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日头西斜,春风卷着巷陌间的槐花香,漫过颜府的垂花门,落在青砖铺就的回廊上。守在门房的小厮快步跑向内宅,手里捧着一封烫金封皮的帖子,语气急切地对着凝香苑的丫鬟喊道:“青黛姐姐,快通报大小姐,镇国公府世子亲自登门,递了帖子求见!”
青黛正伺候颜如玉整理那卷《汉书·外戚传》,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接过帖子,指尖都有些发颤:“知道了,你先在门房等候,我这就去禀报小姐。”
走进内室,青黛将帖子放在桌案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小姐,沈世子来了,递了帖子求见,事由写的是‘春日余波,有要事相商’。”
颜如玉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目光未抬,语气平静无波:“哦?他倒是来得快。帖子我看了,你去回话,请他到西花厅等候,我即刻过去。”
青黛眉头拧成一团,满脸担忧:“小姐,您真要见他?昨日赐婚圣旨刚下,此刻您二人私下相见,若是被府里的下人或是二小姐那边的人撞见,定然要惹来闲言碎语。二小姐本就恨您入骨,要是抓住这个由头,指不定又要怎么污蔑您呢!”
颜如玉终于抬眸,眼底一片澄澈,带着几分清醒的决绝:“早晚要见,早见早了断。拖得越久,他心中的执念就越深,反而更容易被颜如海、左御史那些人利用,到头来反倒成了对付我的棋子。今日我便把话说透,断得干干净净,往后各走各路,对他、对我、对整个颜府,都是最好的结果。”
说罢,她起身整理了一下浅碧色的常服裙摆,又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对着铜镜瞥了一眼,确认身姿端庄无虞,才迈步向外走去:“走吧,别让他等太久,免得落人口实。”
西花厅内,种满了春日盛放的芍药,姹紫嫣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开得热烈张扬,却衬得厅中静坐的男子愈发落寞。沈辞身着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扣,往日里意气风发的世家世子,此刻面色憔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显然是因赐婚一事彻夜未眠,心神俱疲。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身,目光落在颜如玉身上的瞬间,黯淡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光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快步上前,脚步都有些踉跄,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卑微:“颜小姐,你可算来了!我有话对你说,千言万语,只求你信我一次!”
颜如玉在厅中主位坐下,青黛连忙奉上清茶,随后便识趣地退到厅外守着,将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她端起茶杯,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没有看沈辞,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沈世子有话请讲,我听着。”
沈辞站在她面前,双手微微紧握,声音发颤:“那道赐婚圣旨,不是我的意思,绝不是!我一早就向父亲、向镇国公恳请推辞,父亲还亲自入宫面圣,可陛下心意已决,直接驳回了所有请求。颜小姐,我从来没想过要娶颜如霜,我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你信我,好不好?”
颜如玉缓缓抬眸,目光澄澈坦荡,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丝毫虚伪的安抚。她放下茶杯,瓷盏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沈辞心上:“沈世子,今日你我之间的对话,我只说一次,往后,不必再提儿女情长,不必再提倾心相许,更不必再来寻我。”
沈辞身形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的急切瞬间僵住,眼底的光芒也一点点黯淡下去:“颜小姐,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颜如玉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春日宴之上,多谢你数次为我澄清,多谢你在众人面前维护颜府的清誉,这份人情,我颜如玉记在心里,日后若有机会,定会偿还。但你所谓的情根深种、频频登门,于我而言,从来不是什么情意,不过是世家子弟的一时好奇,或是被旁人挑唆之下的执念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外盛放的芍药,语气中多了几分疏离:“我颜如玉生在将门,长在北疆,自小见惯了风沙杀伐,见惯了权谋倾轧。我的心思,从来不在后宅的妻妾之争,不在儿女情长的缠绵悱恻,更不在相夫教子的安稳度日。我要的,是守住颜府,是护住父亲,是查清那些藏在暗处的旧案,是不重蹈前世任人宰割的覆辙。”
“你想要的,是一个温婉贤淑、守着后宅、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世子妃,而我,从来不是那个人。”颜如玉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如刀,斩断了沈辞所有的幻想,“沈世子,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强凑在一起,只会彼此拖累,徒增烦恼。”
沈辞的嘴唇翕动着,眼眶渐渐泛红,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可以等,我可以改!我可以不逼你守在后宅,我可以帮你对抗颜如霜,帮你应对府里的所有刁难,我可以护你一生安稳,哪怕你心中没有我,我也心甘情愿!颜小姐,你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二字,最是无用。”颜如玉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你我之间,从来不是缺一个机会,而是从根源上就不合适。你的安稳,是高门勋贵的安稳,是后宅和睦的安稳;我的安稳,是不被人算计、不被人掌控、能自主命运的安稳。你护我,是出于情意,可情意最是易变,今日倾心,明日就可能厌弃,后天就可能为了家族利益,将我推出去当筹码。”
她向前微微倾身,目光愈发坚定:“我颜如玉,绝不会把自己的生路,寄托在旁人的情意上。今日我把话说明白,我对你,无半分儿女情爱。你接下这道赐婚,安分与颜如霜度日,既是遵旨,也是保全镇国公府与颜府的安稳,更是让我能清净度日。往后,你我只是世交子弟与嫡女,见面行礼,不多言语,再无其他纠葛。还请世子自重。”
沈辞站在芍药花丛旁,久久不语。春风吹过,粉色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却浑然不觉。眼前的女子,眉眼清丽,态度决绝,没有半分寻常闺秀的柔弱扭捏,她清醒、理智、冷酷,把一切都算得明明白白,连一丝幻想的空间,都不给他留。
良久,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藏着无尽的失落与不甘。他缓缓躬身,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明白了。是我执念太深,打扰小姐许久。往后,我绝不登门,绝不纠缠,绝不给小姐惹来半分是非。只是……京城风波险恶,颜府内宅不宁,小姐万事小心,多加保重。”
说罢,他转身迈步,背影落寞萧瑟,再无往日鲜衣怒马的意气风发。他一步步走出西花厅,走过开满芍药的庭院,走过颜府的垂花门,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那道背影,孤单得让人心疼,却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青黛走进厅中,看着满地的落英,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颜如玉,轻声叹道:“小姐,您这般决绝,是不是太伤人了?沈世子是真心待您,在京中这些贵公子里,已是难得的重情重义之人了。”
颜如玉起身,走到庭院中,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芍药花瓣,花瓣柔软,却在她指尖轻轻一捏便碎了。她望着沈辞离去的方向,语气平淡:“长痛不如短痛。若是留一丝余地,他就会心存幻想,迟迟不肯放下;颜如霜就会更加嫉恨我,想方设法找我的麻烦;颜如海就会借机挑拨离间,把我们的纠葛当成对付我的利器;陛下也会更加猜忌沈、颜两家私下勾结。”
“一刀两断,看似冷酷,实则保全了所有人。”她收回目光,指尖的花瓣碎屑随风飘散,“我这条路,本就注定孤身一人,不必拖累旁人,也不必让旁人拖累我。”
这一日,沈辞黯然离开颜府的消息,悄悄传遍了京中勋贵圈。有人笑他痴心错付,空有世子之尊,却连一个女子的心都得不到;有人叹颜如玉冷酷无情,放着沈辞这样的良人不选,偏要孤身涉险;也有心思通透之人,看出了这是颜如玉自保的手段,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斩断儿女情长,才能更清醒地应对各方算计。
而左御史府中,颜如海正与左御史的侄子举杯对饮。听闻沈辞被拒的消息,颜如海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笑容,举杯一饮而尽:“好,好得很!颜如玉自断臂膀,没了镇国公府这层庇护,往后看她还怎么跟我斗!”
左御史的侄子也笑着附和:“颜公子高明,只要等颜将军一走,颜府就是您的天下,颜如玉那个丫头,还不是任您拿捏?到时候再把她许配给王主事,咱们就能牢牢牵制住北疆的颜彦,大人在朝堂上也能更有底气。”
颜如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重重一拍桌子:“放心,我早已安排妥当,不出几日,就让颜如玉插翅难飞!”
凝香苑中,颜如玉早已料到了这些流言蜚语与暗中算计。她坐在灯下,重新翻开那卷《外戚传》,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前路多险,她都要守住自己的命运,守住颜府,等父亲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