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进到了室内,顾南衫才发现,这间小柴房里空旷的吓人:两张竹席、一方凭几、几个竹筐里放着成捆摆放好的书。这些清减的置物似乎就是他这个师娘这些年来全部的家当,只不过不像是他师父会喜欢的样子,毕竟这些年来他还从未在师父身边见过素色的东西——他师父爱财,奈何取之无道。
等到他终于找到地方坐下,刚一抬头,就正对上贺袭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你当真确定她死了?”贺袭年的声音不大,但询问的语气却很强烈,“你年纪还小,跟着她几年了?这些年跟着她都做些什么?”声音依旧淡淡的,仿佛不是在谈论人的生死,而只是寻常的邻里闲话。
“千真万确。先生可以亲自下山确认,只不过先生不方便下山,我只好亲自来传话,顺道取些遗物。我们师徒一场,也好给师父个交代。”顾南衫直视着面前的男人,似乎是出于对他的尊重,又似乎是对师父的报复,顾南衫没有喊他师娘,甚至刻意避过了他话里有关曾经的洪周的问题,他实在是太好奇这个男人了,桀骜如师父,竟也有放不下的心上人,竟也有过一段缠绵的爱恨?
“我再问一个问题,你如实说就好。”顾南衫点了点头,顺从地等着贺袭年的下文。
“你师父她是怎么死的?”贺袭年忍住干呕的感觉,一字一顿的从嘴里吐出了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横死。先生硬要问的话算是仇杀。先生应该比我了解她,她在江湖树敌无数,只是这次被人耍了手段,一不小心被阴死了罢了。”顾南衫说的不全是实话,他只是保留了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分:洪周的确树敌无数,这中间保不齐就包括了她自己的徒弟,保不齐这个能忍的徒弟就刚好有一把趁手的、能补最后一刀的兵器。
果然,不是善茬的师父的前男友也必不会是个白的里外通透的善茬,见他如此回答,贺袭年立刻追了一句:“小友这是有所保留啊。”的确,就拿洪周那种打碎骨头连着筋的顽强的生命力来讲,仇杀对她来说应该是家常便饭了,她什么样的仇杀没经历过?就拿顾南衫见过的几次来说,也该像在龚家寨那次一样一边吐血一边扛着大刀哇呀呀地把仇人砍个稀巴烂才对。
顾南衫还是低估了曾经和死者睡过一个被窝的人的洞察力了,他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背靠住了门框,出于对师娘对师父爱恨程度的不确定,为防止说出真相后贺袭年暴起,对自己和他那个病秧子身体不利,还是安全起见。
“是这样的,我和师父有个约定,假如我能成功杀了她,就算我出师,当然,师父那个脾气想必您也了解,她认定的事谁也改不了,”说着说着,顾南衫偷偷瞥了一眼贺袭年,发现他依旧神色如常,才松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她出去砍人,回来了就要砍我,我当然不能坐着等死,就只好同她打了起来,所幸是我还得了些真传,才……”
“这是我第一次打赢她。”顾南衫知道,杀师杀友之事有违伦常,实在是十恶不赦,可也许是师父的教育出了些问题,又也许是他的师父本身就与常人不同,顾南衫的道德感到现在还没发挥作用,眼下在他看来,只是多年在师父手下所受的折磨一朝雪耻,又念及师徒一场,自己才特地来找师父生前不敢找的老情人替她求一丝安慰。
这些年来,洪周每拿到一把新刀,也多是拿他这个做徒弟的开刃,此时此刻,顾南衫背上的新旧伤痕正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痒。
“这样啊。”贺袭年听着他的话,眼前有了不止一瞬间的恍惚,他难以想象记忆里那个冲他媚笑的女子被眼前这个青年手刃的模样,更难以想象她为人师长时不经意间透出来的、哪怕是装出来的庄重。
真的死了?他不是在做梦?
贺袭年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师徒间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还真的付诸实践的互殴举动,可是就算真给他劝架的机会,相必他也不敢以牺牲自己的自由为代价留在洪周身边给这个疯子续命,恐惧习惯性地席卷了上来,他只好强迫自己不去回忆关于洪周的一切。
死在她自己徒弟手里,到底算不算是一种求仁得仁?她死在自己看不到的、山高皇帝远的随便哪个角落,又到底算不算是一种属于他贺袭年的求仁得仁?
在她终于完全与自己无关的这个瞬间,贺袭年感到了一种超脱,可袖子里握着的那一缕断发,却也情不自禁地越握越紧……
在他失神的这半炷香时间里,习湘君已经无声的挪到他身侧,把手里的棉毯盖在他腿上,轻轻拢了拢,等他回过神来,就也轻轻回握了她的手。
“先生,师父的东西交给我吧。”听到顾南衫的话,贺袭年更加感到不可置信起来,杀人者要取回被杀者的遗物,这是杀人者和被杀者的约定。早就模糊了的、也早就该模糊了的那张让他噩梦不断的脸突然清晰了起来,连带着对顾南衫的恐惧也渐渐变大。
“我虽不再是你师娘,但我奉劝你一句,前辈间的事情你还是不要插手,早早了结,对你我都好。”说罢,在自己都尚未意识到的一刹那,贺袭年不动声色地将那缕头发收进了怀中。
站在一旁的习湘君动了动,顾南衫却注意到她手臂上的血痕似乎有些加深。
“先生这是要自己留着?可师父明明说过,你们之间从头到尾都是她的一厢情愿,难道……”顾南衫难掩诧异,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先生不是这个意思。”习湘君抢先答道。
顾南衫还想再问,可贺袭年只是疲惫地向后靠了靠,冲他轻轻轻轻点了点头。
似乎一切的恩怨,一切的疏离,一切的愤恨,一切的回避就都随着洪周生命的逝去,但贺袭年还是好恨,恨他的恨再也没了出口。
顾南衫突然想通了,他忽然看出了师父生前不敢上山的胆怯,也看出了贺袭年不敢下山的胆怯。
于是他开口道:“师父生前同我说,如果她死得太仓促,来不及留什么遗言,那这句话就是她的遗言。”他抬起头,望着面前仍旧低着头的贺袭年,缓缓开口:“求他千万别怪我。”
贺袭年眼前忽然浮现出了一双眼睛,那是他们成亲时洪周明亮的眼睛,是他第一次看见她杀人时那双暴烈的眼睛,又也许是深夜他惊醒时看到的洪周深情的眼睛,也可能是他们分别时洪周哀伤的眼睛,那双眼睛一闪一闪,那双眼睛盛满泪水。
他懊恼地明白,那双眼睛此刻、以及未来在他午夜梦回的每时每刻,都会诉说着同一句话,“千万别怪我。”
到那时,他或许会被唤起,那早就该忘记的,关于洪周声音的记忆。
顾南衫心下想着取物无望,拍拍衣摆,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刚好被贺袭年的声音追上:“无论如何,你既然已行弑师之事,以后也就不必来见我。江湖水深,以后少了你师父庇护,你自己多加小心。”习湘君伸手要扶,却被贺袭年轻轻一躲,抓了个空。顾南衫回头看过来,正看见她对着自己的手发愣。
顾南衫耸了耸肩,直往山下走去。
行至山下已是清晨,顾南衫终于看清凌亭山在晨光下的全貌:浓雾依旧,山水妖娆。这的确是个适合避世的风水宝地,可师父那种不管不顾的世内高人竟也真的放过了这一方小天地,令他感到新奇。之前听师傅神志尚在时讲过,师娘之所以能成功逃过师父魔爪来此隐居,无非是贞洁烈男以死相逼,再加上保命神器“吞天镜”开启封山结界,才勉强避免了和武力高强控制狂被迫相守一生的悲惨命运。
可刚才一路下坡,顾南衫是一点吞天镜的威力也没感受到……
难不成是单向拦截?还是贺袭年年纪大了身体坏了控制能力减弱了?
不过,也许这些都不是,真正的问题在于,师父她太爱了。
又走了一会,顾南衫在小山村前停下,忽然大笑了起来……他终于解决了自己的头等大事,现在本该看山山高,看水水清,看人人面善,可就是为什么心里还是堵得慌?顾南衫笑完了,可并没有好受多少,他不禁想起师父的魂灵要是得知他还没取回自己的宝贝那个气急败坏的样子,不过以后天高地阔,路远看春风。
可惜此刻的顾南衫压根不会想到,在距他仅有几十里的另一条山路上,一个飞奔的身影正朝他的方向疾驰而来,速度快得让路人惊呼哪里来的飞毛腿,那身影背上背着两把长刀,活脱脱一个清秀的杀猪匠。
而顾南衫,只顾着向一处酒家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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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年秋日(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