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璟看着那柄直指自己脖颈的剑,剑身寒光凛冽,映着颜如玉通红的眼眶,也映着他自己骤然僵住的面容。他心中狠狠一揪,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生生烫穿了皮肉,惊惶、慌乱,还有铺天盖地的心疼,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怎么也没想到,颜如玉会突然拔剑相向。
更没想到,自己拼了半条性命护在身后的姑娘,此刻正握着她母亲留下的、他曾无数次在演武场里看着她挥舞的长剑,剑尖死死抵着他的咽喉,那双曾盛满星光的杏眼里,只剩下蚀骨的恨意与灭顶的绝望。
他下意识地举起双手,做出毫无恶意的姿态,身体连半分异动都不敢有,生怕刺激到早已被丧父之痛与滔天恨意冲昏头脑的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急切地想要把这场误会掰扯清楚,喉咙里像是堵了浸了血的棉絮,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如玉,你误会了,快把剑放下。这只是一封普通的密信,与你父亲的死,真的半点关系都没有。”
“无关?”
颜如玉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突然扯着嘴角冷笑起来。那笑声嘶哑破碎,裹着压不住的哭腔,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下下刮过苏璟的心脏,也刮得她自己喉咙血肉模糊。她握着剑柄的手又往前送了一分,冰冷的剑尖直接刺破了他玄色的衣料,堪堪抵在他温热的皮肉上,只要再往前半分,就能直直刺入他跳动的心脏。
她的眼白上爬满了狰狞的血丝,原本清澈明亮的杏眼,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怀疑与痛不欲生。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被她死死憋着,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用那双破碎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璟,一字一句地逼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恨意:“无关?那你为何如此紧张?为何我一进门,你就慌慌张张地想把它藏起来?苏璟,这封信到底写了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书房里的空气早已凝固成冰。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雕花窗棂里斜斜淌进来,落在梨花木书桌上,落在那封颜彦只写了一半的家书上,也落在两人之间那柄冰冷的剑锋上。砚台里的松烟墨还没干透,散发着淡淡的墨香,那是颜彦用了一辈子的墨,可这间书房的主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书架第三层的角落里,还摆着颜如玉小时候偷偷塞进去的小玩意儿——缺了角的木马,是父亲亲手给她雕的;磨平了棱角的桃木平安符,是她五岁生辰时,父亲带着她去庙里求的;还有窗台上那盆文竹,是她十二岁那年,和父亲一起亲手种下的,此刻依旧翠绿挺拔,可栽花的人,却永远长眠在了城头之上。
满室都是父亲的痕迹,满室都是她与他并肩的过往,可此刻,只剩下刺骨的悲凉,和剑拔弩张的对峙。
颜如玉的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她手臂上为了护着身后将士留下的刀伤,在她握紧剑柄的瞬间再次崩裂,鲜红的血顺着鲛绡剑柄缓缓滑落,一滴滴砸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可她感觉不到疼。
心口的疼,早已盖过了身上所有的伤。
她重生一场,从深宫的白绫里醒过来,从颜家满门抄斩的血海里爬回来,唯一的执念,就是护住父亲,护住颜家,改写前世那场家破人亡的惨剧。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在京城的虎狼窝里周旋,千里迢迢逃回雁门关,日夜泡在档案室里查线索,顶着全营将士的非议奔走在军屯之间,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带着数十人出城迎战异族大军,拿命去拖延敌军的脚步。
她以为,只要她够努力,够拼命,就能护住父亲。
可到头来,父亲还是死了,死在了她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雁门关城头,死在了她出城的那一个时辰里,连最后一面,她都没能见到。
而眼前这个男人,是她重生之后,唯一放下过所有防备的人。
是他在京城的围杀里,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箭;是他千里迢迢,冒着违抗圣旨的风险,一路护送她回雁门关;是她在查不到线索手足无措时,默默帮她找到了李诚通敌的蛛丝马迹;是她在关外被异族团团围住,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像战神一样冲破重围,策马而来,把她护在怀里,在她耳边说“别怕,有我在”。
她甚至在那个午后的书房里,看着他熟睡时温和的眉眼,心跳如鼓,情难自禁地俯身靠近,差点吻上他的唇。她偷偷在帕子上绣了平安符,想着等战事平息,就红着脸塞给他;她在无数个深夜里,看着他灯下看兵书的身影,偷偷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人,找到了一个能懂她的执念、护她周全的人。
可现在,所有的信任,所有的心动,所有的依靠,都在这封他偷偷摸摸藏起来的密信面前,碎得粉身碎骨,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苏璟看着她眼底的破碎,看着她渗血的掌心,看着她明明已经油尽灯枯,却还要强撑着举剑对着他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点点收紧,直到血肉模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现在绝不能让颜如玉看到密信的内容。
那封密信里,是皇帝对颜彦**裸的猜忌,是“若颜彦有拥兵自重、谋反之意,即刻将其诛杀,夺其兵权,接管雁门关防务”的死命令。一旦让她看到,以她现在濒临崩溃的状态,只会认定是他和皇帝联手害死了颜彦,只会让她彻底陷入疯魔。更何况,这道密旨一旦泄露,哪怕颜彦是被人刺杀身亡,死后也会被扣上“意图谋反”的污名,一辈子都洗不清,连他镇守了一辈子的雁门关,都会留下骂名。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一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一边是他敬重的老将军死后的名节,他站在悬崖边上,进退两难。
苏璟握着密信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抵在了冰冷的书桌上,退无可退。他的语气放得前所未有的柔和,带着十足的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恳求:“如玉,你冷静一点,听我解释,好不好?这封信是陛下给我的密令,涉及朝廷的核心机密,我不能告诉你内容。但我可以对天发誓,这封信与你父亲的死,没有任何关系。我苏璟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不信!”
颜如玉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砸在冰冷的剑身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的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断了所有退路的幼兽,发出最后的悲鸣:“自从你来到雁门关,我父亲就出事了!你前脚带着精锐出城,我父亲后脚就被人刺杀在城头!苏璟,你告诉我,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看,你接近我,接近我父亲,根本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你根本就是皇帝派来的狗,你的目的,从来都是杀了我父亲,夺取雁门关的兵权!是不是?!”
最后那句质问,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震得书房里的空气都在微微颤抖,也震得苏璟的心脏,碎成了无数片。
他怎么会是来杀颜彦的?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执行这道密旨。从在京城见到那个一身傲骨、宁折不屈的姑娘开始,从知道颜彦将军是镇守北疆、拿命护着数十万百姓的忠良开始,他就从未把这道密旨放在心上。他一路护着她回雁门关,帮她查内鬼,帮她护着颜家,甚至不惜违抗皇帝的旨意,暗中压下了所有对颜彦不利的奏折,替颜彦挡下了无数来自京城的明枪暗箭。
他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着,护着,生怕她受一点委屈,受一点伤,连她皱一下眉,他都要心疼半天,怎么可能会害她最敬爱的父亲?
可这些话,他现在说出来,她一个字都不会信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心的无力与苦涩。
而颜如玉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