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真的，你真没别的事做？”祝东风倒挂在房顶上，衣摆和头发都倒着往下垂，顾南衫看得难受，他的头已经离祝东风的发尾不远了。
“打赢你就是我最近最大的事。”祝东风一点都不管顾南衫有多不耐烦，她的原则很简单，打不赢就打，打赢了就走，走不了就跑，大不了就死。在过去的一年里，她满打满算只打败了六个人，其中包括突然失踪勉强算是打败了的原第十一名等一系列突发情况，这次和顾南衫的决斗，对她而言，只能赢不能输。
如果输了，跟人结仇被人追着打事小，被传出“小双锋”祝东风屡战屡败丢人现眼事大啊，年轻人，正是好面子的时候。
祝东风皱皱鼻子，她实在是想不通，顾南衫为什么死活都不愿意和她再打一次，要不算了，实在等不及趁他之危一下又如何？大脑天人交战了一炷香的时间，祝东风还是决定再等等。
江湖中人，恩义大过天。
当然，最丢人的事她也不是不能承认，但愿顾南衫没看出来——哪怕顾南衫一身是伤，眼下的祝东风也没有实力与他一战得胜。
这个小山村作为顾南衫亲自选定的洞天福地，民风淳朴，人杰地灵，据说往上追十八代还出过一个前朝的状元，而且这里的地形平坦，庄稼收成不错，邻里间也算和睦，在这个庙堂和江湖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还能有这么一方任由百姓的喜怒哀乐生长的净土，来到这里，对祝东风他们这些江湖客来说，真真是一种对邪念的冲刷。
祝东风发现顾南衫这个人很奇怪，不与人为难，也不与人为善，只是默默养着自己的伤，走自己的路。反正也没有架打，祝东风索性在离顾南衫不远不近的地方四处转转，对他施加必要的挑衅……
包括但不限于随机刷新在顾南衫房间的窗台上、房顶上、灶台边等地点，或是向顾南衫送来一封封粘着鸡鸭鹅毛的挑战书，整得邻里邻居都跑来对顾南衫进行友好的慰问，终于，在祝东风送来的挑战书数目来到了惊人的十七，顾南衫实在不能放着那一群被拔光屁股毛的家禽不管，让祝东风得到了她期盼已久的回应——
等他把屋前屋后，村头村尾都翻了个遍，平日里恨不得连他沐浴更衣都背着两把刀蹲树上看的祝东风却没了踪影。
顾南衫纳了闷，他心里猛地升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这种对变强还有如此执念青年一代在江湖上不多了，和他这种不得不走上武学之路的人不同，祝东风似乎是主动展开了对武学的追求，若是多加栽培，往后一定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强者。
再者说，这些天来，顾南衫也真的想过等他的伤有所好转就和她再比一次，无论输赢。赢了他也犯不上下死手，输了更好，他已解决了师父这个随时可能让他掉脑袋的头号威胁，眼下远离了一直笼罩在头上的死亡，刚享受了几天久违的自由，发觉没有了执念，人生不过是一方低浅的水洼，忽然又渴望起死亡带来的实感了。
若是输了，自己能成为祝东风成长路上一块十分含金量的绊脚石，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祝东风这边就简单的多了，她宁可放弃一天追杀顾南衫的主要原因出在她自己身上：远在千里之外，在过去的十多年间为自己提供免费食宿的发小来了信，要她暂时先放下手头的成名大事，先同他一道寻找逃婚的未婚妻要紧。
早在两人刚结为异性兄妹的那一天起，祝东风就许下了“一辈子保护你”的前瞻性誓言，偏偏她这位发小成长为了远近闻名的话痨书生，还是那种要是进了话本怕是要让西行师徒再也无法取得真经的类型，让她往后如何都反悔不及。
祝东风不禁在心里好奇起这个她发小的未婚妻来，莫不是个算命的？刚好算到她最近出门在外，发小一个人消息闭塞，自己这个唯一的江湖人脉又刚好鞭长莫及，才做出这种有伤家族体面让人没脸报官的逃婚壮举？
问题就摆在面前：是响应发小所有事召必回的呼唤，还是解决面前奄奄一息（？）的顾南衫？如果选择前者，她这么多天的努力就算是彻底付之一炬；可假如选了后者，发小这么多年没求过她什么，反倒是她一直麻烦不断屡屡央求他为自己善后。
祝东风很快想到了解决办法：速战速决！
另一边的顾南衫正准备摇摇头任由心事流走，刚走到自己屋前空地，就看见祝东风凭空出现，依旧是一前一后的起手式，眼神十分急切。
“顾大侠，对不住，情况有变，我实在等不及你伤好，我们速战速决，我有急事要做。不过你放心，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再来找你赔罪。”祝东风言辞恳切，顾南衫还沉浸在这姑娘来如影去如风相必轻功不错的发现里窃喜。
“你都能蹲我这么多天，能有什么急事？”顾南衫提起匕首准备接招，顺嘴问了一句。“友人有事托我。”祝东风心中有愧，她实在不是一个敢于光明正大趁人之危且毫不心虚之人。“友人？你还有友人？”顾南衫更好奇了，像他们这样恨不得娶刀枪做老婆的短命鬼，能有什么非会不可的友人？不过是在江湖上见过一面的萍水之缘罢了，保不齐下次见面就只剩下一冢衣冠。
顾南衫倒更倾向于这是祝东风终于想通了打算趁人之危速战速决找的借口。听祝东风这么一说，自己刚刚被唤起的惜才之心不免被浇灭了一些，若是现在就打，祝东风胜算更减。
“顾大侠只管接我的招便是。” 祝东风并不辩解，她心中仍是有愧。
见她不答，顾南衫飞身一击，匕首从手中甩出…
他们打得正酣，“爹——娘——儿子一身力气有处使啦！！”不知是谁家的大嗓门愣头青，这一声声震寰宇，直震得顾南衫祝东风两个练家子周身猛地一抖。
理论上来讲，他们的确不应该被这么一声吼打断打架的节奏，可这次情况好像不一般，无论是这位大吼的农家儿郎，还是这位农家儿郎大喊出的要事似乎都非同一般。
江湖儿女，向来不受世俗官府的辖制，但江湖儿女，也免不了会受到世俗官府的影响。
顾南衫祝东风两个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哪怕是在打架也一下子就抓住了那位大嗓门邻居话里的重点：边境有大妖作乱，官府束手无策，只好向民间招募能人异士，只盼能守住国都免于妖孽侵害。
坏了。
祝东风心道不好，边境有大妖作乱，那发小的的未婚妻上哪去找？万一跑去了邻国，恐怕生死都难料。
坏了。
顾南衫心道不好，官府要抓能人异士，他武力高强，作为洪周的徒弟，在江湖存在感极强，恐怕这次征募跑不了自己。
一瞬间，透过祝东风长刀的刀锋，两个人立刻对上了眼神。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往往不需要语言。
顾南衫收了匕首，祝东风长刀入鞘。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对方行了个礼，“你往哪里走？”顾南衫问道。“都城。我要去哪里会友人。”不出顾南衫所料，祝东风的轻功果然好，就这说话的功夫已经上了房顶。
房顶是加固过的，祝东风身轻如燕，更是如履平地，顾南衫抬头向上看，透过祝东风的刀柄，刚好能看见少女抬头时线条锋利的下颌。
“我以后再来挑战你。”
“那我等着。”
“过不了多久，我一定打赢你。”
经过短暂的思索，顾南衫终于还是给出了自他和祝东风见面以来的第一个诚恳的建议：“想要提升武功最重要的是肢体配合，要是你还没办法完全控制双刀，不妨试试单刀。”他不禁想到，若是在他少时也有一位像他这样的对手对他做出些点拨，是不是多少能改正他现在这种稍不控制就一味冲着取人性命而去的毒辣刀风？
“多谢。”祝东风抱拳行礼，显得英姿飒爽，顾南衫忽然想起了曾经和师父一同去寻仇时碰巧遇见的红枫。
像燃烧着的山火。
分开后，两人都不大顺利，顾南衫一路向北，他要去为师父解决仅剩的几位仇家，祝东风一路向南，她要去找那位被女人伤透了心的发小。
祝东风走到半路，身边的人忽然多了起来，似乎全国各地的百姓都赶往京城避难。祝东风搀扶着一位同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那姑娘看起来虽然疲惫，但精神上神清气爽，让祝东风不由得被她带动起了几分希望。
“祝姐姐，我走了，我也往北去，我去投奔远房的阿叔去了。”与那姑娘分别时，祝东风离京城只剩四五日的脚程了。
见她去意已决，祝东风也不好挽留，沿路的风景不断变换，只有她的心愈发坚定。
纵横千里独行客，何惧前路雨潇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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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年秋日（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