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指尖轻轻抵在窗沿,微凉的木质触感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她与苏璟不过数面之缘,一场赏花宴,一次遥遥颔首,除此之外再无交集。可青黛数次打探来的消息里,总有魏王府的影子,或是派人留意颜府动静,或是入宫与皇帝长谈,每一件都隐隐与她扯上关联。
她并非多疑,只是前世惨死的经历刻在骨血里,但凡有半分异常,都要反复推敲。苏璟的目光太过深沉,不像寻常宗室子弟对闺阁女子的好奇,更像在打量一件可用的器物,或是一枚棋盘上的棋子。可她如今不过是刚回京立足未稳的颜府嫡女,无兵权,无权势,唯一的依仗只有父亲颜彦,实在想不通自己有何值得一位亲王这般费心窥探。
“小姐,您发什么呆呢?” 青黛捧着一身新制的礼裙走进内室,裙摆上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浅碧色衬得料子愈发温润,“今日是三月三上巳节,陛下在皇家园林摆下春日宴,京中所有世家子弟、勋贵闺秀都要赴宴,咱们该梳妆更衣了。”
对呀,上巳节,前世她噩梦的开始。她怎么会忘,这笔债她要向颜如霜讨回来。
颜如玉收回思绪,压下心底对苏璟的疑虑,转身看向青黛手中的礼裙。正是那日库房挑来的雨过天青云锦做面料,湖蓝软烟罗做衬里,款式简约清雅,无过多珠翠点缀,恰好契合她不喜张扬的性子,也避开了沈辞口中艳俗的艳丽织金。
“知道了。” 她缓步走到镜前坐下,任由青黛为她梳起双环髻,只簪一支羊脂玉簪,耳坠是同材质的水滴玉饰,妆容清淡,只点了一点朱唇,褪去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
青黛一边梳理长发,一边低声絮叨:“小姐,方才镇国公府又派人来了,不是送东西,是让府里的小丫鬟悄悄递了一张折叠的素笺,说是沈世子特意嘱咐,要亲手交到您手上,还说春日宴开宴之前,在西侧暖阁旁的玉兰小径等您,有要事相商。”
颜如玉眸色微淡,指尖轻轻敲击着镜台:“素笺呢?”
青黛从袖中取出那张折成四方的素纸,纸张细腻,是镇国公府专用的信笺,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墨香。颜如玉接过,并未展开,只是随手放在镜台一角,目光落在铜镜中自己的眉眼上,语气平静无波:“不必理会,也不必回信。春日宴乃是陛下亲设的宫宴,规矩森严,私自与外男私下相见,传出去便是毁名节的大事,沈世子此举,未免欠妥。”
青黛愣了愣,随即点头:“是奴婢考虑不周,只想着是沈世子的心意,忘了宫规森严。那这素笺……”
“先收起来,” 颜如玉淡淡道,“日后或许有用。”
她并非对沈辞毫无察觉,只是沈辞的倾心于她而言,从来都是反击颜如霜的利器,而非儿女情长的牵绊。春日宴上鱼龙混杂,皇帝、宗室、文武百官皆在,任何一点差错都能被无限放大,她绝不会在这种场合,给颜如霜和王姨娘留下半分可乘之机。
更何况,她心中隐隐有预感,今日这场春日宴,绝不会太平。前世记忆翻涌上来,三月三春日宴,正是颜如霜第一次对她下手,用无色无味的迷药,将她引至皇上寝殿,与喝醉了的皇上共处一室,毁了她的终身。虽然后来被赐为颜妃,可她也因此落得行事不端的名声,在京中闺秀圈抬不起头,为后来的种种悲剧埋下伏笔。
这一世,颜如霜定然还会故技重施。颜如玉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寒光,前世她懵懂无知,任人摆布,这一世,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不多时,院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大小姐,将军和姨娘、二小姐已经在府门外等候,马车备好了,请大小姐启程。”
颜如玉起身,整理好裙摆,青黛连忙拿起同色系的披帛搭在她肩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凝香苑,穿过垂花门,来到颜府大门外。
朱红马车停在青石板路上,车身装饰素雅,是颜彦特意吩咐的,不张扬不越矩,符合武将之家的规矩。颜彦一身墨色官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站在车旁,神色依旧是那副不偏不倚的公正模样。王姨娘身着艳丽的玫红礼裙,头上珠翠环绕,刻意摆出主母的气派,却难掩眉宇间的刻薄。颜如霜站在王姨娘身侧,穿了一身新制的海棠红织金裙,正是那日没能抢到的料子,想来是王姨娘从宫外绸缎庄特意寻来的,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刻意的温婉,可看向颜如玉的眼神,藏着淬了毒一般的嫉妒。
经过前几日赏花宴的红疹事件,颜如霜禁足休养了半月,脸上的红疹早已消退,只留下浅浅的印记,用脂粉遮盖住,看似恢复如常,可心底对颜如玉的恨意,早已堆积如山。
“父亲,姨娘,二妹。” 颜如玉走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姿态端庄,无半分疏漏。
颜彦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上车吧,宫宴时辰将近,莫要迟到失了规矩。”
王姨娘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大小姐倒是打扮得清雅,只是这宫宴之上,各家闺秀都争奇斗艳,这般素净,怕是要被人比下去,丢了咱们颜府的脸面。”
颜如玉淡淡抬眸:“姨娘说笑了,颜府是武将世家,重在规矩气度,而非珠翠堆砌。太过艳丽张扬,反倒失了本分,陛下素来不喜铺张奢靡,这般打扮,恰好合圣意。”
一句话堵得王姨娘哑口无言,颜如霜攥紧了手帕,想要开口反驳,却被颜彦一个冷眼扫过,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恨恨地别过脸。
颜彦沉声道:“好了,不必争执,都上车。嫡女同乘一车,庶女跟姨娘同车,按规矩来。”
颜如玉应声登上主马车,青黛随行伺候。车轮缓缓滚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皇家园林的方向行去。街道两侧张灯结彩,上巳节的氛围浓厚,百姓们扶老携幼出游踏青,欢声笑语不断。可马车内的气氛,却一片沉寂。
颜如玉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脑海中一遍遍梳理着前世春日宴的细节。颜如霜下药的手段,引她前去的地点,周遭的守卫,以及后来赶来的众人,每一个环节都清晰无比。她早已让青黛暗中准备了解药,还有一味药性温和、却能让人神志昏沉、举止失态的药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至于那张沈辞的素笺,便是她布下的最关键一步。
马车行至皇家园林正门,各家世家的马车依次停靠,太子、魏王、各位亲王、文武百官陆续抵达,衣香鬓影,冠盖云集。颜如玉扶着青黛的手下车,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很快便看到了人群中的苏璟。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领口绣着暗金云龙纹,身姿挺拔如松,独自立在白玉栏杆旁,身边只有亲随墨影伺候,不与旁人攀谈,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察觉到她的目光,苏璟抬眸看来,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视线,仿佛她只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颜如玉收回目光,心中那股疑虑更甚,却没有再多看,随着父亲颜彦一同进入园林。
皇家园林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溪水潺潺,百花盛开,牡丹、芍药、玉兰、迎春开得如火如荼,春风拂过,花香四溢。宴席设在中央的太和水榭,桌椅按照品级依次摆放,女眷与子弟分席而坐,规矩森严。
颜如玉按照嫡女的位次落座,身旁是柳嫣然,对面是镇国公府的沈明月,是在柳府赏花宴上见到过的。
沈明月见她落座,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如玉,我哥今日一早就来了,一直在四处找你,还说给你准备了上巳节的礼物,你可别总躲着他。”
颜如玉浅笑着摇头,刚要开口,便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小小厮,趁着众人寒暄混乱之际,快步走到她席前,悄悄将一张折叠的素笺塞到她手中,低声道:“颜小姐,我家世子爷在西侧玉兰小径等您,说有万分紧急的要事,务必请您过去一趟。”
周围有几位闺秀注意到这一幕,眼神立刻变得暧昧起来,窃窃私语的声音隐隐传来。颜如玉不动声色地将素笺攥在手心,对着小小厮微微摇头,没有起身,也没有展开素笺,只是端起面前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小厮见状,不敢多留,只能悻悻地退了下去。
柳嫣然担忧地看向她:“如玉,这是沈世子的人?春日宴之上私下递笺,若是被御史或是宫中女官看见,对你名声有损,你可千万要谨慎。”
“我知道,” 颜如玉轻声道,“我不会去的。”
她抬眸,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不远处的颜如霜身上。颜如霜正端着茶杯,看似在与身旁的闺秀交谈,可眼角的余光,一直死死地盯着她,眼底藏着算计与阴狠,手指反复摩挲着袖中一个小巧的瓷瓶,那里面,装着的正是前世毁了她的迷药。
颜如玉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