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昏黄,空气中苦味弥漫,女子的步声回响。
凌霄推开门问:“药煎好了吗?”
许是太专注,吓得煎药那人一个激灵,手中蒲扇应声落地。
“还、还没……”墨儿结结巴巴道,她去捡扇,却被凌霄抢先一步。
“你那什么表情,怎么磕磕绊绊,放心啦,我就来问问。”凌霄用蒲扇轻轻敲了下墨儿头顶。
墨儿以扇遮面,眼神飘忽不定,“我……一会好了我拿给您,您先去忙吧。”
凌霄只当她是第一回替皇后煎药太紧张,便没过多问。
皇后身子一直不太好,今夜生辰宴不好扫了兴,便叫医署煮些活络的药来,这差事自是落到了凌霄头上。
“老师,药好了。啊!”
眼见墨儿朝前栽去,凌霄手快扶住她,待她站稳后,怪道:“你怎么回事,平时也不见得这样毛手毛脚的,打翻药事小,要是烫到留疤痕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墨儿怔愣了一瞬,她唇色泛白,几次欲开口。
凌霄见状只好让她先回去。
墨儿走后,凌霄看着食盒,良久,她叹息。
此时,皇后身边的女官阿眠走来,“凌医师在这,趁娘娘还未饮酒,先去给娘娘送药吧。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与你同往了,小翠,替医师引路。”
凌霄向女官颔首,随侍女离去。
凌霄进宴厅时,沈予珩已入座,他眼含笑意,朝她的方向举杯,随后放下。凌霄又瞧见他头上那抹扎眼的红。
记得一次,凌霄去拽那根红发带,却被沈予珩侧身躲过,还一脸笑嘻嘻地说:“脖子上还挂着我的平安扣,怎么你的东西我不能戴?”
凌霄抓了好几个来回,都被沈予珩躲过去了,气得她直跺脚,“丑死了!”
沈予珩只看着她笑,不知为何,凌霄也不气了。
思绪拉回,凌霄装作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沈予珩,随后向座上行礼。
“娘娘,您的药。”凌霄将汤药毕恭毕敬呈上。
就在皇后伸手欲接时,那药却被打翻了。
座上瓷器碎裂的声音立刻吸引了座下人的注意。
“怎么回事啊,毛手毛脚的。”皇后语气略带一丝愠怒。
凌霄俯身,“是下官一时失神,请皇后责罚。”
沈予珩刚要替凌霄说话,却听见皇帝劝说道:“罢了罢了,再去叫人煎一副吧。今日你生辰,不易动怒,你退下吧。”
“是。”
……
井边,凌霄将手置于冰水中,反复泡了好几遍,再拿起时,还是有些刺痛。
她背靠着井身,双手撑住,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不远处,是墨儿关切的话语,“老师,那里黑,您当心。”她似松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听闻宫宴上的事了,老师您别担心,陛下都说了不怨您,您……”
“别过来!”
墨儿止住脚步,心下一惊,却还是怯生生开口:“……您别难过……”
凌霄始终低着头,似有一颗晶莹泪珠掉落。
良久,她才开口:“你换了药。”
墨儿唇齿颤动,她捂住嘴,拼命摇头。
凌霄接着道:“那药闻着,和平时不太一样。”言语间,她抬头望月。
“对不起……”墨儿缓缓跪下,向凌霄膝行。
凌霄伸手止住她,“我不想见你……无论你有何苦衷,我都不想再见你。”
墨儿的泪似断珠,“不是的,不是的,我想过,我没放,我只是换了另一种使人虚弱的药,我没有……”说着,她掏出那包毒药粉给凌霄看。
“对呀,我说过了,你换了药。”凌霄扯过衣裙,却不慎将药粉掀翻,她一边收拾一边落泪,泪大颗大颗掉,墨儿则在一旁死咬着唇不敢出声。
凌霄哽咽道:“无论是不是毒,在递出去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不是吗?”
墨儿愣住,不再哭。
凌霄扯出个难看的笑,“算算,去年九月再到如今的四月中,墨儿你真的很聪明,虽说总是偷懒,但真的很有天赋,真的。但是,学医不就是为了救人吗,怎么能做杀人的勾当?我记得我曾经问过你,若你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我虽说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有人说心事总比一个人强……不是吗?”
墨儿还是不愿说是谁指使的,凌霄彻底心寒,她转身离去。
凌霄彻底没了身影后,角落里冲出一个人,重重甩了墨儿一巴掌。
……
不知该去哪里,宫道昏暗,凌霄于转角处差点撞上人。
她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沈予珩带笑的脸。
沈予珩朝她挥挥灯笼,道:“给你送灯笼来了。怎么这么蔫,别难过了。”言语间,他轻掐凌霄脸颊。
凌霄不耐烦地将他的手拍下,随后幽怨地看着他,“你给我妆粉蹭花了。”
“哎呀,大晚上的,脸上不难受啊。”沈予珩俯身凑近凌霄,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会很难过呢,现在看来,某人还有精力烦我呢。”
凌霄眯下眼睛,“呸”了一声。
沈予珩轻笑起身,“怎么凌霄现在越来越横了?做朋友时,虽然横,但好歹还会装一下,我还记得刚在一块儿时,你跟变了个人一样成日躲我,怎么现在又变人啦?”
“谁跟你是朋友,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要灭口来着。”凌霄装作不经意看向另一边,却被沈予珩将脸掰回来。
他笑道:“明天下值吃好吃的呀。”
“看你诚意喽。”凌霄笑了一下,她又道:“对了,你怎么出来了,又偷偷喝酒了?”
沈予珩“哈”一下,“我的风评就这样被害啊,还问我怎么出来的,明知故问?”
“我没什么事,才刚开席你就偷溜出来,当心又被人家抓住把柄。”凌霄双手抓住脖子,翻了个白眼,作势倒下。
沈予珩扶助她后怨道:“你又耍我。”
“斯哈!”手腕被蹭到,凌霄下意识呼出声。
沈予珩焦急道:“怎么了,你刚被烫到了吗?”
凌霄不想让他担心,便揭起袖子扯了个谎:“小事情,看,一点都不红。”言语间,她凑近灯笼指了指自己的胳膊。
“可……”
“好了,你快回去吧,我怕是也回不去了。我先出宫等你,皇后娘娘的生辰宴,楚王世子面子都不给,也太狂了吧。”
沈予珩抿嘴,“好吧,我送你一程,宫道太黑了。”
凌霄摆手,“不要不要,一会儿叫人看见了。”她抢过沈予珩手中提灯,“劳烦世子辛苦看路啦。”
目送沈予珩走后,凌霄转过身,笑容瞬间消下去。
今夜不算热,风萧萧,侍卫几乎全被调去宫宴处了。
她向前走了几步,又走向了与宫门相反的方向。
……
李婉言垂眼看着面前的菜肴,又瞧见一旁昏昏欲睡的侍女,她切了一声,“无趣。”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心想:就差一步,那个该死的女人就死了!
越想越气,她重捶了一下桌子。
侍女被惊醒,以为是要添酒,哪知却被李婉言一把推开,“喝什么喝啊,走开!别跟着我。”
话毕,她便拂袖离去。
李婉言找了处回廊坐下,酒喝的多了,竟有些热得慌。
她将脸埋向臂弯,这些日子她同玥妃也是不相见。
思索间,李婉言瞥见远处有一点灯光闪过。
“那方向……”
她起身跟上。
……
凌霄很久便想来了,只不过平日里总有几队侍卫巡视,今日正巧是一个机会。
越靠近她心越慌,可真到长乐宫门前,却静得异常。
大火过后的痕迹还在,能肉眼看出早已破败不堪,虽说每日都有宫人来收拾,但总给人一种破败感。
凌霄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
室内很干净,烛火皆燃着,俨然一座灵堂。
心中似有一个声音,她随着声音说的方向进入内殿。
“好晕……”凌霄堪堪稳住身形,心想:香火味儿也太重了。
凌霄跪在床前,她将灯笼放下,双手交叠成拳,深呼吸了好几下才俯下身。
床底很深,凌霄几乎将半个身子都探过去,她摸到了一个小匣子。
凌霄看着手中的盒子,纠结了许久才打开,里面放着一支簪,和李时晚手中那个很像。
匣子中还放着两个小陶人,凌霄拿起其中一个,借着微弱烛火看清了脸。
“好难,阿朝,我手好笨,我若是女娲娘娘,那这天下必定全是丑八怪。”
“什么丑八怪,谁规定的必须长什么样才漂亮,坏蛋才是丑八怪。”
凌霄脑中尽是两小孩的声音,扰得她头疼。
“啪”一声,匣子被合上,她待得太久了,头愈来愈晕。
隐约间,凌霄也许早就明白什么了。她叹息了一声,重新将匣子推回去,却在出来时无意扫过一颗玉珠。
她捻起那颗藕色玉珠,若有所思。
还未来得及回想起什么,凌霄便被人从后袭击。
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李婉言已许久未踏足过这里了。可如今,凌霄却又将她给引来了,她丢失的玉珠,她一掷千金得来的一对,曾丢过的那一个,如今正是凌霄手中的那颗。
先是赵太医,再到宫宴上打翻的那碗药,李婉言想到凌霄坏事的种种,恶上心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啪——”瓷器碎声响了满地。
凌霄倒地前狠狠抓了身后人一把。
李婉言心无波澜,她蹲下身端详起那枚珠子,自言道:“对不住了。”说罢,便起身将烛台一一打翻。
她看着逐渐起火的帷幕,心跳得差点喘不过气来,良久,她笑出泪。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了。
李婉言又想起八年前那个夜,她分明是寻了个无人的宫殿,却不知从哪冒出个昭乐来。
事后,也是同一场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