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凌霄擦掉汗珠,她看了眼血盆里的暗器,吞咽了下口水。
第三日清晨,沈予珩还是没醒,夜里很热,凌霄怕他的伤口发炎,一夜没阖眼。
凌霄抚上他的脸,周身滚烫,气息微弱。
一滴泪落下。
凌霄很快擦干了。
“吱呀——”门开了。
凌霄故作平静地走出,她对杨安说:“劳烦你去看顾他吧。”
杨安皱着眉苦笑,“你三日没睡了,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们都在呢。”
“对呀对呀,再这样下去你怎么吃得消,早知道昨晚就硬拉你去睡。”一名医女上前道。
凌霄嘴唇干裂泛白,步子虚晃了一下。
医女扶住她,不忍心道:“好歹暗器是取出来了,毒也不是无药可医,世子只是……”
凌霄全然不闻她的声音,只一个人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鼻子一酸,跑了起来。
等回到她自己的屋子时,凌霄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却还是倔强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
突然,门外响起叩门声,“小凌……小凌……”
凌霄擦干泪痕,哑着嗓子对门外道:“婆婆,我困了,有什么事能待会儿说吗?”
“……那好吧,你要是饿了就吃点儿……你要是实在难受的话,就来找婆婆吧,你要是不想找,就拜王母吧,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回来的……”老妇叹息了一声。
门外脚步声渐远。
凌霄溜开一道门缝,伸出一只手抓来一个野果子,刚要咬下去时却迟疑了。
她打开门将果盘整个都端进来,对着那盘果子磕了三个头,她双手合十,嘴里喃着:“求师父保佑我……”
……
沈予珩梦醒时,发觉手心里凉凉的,他抬手一看,吊坠落下,是他的平安扣。
“世子醒了!”
沈予珩抬眼一看,是赵景,他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
“你起开!”下一瞬,阿轻用屁股给他撞到一边,“病人现在可不需要心理安抚。”
赵景怒道:“你!”
沈予珩被他二人的争执声吵得头疼,用干哑的嗓音勉勉强强挤出两个字:“安静。”
“啊,你嗓子怎么成这样了,我去倒点茶水给你润润。”
“哎,不需要茶,病人现在只需要热水,还有,顺道去拿药。”待赵景跑走后,阿轻长舒一口气,“世子哥你总算醒了,你是真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吓人,我来给凌小姐打下手,就看着你胳膊上血淋淋的一片,缝针时居然还能听到声音。说真的,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不过,还好还好……”
阿轻嘴里不停,虽故作轻松,但声音还是略显颤抖。
“……扶我起来。”
沈予珩握紧平安扣,只问了一句,“她还好吗?”
阿轻愣住,一时不知该说真话还是假话,“……算了!世子哥你是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凌小姐就守了多久……她从昨天早上睡到现在了。哦!我去叫她,她见你醒了,一定很开心……”
“别去……嘶!”沈予珩拽住阿轻,无意间撕扯了伤口,血渗了出来,“……别打扰她,让她睡一会儿吧。”
阿轻叹息,沉默着给他换药。
沈予珩别过脸,半晌,他抢扯出一个笑:“你叫我世子哥?怎么,这回不站你家公子改站我了?还有,知道我是谁了?”
阿轻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站你。”
沈予珩再次别过脸。
“哎哎,世子哥你别生气。我站我家公子是因为他是我家公子并且人很好,但你也很好,你不知道,你当时保护凌小姐的事迹已经被小孩子改成童谣了,很有男人味哦。”
沈予珩垂眸,“不是的。那些刺客是冲我来的,阿霄是被卷进来的,怎么能说成是我的功劳,那岂不是对她很不公平。”
阿轻夸张地拍手:“世子哥你真是太有觉悟了。说真的,我也觉得凌小姐才最厉害,在那种情况下还能面不改色地替你挖暗器,我当时看到那么大一滩血都差点晕过去了。”
沈予珩挑眉,“你还叫世子哥。”
“我脸皮厚,叫世子哥也算攀个关系,说出去也好听些嘛。”阿轻依旧笑嘻嘻。
……
凌霄这一觉睡得极其沉重,她欲醒来的那个瞬间似乎梦见了谁,迷糊间,她听见门外轻声地呼唤。
“小凌……小凌……”老妇的声音焦急又担忧,“世子醒了……”
沈予珩。醒了。
凌霄一下子清醒了,只是站起来时头还昏昏沉沉的。
门开后,凌霄披散着发,面色憔悴,眼下乌青,着实是吓了老妇一跳。
老妇心疼地抱住凌霄,“好孩子,你别再自责了……”
她的轻声安慰一下子击破了凌霄的心理防线,凌霄终是忍不住落了泪。
她肆意大哭了一场。
哭累后,她便不想再动,听闻沈予珩状态还好,便依着老婆婆的腹部静静躺着。
凌霄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她同张云泽一同躺在凉席上,师父笑着给她俩扇扇子,就如同现在一样祥和。
“阿霄。”
凌霄抬头,轻笑了一下。
沈予珩示意赵景将他放下,他呲牙咧嘴地朝凌霄靠近,笑道:“我很厉害吧。”
凌霄笑着笑着眼里溢出了泪花。
赵景在一旁抱着手痴痴笑,却被婆婆拽着领子一把拖了出去。
门关上后,凌霄扑上去抱住沈予珩。
沈予珩吃痛,却还是任由她抱住自己。
待凌霄放开后,她撇嘴道:“怎么样,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吧。还说什么‘不会让你失望的’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才不会给你说遗言的机会。”
“是是是,我当然知道,你最厉害。”沈予珩低下头蹭到凌霄肩膀上,“……只是,疼死我了,真的真的超级疼,比我以前上战场的旧伤都要疼……”
凌霄笑着拍了下他的头,“你过去一点,你这身衣服混着血味臭死了。”
沈予珩一下子窜起头来,面上恢复出以前那种不苟言笑,“小姐说笑了,我们习武之人,自是没有那种整日里头戴簪花的男人身上的香粉气。”
凌霄双手撑着,膝行向沈予珩,二人就那样对视着,沈予珩先红了耳朵。
“……我感受到你鼻息了,很痒……我才……”他的声音蔫下去。
凌霄忍不住笑道:“那么,现在跟我说话的是那个生人勿近的楚王世子呢?还是这个面红耳赤的沈予珩?”
“都不是。”沈予珩轻笑。
“那是什么?”凌霄一下子拉开距离。
沈予珩下意识去追,吃痛了一下,这才发觉凌霄的恶趣味,无奈笑了一下,“是这个被爱人戏耍的沈小狗。”
凌霄笑着躺下,她将纱巾盖在脸上,声音闷闷道:“你才不是狗,你应该是猛虎,对吧?我也不是小花,我是风。”
“我们能下婚书吗?”沈予珩冷不丁地冒出这一句。
“欸?啊?!”凌霄猛地将纱巾掀开,对上沈予珩那双眼。
沈予珩扶起凌霄,重新将平安扣塞回她手中,“我不想你这样没名没份地跟着我,外人问起说她是你女人,这算什么嘛?我也不要这样没名没份的,我想做你的未婚夫,我差点就死了,我睁眼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就只剩这种想法。你还是风,我尊重你的想法,但请给我一个可以找到你的机会,好吗?”
此时,凌霄的大脑完全是空白状态,她不知如何回应,她不太能应付关系的转变,便口吃道:“……我、我不知道……”
沈予珩蹙眉,“别这样纠结,不回应也没关系,我依旧会跟随你。反正,站在你身后的……只能是我。”
凌霄装睡。
沈予珩掐她的脸。
凌霄还是装睡。
“……嘶哈!”沈予珩故意扯了下伤口,“……流血了。”
凌霄睁开眼,用眼神斥责。
换伤药中,凌霄突然想到什么,她撇下沈予珩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沈予珩虽不明所以,却也耐心等着她。
凌霄再回来时,手中握着的是一把断箭,以及伤了沈予珩的那枚暗器。
沈予珩接过,端详了片刻,他嗤笑一声,随后安慰地摸了摸凌霄的额顶,“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凌霄扯动嘴角,没说话。
那两只箭的箭头上,都刻着同一个符号。
……
风波过去后,沈予珩还需在长安静养,但她等不及要回家了。
今夜陛下开宵禁,算是天花风波离去的庆祝吧。
今夜也是凌霄在长安的最后一天。
她随同医女们一齐在河边放灯祈愿,转头时,却发现了一辆不寻常的车辇。
李时晚先下车,她担忧地看了凌霄一眼,随后搀扶起了身后的贵妇人。
见到来人后,医女们惊诧,纷纷要跪,却被妇人挥手制止,“今夜吾也是一同庆祝的普通人。”
皇后看向凌霄,凌霄忙垂下眼。
她到现在还是对皇后心存芥蒂。
哪知,下一瞬,皇后却突然对着她屈膝,吓得她是上前扶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吾先前说过许多贬低医女的话,是吾见识浅薄,吾向你赔不是。同时,吾也代表万民向你们道谢。”言语间,她一一转向医女们的方向。
……
李时晚侍候皇后上车,她回望了凌霄一眼,欲说什么却不好说,只能先行上车。
车架离去后,医女们激动地讨论着。
唯有凌霄,她站在水边,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夜风拂过她的鬓发,吹起面纱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