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逸没有随逸仙道的弟子回天玑谷,而是拽着身边的李一童避开了他们,直到逸仙道的弟子全都没了影子,林思逸才松开李一童,对他道:“走,我们去找大哥。”
“我……”李一童低着脑袋,声音沉闷似浆糊。
林思逸瞧他举止怪异,想起方才在大殿里他心有所思的凝重神态,仿佛失了魂般没有言语没有表情,他抓住李一童的胳膊摇道:“你怎么了,为何突然这副……”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眸光忽亮,缓缓问道:“你,你是不是……想到无为道长……”
李一童勾了勾嘴角,抬起头,微阖的眼睑渐渐睁开,咧开嘴笑道:“我没什么,你别乱想了,你方才不是说要去找大哥吗?”
可他还是看到了李一童瞳孔上覆着的薄薄水泽,还是听出了李一童嗓音里的哭腔,林思逸淡淡的笑含着几分温馨,道:“你、我和洛洛,我们三人从小一块玩到大,我和你更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十几年,你在想什么我会不知?”
李一童被林思逸一下戳穿了心事,就如原本已安好的面具突然破开了口子,他的悲哀难过尽然显露在林思逸面前。
他苦笑道:“当年若不是无为道长救下我的命,给了我一个名字,带我来到这里,还让我入师仙宗,就没有现在的李一童。”
林思逸微微点头:“我明白,你说过无为道长是你现有记忆里对你好的第一个人,这你说过很多次了。”
李一童那双似葡萄珍珠的眸子渐渐蒙上雾气,“不,你还是不懂。”
他深深叹了口气,道:“我心里一直念着这份恩情,或许是因为他给了我一个名字,或许是他让我有了一个栖身之所,我总想着有朝一日我若找到我的父母,一定要让他们与无为道长认识认识,倘若日后他有何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
林思逸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会没机会的,杀害无为道长的凶手还没找到,你要相信宗主和师傅,他们现在一定在想办法找出杀害无为道长的凶手。”
李一童突然双眼一亮,道:“没错,那个该死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这次我去江南一定要找机会调查调查,将那可恶的凶手揪出来!”
林思逸见他双眼复现往日光彩,不由心中喜悦,道:“好,不过现在我们要先去找大哥,他还不知今日之事,我怕他久等……”
李一童和林思逸结伴来寻陆霆,想着李一童动身离开八卦山之期刻不容缓,怕不日之后陆霆也要下山远去,届时三兄弟分别,再相见时不知何年何日,便欲趁此为李一童践行之际,三人再聚一场,也算不负兄弟患难相识多日之情。
陆霆自是欣然答应的,于是三人大步流星,下山朝南山镇走去。
行至半路,忽的瞧见前方稀稀疏疏的江湖人士,不正是昨日参加寿会的那些人嘛!
昨日寿会喜闹,宾客谈笑甚欢,此番相聚众人皆已尽兴,奈何宴会之期甚短,他们纵然不舍这仙境闲适,但念着帮中事务,亦不得不纷纷来向戴春临告辞离去。
这不,那帮江湖人士也瞧见了渐渐走近的三人,不知不觉间放缓了步子,李一童向他们作揖,道:“在下六道仙宗天玑谷逸仙道弟子李一童,诸位这几日宿在山上,不知休息的如何?”
那些人不识对面这个毛头黑靥的小子,听他自报家门亦不愿过多理会。其中一位风度翩翩、举止优雅的少年公子站出来恭敬回礼:“多谢李少侠关心,我们大伙儿这几日在三清峰上坐看闲云野鹤,难得悠哉,十分感谢戴宗主辟了厢房让我们得以留宿。”
林思逸在一旁瞧见这出声搭话之人,觉着似是在哪儿见过,冥思一想,才恍然大悟,其人正是昨日冯馨之在寿会上凝视良久之人,他不由提了提神,故作无意却满是留心的悄悄打量起那人来。
林思逸心里嘀咕着:“之之姐的眼光还真不错,此人衣着光鲜大方有礼,非等闲之辈也。”
他两眼珠子骨碌一转,旋即作揖,道:“哪里哪里,这位兄台言重了,那是我们六道仙宗应尽的地主之谊,兄台年纪轻轻就能担上一派之长,当真是少年英才,林思逸自打心里佩服。”
林思逸话方落下,对方没回话,却是他身旁的一名公子先出声辟谣道:“你这人在胡说些什么呢,这是华山派掌门的独子岳千秋公子,哪是什么掌门,你……”
那人还想继续说下去,忽见岳千秋暗沉着脸色,似是不悦,便及时住了嘴。
岳千秋作揖谨言道:“岳某管教不严,导致师弟方才胡言乱语冲撞了少侠,岳某在此代他向诸位赔个不是,望诸位少侠切莫记在心上。”
林思逸立马一本正经地回礼:“原来是岳公子,在下眼拙,竟是没认出来,当真失礼,不知岳公子今年贵庚,婚配与否……”
林思逸话未说完,李一童渐觉不对劲,微蹙眉宇,暗中扯了扯对方的衣衫,林思逸怔了怔,回过神时却不知该如何把话圆回去了,幸好李一童一个激灵,接道:“在下这位师兄平日里疯疯癫癫惯了,有时说话不过脑,胡言乱语一番,诸位掌门和岳公子无须过多理会他便是了。”
李一童一边向那群江湖人士解释着,一边将林思逸拉过自己身后,扔给被两人半挡着身子的陆霆。
陆霆一直被他二人挡着视线,对那群人也没多大兴趣,便没了那个心思去理会他们的交谈,这会儿见此状况,也顺势责怪了林思逸两句:“你与那岳公子说话便好好说嘛,为何又扯上人家的年纪甚至是家事呢,那与你有何干系?”
林思逸瘪了腮帮,仿佛有些委屈,“要不是为了之之姐,我才不会那么无聊呢……”
“你说什么?冯姑娘?”一听似乎与冯馨之有关,陆霆立即将林思逸那张生无可恋的脸颊板了回来,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思逸鼓了鼓腮帮,轻叹气儿,将昨日寿会上自己所见之事长而化短的小声说了一遍,陆霆默然聆听之余心里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不禁有些出神,经林思逸提醒,方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似乎对那岳千秋有几分兴趣的模样,打算去一探究竟。
谁知,他刚一侧出身子,欲露面拜访,下一刻林思逸便看他如同见了鬼一般缩着脑袋,面无表情的退了回来。
本来陆霆心情大好,还想着待会儿一定要细细瞧瞧岳千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人,若是比他差,以后碰上冯馨之还能拿此事搓一搓她的锐气。
这不知是缘还是劫,他一眼探去,在那群人中瞥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容——江离,这才像吓得失了魂般恨不得立即找个地洞钻进去。
林思逸瞧着对方脸色苍白,回想起昨日的他,心内不觉有些担忧,问:“大哥,你怎么了?方才不是还高高兴兴的么,怎么我一回头你就这番模样了?”
这厢,林思逸不明所以,那厢,那群江湖人士似乎也注意到一直在李一童和林思逸之间转悠的陆霆,有人问道:“不知李少侠和林少侠身旁的那位公子是何许人也,好似有些面生?”
李一童淡然一笑,答道:“这位公子是在下的结拜大哥,名唤陆……”
陆霆以衣袖半遮面容,提着沙哑的声音,一步一趋的缓缓走上前:“小生鹿亭,鹿是麋鹿的鹿,亭是古亭的亭……咳咳……”
那帮人见他半张脸掩在衣下,眼神飘忽,一副羸弱的书生模样,纷纷暗自诧然,有人出声:“鹿公子你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怎么看起来……”
陆霆故意扯着嗓子干咳了几声,道:“实不相瞒,小生这两日偶感风寒,怕传染到诸位,便以布遮面,若是礼数不周,还请海涵。”
众人面露释然,恰好此时有人提议大伙儿一道下山,这可把陆霆急坏了,幸得他机灵,借病推辞了一番,李一童和林思逸本欲挽留他,但见他一副似是疲倦不堪的劳累之态,便三言两语嘱咐了一遍,与那群江湖人士一起告别陆霆,继续沿山径走去。
陆霆见那帮人走远了,这才舒了一口气,缓缓放下掩面的衣袖,虽说之前为李一童践行的计划被无意打断,他的心里不免有些遗憾,但念着这会儿终于如死里逃生般不用再遮遮掩掩,又觉着莫名的舒坦,或许人总是这般的,悲喜相交,福祸相依。
陆霆转身向上山的方向走了没几步,忽觉身后有人拍了一下他,此时的陆霆早已松下防备,毫无迟疑地转首瞧去,那张熟悉的面庞登时倒映在他猛然扩大的瞳孔里,陆霆整个人顿时怔在原地,好似石化一般僵硬了全身,即便听到江离对他的呼唤,也好半天才回神。
陆霆惊慌失措的抬手指着他前方的路,声音发着颤:“江,江小六,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
江离蹙眉,质问道:“这句话应该是属下问少爷您吧,属下奉帮主之命来八卦山为戴宗主贺寿,那少爷又是为何在此?”
他脑海里还记着方才自己暗暗瞧着陆霆那遮遮掩掩的怪异姿态,心中生出思索不定的怀疑,便悄悄折返回来,没想到这一探,竟寻到了自家失踪了三个多月的少帮主!
陆霆见对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想来事已至此,即便信手拈了谎言,估计也瞒不了什么,于是就将自己离家出走后的遭遇徐徐诉说了一遍。
半晌之后,江离面露诚恳,开口道:“想不到少爷您竟遇上了那么多的事儿,若不是福大命大,恐怕如今你我已不再相见,这下好了,少爷可与我一起回松江府。”
“什么,回去?我不回去,我不回松江府!”
岂料,得到的竟是陆霆的一口决然回拒。
“为何?”
陆霆见他一脸不解,又不忍欺骗他,便实话说了:“小六,你我一同长大,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我老爹的脾气你也是懂的,这次我不告而别,老爹定是十分生气的,倘若我就这般与你回去了,你说他是会像从前那样待我如至宝,还是会用鞭子抽我,将我打的遍体鳞伤,好叫我一辈子都以此为戒呢?”
此言一出,江离哑然,因为这答案二人早已心知肚明。
“可若是你这会儿不回去,恐怕以后便没机会再见夫人了,”江离神态忧郁,似是花了好大的勇气才说出了这句话。
陆霆一听这话,立即握住了江离的手臂,眼中满是诧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娘……我娘她怎么了?”
是夜,陆霆一人静坐于房内,对着窗外鹅毛飞雪默然无声,脑海里时不时响起江离的回答——“夫人……夫人因为日夜思念您而病倒了,城中大夫皆束手无策,现下帮主找您都快找疯了……”
寒风飘忽耳畔垂发,陆霆蓦然惊觉时才发现泪滴不知何时已风干于靥颊,轻轻吁叹,眼眸凝满的不舍与遗憾随着长夜漫漫无眠不休。
诶呀,林小猴以为之之看上岳千秋了,这误会可就大了~
陆唐僧也要回家了,┭┮﹏┭┮,大家真的都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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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章 少年入江湖 游子盼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