰且潇洒。
﹣卜命司。
字迹清晰地倒映在瞳孔里，吾无眯了眯眼，再看向门前，却不知何时有两个小女孩悄然出现在那里，身穿红色半长裙，正定定拿着吾无看。
如果仔细看就不难发现，她们长得一模一样，连唇角勾起的弧度也莫名一致，大大的杏眼里却是孩童独有的天真与稚嫩，看上去多少有点违和感。
似乎是察觉到吾无略带讶异的目光，两个小女孩将嘴角扯到一个无邪自然的弧度，稚嫩的嗓音平添了几分生机，一唱一和道："欢迎光临卜命司！"
"命定难移，有财就行！"
"收人钱财，替人挡灾"
"您只管放心来"
"小的们必定拼尽全力为您改命！"
改命？改什么命？
这里不是算命的卜命司吗？!
吾无心下一紧，怕是有诈！
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言语间，小女孩们已经来到了吾无面前，她们不容分说将吾无往店内推，看起来小小的两只，力气却大得出奇，吾无甚至都还来不及思考这其中的猫腻，就被狠狠推入店内，随之而来的还有沉重的关门声和小女孩的嬉笑声："进了卜命司，您可就是命定之人啦～"
周围彻底黯淡下来，吾无的视线出现了短暂的黑暗。
"啪"的一声，眼前亮起几束暖色灯光，吾无下意识转身，手指握紧了脖子上的铜钱，眸色深沉，透出几分杀意。
光源的尽头是一张长桌，一位样貌不凡的棕发男人正端坐在主位，脸上的笑意因为距离较远而有些模糊不清；而在他的旁边站着的，赫然就是方才门口调侃吾无的青年，此时正低头把玩着一把红伞，面上的神情晦暗不清。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小女孩也在此刻停了声息，静静站在吾无身旁两侧。
吾无的视线一直紧紧锁定主位上的男人，对方笑意荡漾，却让他在一瞬间生出恶寒之感，就好像撕掉面前男人的笑脸面具，露出的会是罗刹面庞。吾无眸间闪过一抹幽光，但一直未再向前迈出半步。
但好在双方的僵持很快被主位的男人打破了，他摊了摊手，面上是毫不意外的神情，笑道："真是贵客呀。"
"欢迎光临卜命司。"
"天煞孤星。"
天、煞、孤、星。
此话一出，吾无瞳孔骤缩，眸色翻涌出阴冷的海浪。他猛地扯下脖子上的铜钱，顿时黑气缠绕，铜钱在瞬息间化作一杆黑金云纹烟杆。吾无手指翻转，黑红的煞气喷薄而出，刹那间便充斥着整个空间，继而化作数只阴鬼围绕身旁，阴冷的气息猛然加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吾无站在阴鬼之中，手持烟杆，眼神是前所未见的冰冷，他的嗓音彻底沉下去，像是冰天雪地里厚重的霜雪："谁告诉你的？"
起初站在吾无两侧的两个小女孩早已被阴鬼煞气死死缠绕住四肢和脖颈，连惊呼声都发不出，只能勉强透出几声挣扎的声响。
主位上的男人显然看见了这一幕，他很夸张地叹了口气，像是十分可惜道："好不容易招来的人，怎么脾气也这么暴？"
接着，他又扬起唇角，道："冒犯您实属抱歉，但能不能请您把那两个小女孩放了？杀人犯法呀贵客。"
话音刚落，捆绑着小女孩的那几绺煞气像是突然有了生命般，不受控制地向男人飞速奔去，在快要到男人身边时忽的慢下了速度，接着老老实实地将两个小女孩交出，最后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再次飞速奔回吾无的方向。
眼见此景，吾无心下一惊，这人竟能不受他的阴鬼煞气丝毫干扰，甚至还能操控？!
据吾无所知，这世上无论阴阳两界，只有两种人能无惧阴鬼煞气，一种是十殿阎罗，还有一种……
罗刹。
吾无紧盯着眼前笑眯眯的男人，心里逐渐被难以置信所填充。因为这个男人无论怎么看都不会像是嗜杀
嗜血的罗刹，反倒像是个心机深沉的普通人。
吾无的余光扫过另外的青年和两个小女孩，心中愈发警惕。
连罗刹都在其中，这几个人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况且……
吾无回想起男人说"天煞孤星"时眼中的运筹帷幄，他垂下眼帘，掩盖住其中翻涌的情绪，细长的手指翻转，煞气和阴鬼瞬间被吸回烟杆中，刹那间又恢复的铜钱样貌，脚下也缓缓后撤一步。
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走。
可男人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含着笑意的嗓音忽然拔高了音调，道："贵客别急着走呀，不想听听我
们为您卜出的命数吗？"
吾无脚步猛然一顿。
命数。
自从他来到这世上，有无数人曾对他说过这个词语，他们的神情都是如出一辙的畏惧与癫狂，在一次又
一次的抛弃中只为他留下一句："这都是你的命数！"
"你是个天煞孤星，这就是你的命！"
"这命数变不了！无法变！"
"你这个烂孤星命，给我滚！"
这个词像个枷锁，早就死死捆住了他，却又让他苟延残喘，死生不宁。
好不容易，他才勉强摆脱当初的阴影，如今再度被人提起，即使感情淡漠如吾无，仍然感受到了一种呼吸不上来的钝痛。
但吾无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沉默许久，他忽然大步走到长桌的一个位置前落座，在男人含着笑意的眼神中淡淡开口道："那就说说看。"
"得嘞。"像是终于听到想要的答案，男人不再掩饰笑容。他打了个响指，道，"不过在此之前呢，为了博取您的信任，得先向您介绍一下我们卜命司。"
两个小女孩早已恢复生机，她们哒哒哒跑到吾无身旁，杏眼眨呀眨，扬起了唇角。
左边的小女孩道："贵客您好！我是戚子衿！"
右边的小女孩道："贵客您好！我是戚子佩！"
两个小女孩非常没有边界感的扒拉着吾无的衣袖，嘴里还在不停地道："我们是地府大人的阴阳童子，
在卜命司是专管阴阳冤魂的哦！"
阴阳，冤魂？
吾无正疑惑着，方才在门口调侃他的青年也缓步走到他面前，这时吾无才发现他早已把狐狸面具摘下，露出的脸庞凌厉又摄人心魄，上挑的眼尾使他包含几分风流薄情的意味。
青年将伞重新插回腰间的伞套，继而抬眼，唇角噙着一抹散漫的笑意，对吾无道： "我是墨夷梧，在卜命司专职斩杀之令。"
吾无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卜命司难道不是鸦城最负盛名的卜命之所吗？这些阴了阳了的又是什么鬼？
纵使心中早已千涛骇浪，吾无面上仍旧是恹恹的神色，仿佛他们所说的一切他毫不意外似的。
坐在主位的男人望着吾无的神色，暗暗勾了下唇角，继而摊手道："抱歉贵客，今日轮值的来的人就这
几个，其他的只能改日再给您介绍了。"
闻言，吾无淡淡颔首，示意他继续。
棕发男人站起走到吾无面前，一身黑色长衣在他身上显示出了一种仙风道骨的气息。他笑着一拍手，
道： "在下是卜命司现任店长竹醉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贵客谅解。"
竹醉日？吾无下意识回想，好像在某个瞬间听到过这个名字，但实在是记不起来了。
竹醉日清了清嗓子，笑眯眯的给坐在座位上的吾无介绍： "我们卜命司确实是卜命之所，但我们还有一
重身份，那就是改命之所。"
"改命？"吾无眉头蹙起，有些不可思议。
"对，改命。"竹醉日唇角噙笑，"鸦城处于黄泉之上，荫街的位置好巧不巧是阴阳交界之地，无论是阳人阴鬼，前世今生皆存活于此，时不时还会互相碰到，造成一段又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
"这个时候，我们卜命司就要负责售后﹣﹣也就是帮他们改命。"
"纵使是同一个人的前世今生，阳人阴鬼终究是不能碰在一起，也不该碰在一起。因为在碰到自己的前世今生时，有很大的概率会将其互相融合，前世与今生的记忆缠绕存活于同一个人的身体里，这个人终将爆体而亡成为冤魂，地府阎罗又向来不喜冤魂，定然不会让其踏入黄泉和轮回路，他只能再度游荡于人间，再遇到一个拥有前世今生的自己，再度融合，回环往复，恶性循环。"
"当然了，为了避免麻烦，我们一般称这为﹣﹣阴缘。"
吾无蹙着眉，打断了竹醉日的话："一个人怎么会有无数的前世今生？即使有，改了命又能如何？"
竹醉日有些讶异地挑眉，大概是没猜到吾无会听的如此认真，他的笑意愈发明显，回答道："当然会有，因为鸦城和荫街的位置实属奇特，在阴界管辖的范围之内，而阳魂与之相排斥，但终究优势在后者，所以阳魂在这里一般都是碎片化的状态，也就是说不能算是一个拥有完整记忆的人，所以在融合的时候也只会恢复这块碎片中的记忆，其他记忆还在另外的阳魂里。"
"这个时候，改命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我们替他们改命，也就相当于手动告诉他们阳魂的位置或改变活人的命数，让其不要堕入冤魂的道路，要么让阴魂找齐阳魂记忆后斩杀，要么让活人失去一切有关前世今生的记忆，由我们负责抹除残余的阴魂记忆，使其正常生活一辈子，再无冤魂来扰。"
"所以你们都是先给人卜命，然后再根据命数来处理？"吾无听懂了个七七八八，继续问道，"可你们怎么就能确定被卜命的不论是阳魂还是阴魂，都是需要改命之人？"
"这个好说呀，"竹醉日笑道，"贵客您刚刚不就听到答案了吗？"
闻言，吾无瞳孔微缩，立刻蹙眉回忆起来。戚子衿和戚子佩却在这时拽着他的衣袖吵闹："贵客呀贵
客，方才才说过的，怎么就忘了呢？"
被这么一说，吾无心下一惊，脑海里浮现出刚进大门时，两个小女孩笑嘻嘻的声音：
"进了这卜命司，您可就是命定之人啦～"
命定之人，阴阳童子。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吾无脑子里炸开，他猛然抬头，眼中的震惊再也控制不住似的逸散而出。
竹醉日看他这幅样子，像个没事人似的笑眯眯道："呀，看来是想起来了。"
他再度一拍手，笑意直达眼底： "没错哦，子衿和子佩是地府的阴阳童子，手握千条万条阴阳魂魄，只要是她们选进卜命司的，哪怕是从未掺和到前世今生这码事的，在进入卜命司的那一刻，就都是命定的改命之人啦。"
"卜命司的改命，从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这句话犹如千吨重石，狠狠砸在吾无心上，他再度感受到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第二次了。
吾无眼神黯淡，这个卜命司，究竟是什么东西？
"别急呀贵客，顺顺气。"竹醉日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错，笑吟吟道。
吾无扭头看看其他人，他们脸上的神情都是如出一辙的自然，像是刚刚说的话对他们来说无所谓一样。
不过也对，又不是自己的命，谁又会在意谁？
其实，在猜出这个事实时，吾无心中并未有太大波澜，可窒息感像是身体在操控他极力伪装，吾无不想这么做，可主控权在身体，他只能强忍着生理不适去接受这种令人难受的感觉。
好半晌，他终于顺过来气，对着竹醉日语气不太好道： "说这么些东西，和我的命数有什么关系？"
"有啊，怎么没有。"站在一旁的墨夷梧终于开口，他的眼里是散漫的笑意和兴味： "因为你不是命定的
改命之人。"
"你是卜命司的命定之人。"
吾无眸光一暗，直觉这不是件好事："什么意思？"
墨夷梧摊手，道："意思就是，你本来就属于卜命司。"
"那俩傻姑娘除了逮改命之人外，还会逮一种﹣﹣属于卜命司的人。"
"当然，一般情况下能被阴阳童子逮住的属于卜命司的人，都会是下一任的店长。这个命，改无可改。"
"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察觉出来了，你既不属于活人改命，也不属于阴魂改命，可你还是被逮进来了，那就只能说明，你是卜命司的命定之人。"
吾无很聪明，此话一出，他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挑眉道："所以是你们做的局，用了某些不知名的方式迷晕了我，把我带到这，然后搞了这么一出戏？"
"Bingo～猜对了。"竹醉日笑眯眯道，"我就喜欢和聪明人做生意。"
看来这烂摊子是躲不掉了，吾无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所以你们是要我成为你们卜命司的一员？"
"对呀对呀。"戚子衿和戚子佩不停地附和。
"可以是可以，"吾无的神情渐渐淡下去，他抬眼直视竹醉日道，"但我还有两个问题。"
竹醉日笑得很绅士："贵客请讲。"
吾无说："第一，为什么我的命数就是卜命司的命定之人？第二，既然无论阴魂阳魂都有前世今生，那你们碰上自己的怎么办？杀了自己么？"
他说这话时，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恹，眼帘垂下，细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个嘛，其实很简单。"竹醉日打了个响指道，"先回答第二个好了，您说得确实不错，我们也会存在遇到自己前世今生的情况，但身为卜命司的一员，命与天地相连，魄与黄泉相接，拥有前世今生并不是什么好事。因此在被选为卜命司的命定之人时，我们都有一项传统，那就是亲自斩杀自己的前世今生。"
"虽然这是个很痛苦的过程吧，毕竟在一个人的身体中，前世，现世，今生分别占有三魄，斩杀前世今生，也就是意味着要把自己身体的三分之二给硬生生分离出来，然后在它还未萌生出意识时就地斩杀，
这就算完成了入司的仪式。"
竹醉日狭长的眼眸微眯，浅色瞳孔里是运筹帷幄的意料之中。
"说白了，我们都是一群没有前世今生的人。"
"所以说你是卜命司的命定之人，就是因为你生来就并不具有前世今生。"墨夷梧接过话头道，"戚子衿可以透过一人看透他的所有经历，但她发现她看不透你，因为你的前世今生一片空白。"
吾无挑了下眉道： "你们就没有调查看看，我为什么没有前世今生吗？"
墨夷梧抿了抿薄唇，道："这不需要查，因为你是天煞孤星。"
"天煞，命定之极恶也；孤星，寂寥之凡尘也。"
"由于天煞孤星特殊的命格，一生便可抵常人三生三世，所以你没有也正常。"
闻言，吾无多少有些无语，道："所以呢？就因为我是天煞孤星，又是命定之人，你们就打算强买强卖，拉我入伙？"
"哎呀不要说那么难听嘛，咱们这叫做合理买卖，各取所需呀。"竹醉日笑眯眯道。
吾无蹙眉："是你们有需，哪里来的各取所需？"
"难不成，"吾无抬眸，眼底的寒意与嘲讽毫不掩饰，"你们还能帮我改命不成？找你们刚刚的说法，我可算是个没有前世今生的人了。"
闻言，竹醉日轻笑一声，他微微俯身，在吾无耳侧轻声道："您怎么就确定，我们一定改不了？"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吾无瞳孔微缩，眼底闪过一丝动摇。
说不相信那是假的。
毕竟，身为天煞孤星，他比谁都想改命。
正因为如此，他比谁都疯。
无论什么条件，他都可以答应。
所以吾无还是败下阵来，他轻叹一口气，掀起眼皮淡淡道："行，我答应了。"
不就是卖个命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终于达到目的，竹醉日的眼底都是得逞的快感，像是和谁打赢了赌般，笑意丝毫不减。
他打了个响指，两个小女孩立刻屁颠屁颠跑到吾无跟前，一人手上捧着张黄纸，一人手里拿着把小刀。
她们笑着，脆生生道："请签名吧！"
吾无望了眼竹醉日，继而垂下眼帘拿起笔，在黄纸末尾签上了署名。
接着，他扭头拿起小刀，干脆利落在食指上一划，鲜血滴下，在黄纸上染出艳红的花瓣。
做完这一切后，他抬眸望向竹醉日，对方全身沐浴在昏黄灯光下，像坠落世间的神明，又像披着羊皮的撒旦。
"那么。"
竹醉日站在昏黄灯光下，张开双臂迎接新成员的到来，嗓音轻柔而带有蛊惑：
"欢迎来到卜命司。"
"天煞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