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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四月十二,乌衣台少卿巡学。

消息是初十下来的。两日之内,国子学像被人从头到脚擦了一遍。

中庭重新夯了,廊下的柱子补了漆,藏书阁门口那两级台阶上的苔被人用刀刮干净。连学厨后头那堆炭渣都用草席盖上了。

东斋这一排九间屋,门外的水渍被人撒了沙。

钟石是初十那天被从马厩里拖出来的。

他回东斋的时候一身水,头发贴在脑门上,手里还拎着一把马刷。

"您这是。"

"洗马。"钟石说,"十二匹,全洗。侯助教说少卿要过骑射场。"

"少卿要看马。"

"少卿不看马。"钟石把马刷往门边一扔,"少卿连马厩都不进。侯助教说的,他说少卿十年没进过骑射场。"

"那洗什么。"

"洗给看的人看。"钟石说。

他坐在门槛上,把袖子里的水拧出来。

"还有一件。"

"嗯。"

"学厨后头那堆炭渣,盖草席了。"

周砚抬起头。

"盖它干什么。"

"不好看。"钟石说,"柳涣今早去筛炭渣,被人赶出来了。那人说,这两日谁也不许动那堆东西。"

"那柳兄的炭。"

"没炭了。"钟石说,"他今日抄书,手冻着抄的。四月里了还冻着抄。"

"每年都这样。"周砚问。

"不是每年。"郑拙在廊下说,"我三年里见过一回。"

"上一回什么时候?"

"前年。"郑拙说,"那一回他没进东斋。走到中庭就折回去了。"

"为什么折回去?"

郑拙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当时学监跟在后头,脸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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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辰时。

生员在明伦堂外列队。按科,不按斋,这一条是会讲之后改的,改得无声无息,没人提过一个字。

周砚站在明经科第三排。

他身上是那件旧学袍,领口的毛边他重新缭了一次。手腕上那圈布他解了,抄了十八遍《礼传》,手腕肿着,不缠布一写字就抖,但他今天不想让人看见。

巳时,学门外有蹄声。

和春祠那天一样:先是从骑,再是车。马蹄包了东西,踩在新夯的沙地上是闷响。

车停在学门内。

王玦从车里下来。

周砚看见他下车的那一下,不是扶着车辕下来的,是自己下来的,一步落地,身子没有晃。

他今天穿的是常服。深青,素面,腰上只有一根带,带上什么都不挂。

卢穆迎上去,行礼。王玦回了半礼。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隔得太远,听不见。

然后卢穆引他往明伦堂去。

队列两侧的人一齐伏地。

周砚伏下去的时候,看见那双素黑的靴从十步外过去了。

和春祠那天一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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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学的例是:少卿入明伦堂,看岁考卷子,听博士陈学政,然后"问学"。

问学就是随口点一两个生员,问一两句。

这一节从来不出事。周砚听郑拙说过,往年少卿问学,问的都是"今年读了什么书""家中几口人"这种话,生员照着套话答,一盏茶的工夫就完了。

那天在明伦堂里,前面问了三个。

第一个是治礼科的荫监,答了家世。

第二个是骑射科的,答了去年的秋试。

第三个是算术科的,答了筹算。

三个都是套话,三句都答完了。

然后王玦说了一个名字。

"周砚。"

明伦堂里的空气变了。

周砚出列,伏地行礼,起身站定。

他低着头。

"抬头。"

他抬起头。

这是第三次。

第一次在石坊底下,他只看见一只手。第二次在春祠,他看见一个走过去的侧面。

这一次,他和王玦之间隔着七步。

七步的距离,他能看清全部。

那张脸比侧面看更白。眼下那一道淡影不是今天熬出来的,是嵌在那里的。眼睛是很深的颜色,看人的时候不动,不是盯着,是放在那里,像放一样东西。

他的右手搭在案沿上。

周砚看清那道疤了。

从食指根斜到腕骨,一条,很细。但这一次他看见边缘,边缘不是直的,是褶的,一层很浅的皱,皮肉往里收了一点点,疤的中段发亮,亮得和周围的皮不一样。

周砚认得这种疤。

乌程县学隔壁那家铺子的厨子,手上有一块一样的。那是被滚油浇过的。

不是刀划的。

是烧的。

"周砚。"

"是。"

"你数过几卷。"

周砚一愣。

堂上所有人都一愣。

"……四十七卷。"

"同函三卷是多少叶。"

"三十四、三十四、三十五。"

"均数。"

"三十四叶又三分之一。"

"卷二十一现存多少。"

"三十三叶。"

王玦没有再问下去。

他的手从案沿上移开了一寸,又放回去。

堂上没有人说话。鲁博士站在左侧第二位,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卢穆的白眉毛皱着,像是也没听懂这是在问什么。

只有周砚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在核账。

这些数字,一个不差,全在那张状子上。王玦不是来考他的学问的,他是在确认那张状子是不是周砚自己做的。

一个代笔的人,背得出结论,背不出过程。

"三十三叶,"王玦说,"你数了几遍。"

周砚的喉咙紧了一下。

"三遍。"

"为什么是三遍。"

这一问他没有准备。

他站在那儿,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想说"为了稳妥",想说"为了不出错"。

可他看着那双不动的眼睛,不知怎么,说了实话。

"第一遍,我怕自己数错。"他说。

"第二遍?"

"第二遍,我怕自己想要它缺。"

明伦堂里静了。

周砚自己也愣住了,这句话他从没对人说过,连在钞册上都没写。

那天在藏书阁,他翻到第十九页不在的时候,他心里先跳的那一下,不是惊,是快。他等这一页不在,等了很多天。他发现自己在期待它缺。

那一瞬间他害怕了。

所以他数了第三遍。

"第三遍才算数。"他说。

王玦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变,可周砚觉得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记住这句话。"王玦说。

"……是。"

"坐。"

周砚退回队列。

他坐下去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抖得很厉害。

问学完了。王玦起身,卢穆引他出堂。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玦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

"藏书阁第三函,"他说,"核毕发还。"

卢穆忙道:"是。"

"六月之前。"

"是。"

王玦出去了。

堂上的人起身跪送。

周砚跪在那儿,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六月之前。

那是一个期限。

取阅册上没有写期限。他刚才在满堂人面前,给那一函书,定了一个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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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学之后有小宴,设在西廊的会芳堂。

八姓在学的子弟、学官、各科生员代表旁席。周砚被列进去了,明经科三人,他是其中一个。

他坐在最末那一张案,和另外两个寒门生员挤在一处。案上有四样菜,一壶酒。

王玦不在。他没有留宴,巡学完就走了。

酒过两巡,席上松了。

有人过来坐在周砚旁边。

是萧明澜。

他今天穿得稍微正经了些,但腰带还是松的。他手里拎着自己的酒壶,一坐下就往周砚那只空杯里倒。

"喝。"

"我不会喝。"

"今日不会,明日就会了。"萧明澜说,"建邺这地方,不会喝酒活不长。"

周砚喝了半口。

那酒是甜的,底下有一点辣,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烧起来。

"今日少卿问你那一串数,"萧明澜说,"满堂没一个人听懂。"

周砚没应。

"我也没听懂。"萧明澜说,"但我听懂了一件事:他是认真的。"

"什么认真?"

"他九年没在人前问过第二句话。"萧明澜把酒壶往案上一放,"巡学问学,一人一句,问完就走。今日他问了你五句。"

他掐着手指数。

"数过几卷、同函多少叶、均数、现存多少、数了几遍。五句。"

周砚端着杯子,没动。

"周砚,"萧明澜说,"你知道'玉山'这两个字怎么来的么?"

"……敬称吧。"

"骂人话。"

周砚抬起头。

萧明澜往后一靠,靠在柱子上,手里转着那只空杯。

"元康三十二年,王家老太爷死了。"他说,"死得很急,三日就没了。那一年王玦十七岁,长房独子,上头没有兄,下头没有弟。"

他顿了顿。

"那时候王家是个什么样子,你想不到。外头欠着西线三年的军资,谢家打仗,钱是王家垫的,垫到第三年垫不出来了。里头三房争产,二房要分祖宅,三房要掌藏书。老太爷的灵还停在堂上,族里已经吵到要动手。"

"十七岁。"周砚说。

"十七岁。"萧明澜说,"他接了。"

他举起空杯,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了。

"接家七日之后,建邺开清谈。那一席上有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萧明澜放下杯子。

"'玉做的山,看着好,撑不住。'"

周砚坐在那儿,没出声。

"玉是说他。"萧明澜说,"十七岁,好看,金贵,一碰就碎。山是说他肩上那一摊子,王家三百年的门楣。两个字凑一块儿,意思是:玉不该拿来当山用。"

他笑了一下。

"那天我在。我七岁,坐我爹膝上,听见满堂的人笑。"

周砚的手慢慢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他撑住了。"萧明澜说,"九年。王家没倒,还回到了第一等。西线的军资清了,二房分出去了,三房现在管着王氏的书,但管书的钥匙在他手里。"

"那那句话……"

"没人再提了。"萧明澜说,"'玉山'两个字留下来了,意思全反过来。现在建邺说'玉山',是说这人站在那儿,整座城都安稳。"

他看着周砚。

"你今日在明伦堂里,听见有人叫他玉山么?"

"听见了。学监叫了三回。"

"学监今年四十六。"萧明澜说,"他那年也在席上。"

周砚忽然觉得那口酒在胃里很冷。

"说那句话的人是谁?"他问。

萧明澜拿起酒壶,往周砚杯里又倒了一点。

他倒得很慢。

"死了。"他说。

"……怎么死的?"

"病死的。"萧明澜说,"元康三十五年。很干净,没有人说什么。"

他把酒壶放下。

"周砚,这建邺啊,死人都是病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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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砚走到会芳堂门口,萧明澜从后头跟上来,和他并着走了一段。

走到中庭,萧明澜忽然说:

"你那张状子,写得太好了。"

周砚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那张状子。"

萧明澜笑了,笑得那叫一个无辜。

"我什么都知道。"他说,"我是宗室,我一天到晚没事干。"

"……"

"那一状我看了两遍。"萧明澜说,"前五条是盘库,第六条才是刀。你把刀藏在账里,这手漂亮。"

他说着忽然低了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但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建邺不缺会数书叶子的人。"萧明澜说,"缺的是数完了,还敢把数目写下来的人。"

他往学门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层散漫的东西又不见了。

"周砚。"

"嗯。"

"二十年前也有一个人,数过那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