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雁门关,风卷着关外的黄沙与未散的硝烟,日夜不息地刮过巍峨的城墙,卷起城头猎猎作响的白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颜彦将军的灵堂设在将军府中,可整座雁门关,都笼罩在一片缟素与肃杀之中。城墙上的守军尽数换上了素色的腰牌,箭垛旁的白幡随风飘荡,往日里操练的呼喝声、号角声尽数消失,只剩下风吹旌旗的声响,和守军们沉重的呼吸声。
颜如玉一身素白孝衣,立在雁门关最高的箭楼之上,指尖死死攥着冰冷的青石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连指甲嵌进石缝的缝隙里,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死死锁着南方官道的方向,那双曾盛满星光的杏眼,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寒意与警惕,眼尾的红痕还未褪去,却没有半分脆弱,只有历经丧父之痛、被逼到绝境后,磨砺出来的冷硬与决绝。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了。
从斥候第一次快马来报,说颜如海带着大军离雁门关只剩五十里,她便站在了这里,像一尊钉在城头的石像,半步未动。
身边的周虎等几位副将,也陪着她站在身后,个个面色凝重,手按腰间刀柄,眼底满是焦灼与警惕。他们都是跟着颜彦出生入死十几年的老部下,对颜家忠心耿耿,可此刻,谁都清楚,他们面临的是怎样的绝境。
关外,异族大军虽暂时退兵,却依旧在百里之外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关内,主帅新丧,军心浮动,颜如海又带着大军压境,名为吊唁,实则夺权,稍有不慎,便是内忧外患,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尽头,扬起了漫天的黄沙。
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冲破风沙,朝着雁门关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浑身尘土,脸上满是急切,离着城门还有百丈远,便高声喊道:“急报!颜小姐!急报!”
城门守军立刻放行,斥候策马直冲登城梯,连滚带爬地冲上箭楼,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慌张:“颜小姐!颜如海的人马,已到关前十里!”
颜如玉的指尖猛地收紧,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半分情绪:“多少人马?什么阵型?可有攻城的迹象?”
“回小姐!共计三万大军,皆是京畿卫戍的精锐,甲胄齐全,带着攻城器械,可……可并未摆出攻城的架势。”斥候咽了口唾沫,继续禀报,“全军尽数缟素,打着‘吊唁镇北将军颜公’的白幡,没有列阵,正缓步朝着城门而来,为首的就是颜如海大人!”
“呵。”
颜如玉扯着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这深秋的风沙都冻结。
她太清楚这位庶长兄的心思了。
颜如海,是父亲颜彦的庶长子,比她年长整整五岁。自小,他便因庶出的身份耿耿于怀,看着她这个嫡出的妹妹,看着父亲手中执掌的雁门关兵权,眼底的嫉妒与觊觎,从来都没有掩饰过。
父亲在世时,他尚且收敛锋芒,在京中装出一副温良恭顺、兄友弟恭的模样,逢年过节寄来的家书,字字句句都透着对父亲的恭敬,对她这个妹妹的关怀。可只有颜如玉知道,这个男人的骨子里,藏着怎样的阴狠与狼子野心。
前世,就是这个她喊了十几年的长兄,在父亲战死之后,第一个拿着伪造的通敌证据,在朝堂上指控颜家谋逆,亲手将颜家满门送上了刑场。他踩着颜家三百余口的鲜血,坐上了安北将军的位置,将父亲用一辈子守护的雁门关,变成了他与曹金海勾结异族、中饱私囊的筹码,最终害得北疆失守,数十万百姓惨死在异族的铁蹄之下。
如今,父亲尸骨未寒,灵位还摆在将军府的灵堂里,他就带着三万大军,打着吊唁的旗号来了。
他哪里是来吊唁父亲的,他是来摘桃子的,是来夺走父亲用一生心血守护的雁门关,是来斩草除根,除掉她这个颜家嫡女的。
“小姐,不能开门啊!”身边的左副将周虎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脸上满是急色,“颜如海这小子,摆明了来者不善!三万京畿精锐压在城外,他这是带着刀来吊唁的!我们一旦开门,他的人顺势冲进来,我们根本挡不住!不如紧闭城门,先把他挡在关外,再从长计议!”
“是啊小姐!”另一位副将也连忙附和,“周副将说得对!颜如海狼子野心,和曹金海勾结在一起,害死了老将军,如今又来抢兵权,我们绝不能给他开门!大不了就和他拼了!我们八万安北军,还怕他三万京畿卫戍不成!”
几位副将群情激愤,个个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眼底满是怒意。他们跟着颜彦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背主求荣、狼子野心的小人,更何况颜如海还极有可能是害死老将军的幕后黑手之一。
颜如玉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几位忠心耿耿的副将,心中微微一暖,却又很快被沉重取代。她何尝不想紧闭城门,和颜如海拼个你死我活?可她不能。
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不能闭门不纳。”
“小姐!”周虎急得红了眼,还想再劝。
“周副将,你想过没有?”颜如玉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颜如海打着什么旗号?是奉旨接任安北将军,是替陛下吊唁先将军,是颜家的长兄,来给父亲奔丧。我若是闭门不纳,他会怎么做?”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会立刻上奏朝廷,说我颜如玉挟关谋逆,抗旨不尊,甚至会给我扣上勾结异族、害死父亲的罪名。到时候,陛下本就对父亲心存忌惮,必然会下旨调集各路大军围剿我们。关外有异族虎视眈眈,关内有朝廷大军压境,我们腹背受敌,这雁门关,还守得住吗?这关内十万百姓,还能活吗?”
几句话,瞬间让几位副将哑口无言,脸上的激愤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沉重与无力。
他们都是战场上的猛将,懂冲锋陷阵,懂守城御敌,却不懂朝堂上的阴谋诡计,不懂这些诛心的阳谋。颜如玉的话,点醒了他们——颜如海占着“圣旨”和“孝道”两个大义,他们若是闭门不纳,就等于落了口实,给了颜如海光明正大动兵的理由。
“那……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真的放他进来吧?”周虎攥着拳头,声音里满是不甘。
“放,当然要放。”颜如玉的目光再次投向城外,那支缓缓逼近的白色队伍,已经离城门不足五里了,“但不是全开。传令下去,城门开半扇,落千斤闸,只许颜如海带二十名贴身侍卫入城,其余三万大军,尽数留在城外三里处安营扎寨,敢往前越雷池一步,城上弓弩手,格杀勿论。”
她的语气骤然变冷,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决断:“另外,传令四门守军,全部进入战备状态,城头弓弩手箭上弦、刀出鞘,死死盯着城外大军的动向。将军府内外,安北军亲卫营全面布防,灵堂四周,埋伏三百刀斧手,但凡颜如海的人有半分异动,立刻拿下,不必请示!”
“是!属下遵命!”几位副将瞬间精神一振,躬身领命,立刻转身下去安排布防。
不过片刻功夫,整座雁门关便动了起来。城头的弓弩手尽数就位,冰冷的箭尖对准了城外的方向,城门后的守军列成整齐的阵型,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严阵以待。沉重的千斤闸缓缓升起,厚重的铁木城门,只缓缓开启了半扇,仅容两匹马并排通过,像一张张开的巨口,透着冰冷的肃杀。
城外,颜如海勒住马缰,看着只开了半扇的城门,和城门后严阵以待的守军,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阴翳,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嫡妹,在父亲死后,竟然还有这样的胆识和城府,没有被悲痛冲昏头脑,还知道设防。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他一身素白的丧服,腰间系着麻绳,脸上刻意做出悲戚的模样,翻身下马,对着身后的大军摆了摆手,只点了二十名贴身的精锐死士,沉声道:“你们随我入城,其余人,按照原定计划,在城外三里处安营扎寨,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动。”
“是,大人!”身后的副将躬身领命,立刻带着大军停下了脚步。
颜如海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丧服,带着二十名侍卫,缓步走向了那半开的城门。路过城门守军时,他甚至还温和地点了点头,一副悲戚而有礼的模样,仿佛真的是来奔丧的孝子。
可他带来的二十名侍卫,个个目光锐利,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气,脚步沉稳,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死士。
踏入雁门关的那一刻,颜如海的目光快速扫过街道两侧。沿街的百姓都紧闭门窗,只有少数人从门缝里偷偷窥探,街道上每隔几步,就站着一名披甲持械的安北军士兵,目光警惕地盯着他,整座关城,看似平静,实则处处都是陷阱。
颜如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悲戚的模样,甚至还对着路边的士兵微微颔首,轻声道:“诸位弟兄守关辛苦,先父在天有灵,也会感念诸位的忠心。”
士兵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半分回应,更没有行礼。他们都是颜彦带出来的兵,只认颜家的嫡脉,只认守护雁门关的将军,对于这个从京城来的、带着大军压境的庶长子,没有半分好感。
颜如玉一身素衣,站在将军府的门前,等着他。
看着颜如海一步步走近,看着他脸上那副天衣无缝的悲戚模样,颜如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无比讽刺。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前世亲手将颜家满门送上了断头台,今生又策划了父亲的惨死,如今却在这里,演起了痛失父亲的孝子。
“妹妹,辛苦你了。”颜如海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声音带着哽咽,眼眶通红,仿佛真的悲痛到了极致,“父亲不幸离世,家里家外,都靠你一个姑娘家撑着,真是难为你了。”
“兄长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一路辛苦。”颜如玉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热络,也没有半分失礼,“父亲的灵堂设在府中,兄长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