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哥看着颜如玉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握着带血的短匕悍然冲了过来，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意外，反倒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得意与阴狠。他早就料到，这位颜家嫡女骨子里带着宁折不屈的硬气，绝不会乖乖束手就擒，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兴奋——寨主说了，要活的，越是烈的马，驯服了才越有成就感。
“兄弟们，上！”狼哥猛地一挥手中的长刀，三角眼里闪过一抹贪婪的光，扯着嗓子大喊道，“寨主有令，活捉颜如玉，赏黄金千两，升副寨主！都给老子上！记住了，要活的，谁敢伤了她一根头发，老子扒了他的皮！”
“杀啊！”
一声令下，数十名山匪立刻嗷嗷叫着一拥而上。他们个个膀大腰圆，手持长刀铁棍，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像是一群盯上了猎物的饿狼，呈合围之势，朝着颜如玉步步紧逼。他们知道颜如玉身手不凡，可也看得分明，她早已在刚才的奔逃和厮杀中耗尽了体力，身上大小伤口无数，连站着都在微微发颤，不过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
最先冲上来的两名山匪，一左一右挥舞着长刀，朝着颜如玉的双腿砍去。他们记着狼哥的吩咐，不敢伤她的要害，只想先废了她的行动力，将她活捉。
颜如玉眼神一凛，握着短匕的手腕猛地翻转，脚下步伐灵动一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把劈来的长刀。不等两人收招，她身体骤然矮身，手中的短匕如同毒蛇出洞，狠狠划过左侧山匪的脚踝！
“噗嗤”一声，锋利的刃身瞬间割断了那人的脚筋。那山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
右侧的山匪见状，愣了一下，颜如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猛地起身，短匕顺势向上一挑，精准地挑飞了他手中的长刀。不等那人反应过来，她手肘狠狠撞在他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数步，撞在身后同伴的身上，乱作一团。
可这短暂的胜利，却耗尽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左臂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汩汩流下，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了无数把碎刀片，眼前阵阵发黑，握着短匕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太清楚了，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
身后是数百名山匪，前赴后继，杀之不尽；左右是陡峭的山壁，根本无路可退；唯一的生路密林，早已被狼哥的伏兵堵得严严实实。她就算身手再好，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也绝不可能从这数百人的包围圈里冲出去。
等待她的，只有被活捉的下场。
颜如玉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了身后。
就在她身后不到三丈远的地方，就是断魂山的悬崖边缘。山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卷起漫天的落叶与尘土，崖下是翻涌的乳白色晨雾，深不见底，一眼望下去，只让人头晕目眩，双腿发软。
那是绝路，却也是她唯一能保全自己、不拖累任何人的路。
宁愿玉碎，不为瓦全。
她是颜彦的女儿，是镇北将军府的嫡女，骨子里流着的，是宁死不屈的血。她宁愿跳崖自尽，尸骨无存，也绝不愿落入周黑熊的手中，受尽折辱，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如同离弦的箭，如同扑火的蝶，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滚落山崖，发出细碎的声响。宽大的劲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凌乱的发丝在风中狂舞，她的身影在晨雾中一闪而过，瞬间便甩开了围上来的山匪，朝着悬崖边直冲而去。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已经油尽灯枯的姑娘，竟然还能爆发出这样的速度，更没想到，她竟然宁愿跳崖，也不愿被活捉！
狼哥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得意与戏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惊慌与暴怒。他怎么也没想到，颜如玉竟然这么刚烈！寨主千叮万嘱，要活的，要活的！若是让颜如玉在他眼皮子底下跳了崖，他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周黑熊砍的！
“快追！拦住她！别让她跳崖了！”狼哥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寨主说了，要活的！谁要是让她跳下去，老子把他剁碎了喂狼！快！”
数百名山匪瞬间反应过来，也顾不上什么阵型了，疯了一样朝着颜如玉追了上去。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嘴里发出杂乱的呼喊声，脚步声、怒骂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悬崖边回荡，震得整个山谷都仿佛在微微发颤。
几个跑在最前面的山匪，已经伸出手，想要抓住颜如玉的衣摆，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颜如玉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脚下猛地发力，终于冲到了悬崖边。
她骤然停下脚步，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松动，哗啦啦地滚落山崖，过了许久，都听不到半点落地的回音。这悬崖，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险。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万丈悬崖，面对着越来越近、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追兵。
晨雾在她身后翻涌，山风呼啸着卷起她的长发，她浑身是伤，劲装被鲜血浸透，狼狈不堪，可那双杏眼，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玉石俱焚的决绝。
眼前，是数百名手持长刀、面色凶狠的山匪，他们一步步逼近，眼中满是急切与贪婪，像是一群盯着猎物的豺狼，恨不得立刻扑上来将她撕碎。
身后，是万丈悬崖，云雾缭绕，深不见底，跳下去，便是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她陷入了真正的绝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颜如玉缓缓握紧了手中的短匕，刃身已经被鲜血磨得发亮，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她混乱的思绪愈发清醒。她抬起下巴，目光冰冷地扫视着围上来的山匪，如同看着一群跳梁小丑，口中冷冷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立刻就跳下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山匪的耳朵里，那股宁死不屈的狠劲，让所有围上来的山匪，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不敢再往前半步。
他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忌惮。谁都知道，这位颜小姐说得出做得到，若是真的把她逼急了，她真的会跳下去。到时候，人没抓到，他们所有人都要承受寨主的怒火，谁也落不到好下场。
山匪们只能停在离她三丈远的地方，呈半圆形将她死死围住，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嘴里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假意的温和：
“颜小姐，别冲动！千万别冲动！跳下去可就真的死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啊！”
“是啊颜小姐，你还这么年轻，长得这么好看，何必非要寻死呢？只要你放下匕首，乖乖跟我们回去，我们寨主说了，一定会好好待你的，以后你就是我们黑风寨的压寨夫人，吃香的喝辣的，不比死了强？”
“颜小姐，你想想你爹！安北大将军一生忠勇，你要是就这么死了，谁来给他报仇雪恨？你死了，颜如海和曹金海那些奸贼，可就逍遥法外了！你甘心吗？”
“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活着，就有报仇的机会！你要是跳下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快回来，别站在悬崖边，太危险了！”
这些话，一句句钻进颜如玉的耳朵里，她却像是没听到一般，充耳不闻。
她怎么会不想报仇？怎么会不想亲手杀了颜如海和曹金海，为父亲洗清冤屈？怎么会不想活着见到苏璟，亲口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可她没有选择了。
一旦被抓回去，她就会成为周黑熊的阶下囚，成为他手中的棋子，到时候，别说报仇了，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周黑熊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一定会用她来要挟雁门关的旧部，要挟苏璟，到时候，只会连累更多的人。
与其活着成为别人的累赘，不如干干净净地去死。至少，她保住了颜家的风骨，保住了自己的清白，也不会再拖累任何人。
山风越来越烈，从崖底呼啸而上，吹得她身体微微摇晃，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云雾之中。她握着短匕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指尖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冰凉，可她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狂风中宁折不弯的青松。
狼哥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急得额头都渗出了冷汗，心里把颜如玉骂了千百遍，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往前迈了半步，放缓了语气，试图稳住她：“颜小姐，有话好好说，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们寨主，恨我们黑风寨，可冤有头债有主，你就算是死，也报不了仇，不是吗？”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你放心，只要你放下匕首，跟我们回去，我向你保证，寨主绝对不会伤你分毫。你想要什么，只要我们能办到的，都可以给你。你想杀颜如海，想为你父亲报仇，我们寨主也可以帮你！我们黑风寨虽然是占山为王，可也最恨颜如海那种卖国求荣的奸贼！我们可以帮你一起报仇，只要你肯回头，什么都好商量！”
颜如玉闻言，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悲凉，在呼啸的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看着狼哥，眼神冷得像崖底的寒冰：“帮我报仇？周黑熊不过是颜如海的一条狗，拿了颜如海的钱，要在断魂谷取我的性命，如今又在这里跟我说，要帮我报仇？你觉得，我会信吗？”
狼哥的脸色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道：“颜小姐，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寨主也是被颜如海蒙蔽了！他也没想到颜如海是这种人面兽心的东西！只要你肯跟我们回去，我们立刻就和颜如海一刀两断，帮你对付他！”
“不必了。”颜如玉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里的嘲讽更浓，“我颜家的仇，我自己会报，用不着你们这些打家劫舍、害人性命的山匪来插手。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山匪，最终落在了狼哥的脸上，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我警告你们，别再往前一步。我颜如玉说到做到，你们若是再逼我，我立刻就从这里跳下去。到时候，你们没办法向周黑熊交代，颜如海也不会给你们半分好处，你们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正好戳中了狼哥的软肋。
他最怕的，就是颜如玉真的跳下去。周黑熊的脾气他最清楚，若是没能把人带回去，还让颜如玉死在了悬崖下，他这条命，绝对保不住。
狼哥瞬间不敢再往前迈半步，只能停下脚步，对着身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从两侧悄悄绕过去，找机会拦住颜如玉。可那些手下刚动了动脚步，颜如玉就立刻察觉到了，她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仰，半个脚掌都已经悬空，吓得那些手下立刻停下了动作，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双方就这么僵持在了悬崖边，山风呼啸，云雾翻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稍有不慎，就会引爆所有的矛盾。
颜如玉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呼喊声也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变得越来越远。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就算她不跳下去，再过片刻，也会因为体力不支晕倒，最终还是会落入这些山匪的手中。
没有时间了。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
隔着连绵的群山，隔着千里的路途，那个方向，是冀州。是苏璟所在的地方。
她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模样。是千里护送路上，他守在她床边，眼底满是担忧的模样；是雁门关城头，他一身银甲，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下异族箭雨的模样；是书房里，她举剑对着他，他眼底满是痛苦与委屈，却始终不肯拔剑相向的模样。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温柔，那些被她嗤之以鼻的守护，那些被她亲手撕碎的真心，此刻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她的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对不起，苏璟。
若是有来生，若是真的有来生，我定当放下所有仇恨与偏见，好好守着你，护你一生平安，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再也不会对你说一句重话。
她的眼中，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了一滴泪。那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被呼啸的山风瞬间吹散，消失在云雾之中。那是愧疚的泪，是遗憾的泪，也是绝望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