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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灭口

沈微婉把那片桂叶收好之后,当天夜里又去找了青黛。这回她没绕弯子,直接问:"陈妈之外,还有谁碰过我娘的药?"青黛这次没有抖了,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还有三个人。一个是厨房赵婆子,烧火的。一个是传膳的小丫鬟秀儿,端药碗的。还有一个是药房研药的哑叔,把药材碾成粉末的。"沈微婉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追问了一句:"这三人现在何处?"青黛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小姐,你当真要知道?"沈微婉点头。

青黛看着她的脸,终于说了。赵婆子去年腊月掉井里的那个晚上,厨房里有人听见她喊了一声"救命",然后就没声了。天亮捞上来,脸上有青紫色的手印,但县衙来验了一次,说是"失足落水、挣扎所致"。青黛说那时候她就在场,她看见赵婆子脖子上那圈淤青的形状是五个指头,不是滑倒蹭出来的。小丫鬟秀儿正月里病了三天就死了,大夫来看说"急症",秀儿死之前嘴里一直含混不清地说"别喝那碗汤"。哑叔没有死,他失踪了。去年十一月,他出门买米就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钱管事报了"走失",没人在意。三个经手过母亲汤药的人,一个死、一个死、一个失踪。而且全在母亲死后三个月之内,间隔不过一两个月。

沈微婉听完这些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碎银又往青黛手心推了推,这次青黛接了。她攥着银子低声说:"小姐,我告诉你这些是怕你像我一样不知道就过去了。但你查到这一步,他们也会让你过去的。"沈微婉握住她手腕:"所以你要活下来。他们能灭掉死人,但活人他们灭不完。"她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上次说赵婆子落井那天晚上,厨房里有别人。那个人是谁?"青黛说:"钱管事。他说那天晚上他路过厨房找水喝,听见动静就赶过去了。"钱管事。他能"路过"厨房、能"听见"动静、能第一个到现场,然后县衙验尸结论就变成了"失足"。钱管事不仅是管账的,他还在管人命。

沈微婉回到自己屋里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到天亮。天亮之后她做了一件事——找了一份沈家族谱和近三年的仆役进出名录,把死和失踪的人全部标出来,不止那三个。赵婆子(厨房)、秀儿(传膳)、哑叔(研药),三个人全在母亲死后三个月内消失。往前推一年,还有两个:前年替母亲换过枕头芯的绣娘张妈,去年春天"回乡养老"了;前年秋天去京城买过药材的采办刘四,去年夏天"染疫"死了。五个人,五年内,全和母亲的药或寝具有过直接接触。而且全部以"意外、急病、走失、回乡"的方式被清理干净,没有一个人是被公开审问或正经定罪之后再处死的。灭口做得彻底、隐蔽、而且全都合理。

她合上名录,在纸上写了一段话:"经手药、食、寝具者共计五人。死亡时间集中分布于近三年,死因全部合法。此为系统性清除证人,非偶然。"她抄完这行字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行:"五人均非同一时间死亡,间隔匀称,说明灭口行为系有计划之长期安排。"她把这张纸叠好也塞进了窗缝。这一次她没有等太久。当日下午,她在院里扫地时,扫帚底下一块松动的地砖被她碰到了,砖缝里露出一截薄竹片。她捡起来翻面看,上面刻了一行极细的字:"查江南各州近五年仆从非正常死亡案,已发现七家同模式。你在名单上,我在名录里。活人不止你一个。"

沈微婉把竹片捏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七家同模式。不止沈家。那个人的手比她想的更长,已经把她查到的单个案例放到了一个更大的框架里去看了。七家,每家的仆从都在主人"病故"后被逐步灭口,作案手法一样、时间规律一样、间隔匀称。这不是一家士族的私行,是一个系统。有人在批量处理"知道内情的人"。"你在名单上,我在名录里"——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在做同样的事,查同样的案子,只是范围比她大得多。他是谁的人?御史台的?刑部的?还是哪个衙门埋在京城的暗桩?她不知道。但他在这个棋盘上替她挡刀、替她查案、替她清理追兵,而她能做的就是把沈家的每一条线索刨出来、递出去,让他用更大的手去接。她回到屋里又摊开那张纸,把"七家同模式"记在角落,然后翻出母亲名刺背面那行字:"霜降。此方慎用。"如果有七家用了同一种灭口模式,那这七家用的药,会不会也是同一种?

同一时刻,嘉峪关。萧珩刚从大牢方向回来。贩子已经连夜转移走了,明面上押解回原籍的"队伍"今早出发往东走了,真正的活人此刻在另一个方向的据点里。百户做得干净,沿途没有留下任何追查痕迹。萧珩回到值房后收到了一封用油布封着的密信,来自京城他的同年孟知章。私人渠道,没有走驿传。他拆开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孟知章的回信很短:"你说的赵逢春一事,我查了存档。保定府报走火的案卷底本在刑部,备档号丙戌-叁壹柒。案卷结论为'油灯失慎致全家七口焚殁'。但我问了保定府一个旧识,他说当年那场火有疑点——火起于子时,七口人无一人逃出,且赵逢春的书房在火前三天被人翻过。保定府的仵作验尸时发现其中三具尸体的口鼻内无烟灰,系死后焚尸。但案卷结语写的是'全家焚烧致死',那三具无烟灰尸体的记录被删了。保定府如今的新任通判是秦嵩的门生。"

萧珩把信纸放下,在赵逢春的名字旁边添了一行:"全家七口,三人死后焚尸。人为灭口。赵逢春知道旧档柜的秘密,被清除了。现在掌握旧档柜钥匙的人是内务府郎中柳呈秀。"然后他翻出上一份老药工辨认笔录,在"这方子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赵逢春的死。旧档柜的第一把钥匙在管档太医手里,赵逢春拿了十一年,然后全家被烧。第二把钥匙在内务府手里,柳呈秀代管了。如果赵逢春是"知情太多"被灭口的,那柳呈秀呢?他是替谁代管的旧档柜?一个内务府的郎中,凭什么能管太医院的旧档柜?除非有人把这两把钥匙合并了。

萧珩在纸上写下:"内务府 太医院=织造局。织造局管免检官船。免检官船运货南下。南下的货是'霜降'。"他写完这条之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织造局的免检牌照是谁批的?"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怎么查。他翻出肃州卫的旧档,把去年秋、今年春两次截获禁药时发现的火漆印拓片各取了一张。两个印子一个来自织造局,另一个来自同一朵五瓣花但边缘多了一条暗线——那是织造局内部不同工坊的区分标记。两条不同的生产线下的是同一批货,说明织造局内部至少有两个人或两个部门在合作做这件事。他需要知道这两个工坊的负责人是谁,而查这个绕不过织造局的内部名册。织造局隶属内务府,内务府的名册存放在京城内务府案牍库。他够不到内务府,但他够得到兵部——织造局生产军用物资的部分由兵部协同监管,那里有织造局各工坊负责人的备案。

他提笔写了一封新的私信,这一次是给兵部武库司一个比他低两级的旧识,此人与萧珩有同乡之谊,做事谨慎不说闲话。信上写的不是查案,是公事:"肃州卫今年军需药材采购拟增加名录,需核实江南织造局供货资质,请查织造局近三年工坊负责人备案名单,密寄。"落款用的是私人印信,不挂御史台官号。写完封缄,交给心腹。这封信即便被截,内容看起来也是正常的军需采购核实,不涉及任何敏感信息。但对方一旦把名单寄回来,他就能知道那两朵不同暗纹的火漆印背后是谁在做。

他把信件发出之后坐在值房里,把孟知章的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句时停住了。孟知章在信末写了一句看似闲笔的话:"另,你问的那个沈家女,近日无异常。但苏州府通判昨日传了一名药房管事问话,问的是'沈家近三个月药材出入情况'。此事有些蹊跷。"苏州府通判在查沈家药房的药材出入。吴通判收了沈家茶礼、当面威胁过沈微婉,现在又反过来查沈家药房?这不是查案,这是在帮沈家做账——提前把异常的出入记录全部清理干净,等上面真有人来查的时候,账目已经"正常"了。萧珩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拿起笔在沈家案的批注上添了一句:"苏州府通判正在帮沈家销毁账面痕迹。若沈家女再不动手,案发前一切证据都将被合法抹平。"他把笔放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黑透了。

他想起另一个问题——那个在账房夜话里提到"霜降"的人。如果吴通判正在帮沈家销毁账面痕迹,那"霜降"那边一定也收到了风声。京城来的人可能比预期的更快。

苏州沈家,沈微婉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她今天白天再去药房"借一本旧医书"时,钱管事正在烧东西。炉膛里火光熊熊,烧的是账册——以前那些她怀疑被贴纸盖过的旧页。她站在门口,钱管事抬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册子全部推进了火里。"大小姐来了?这些旧册子受潮长虫了,烧了省事。"沈微婉看着那些纸在火里卷曲发黑变成灰,一句话也没说。她退出来的时候指甲掐进掌心里。账册没了,底层记录也没了。但她还有别的东西——药渣、方子、孤本、口供。账册只是那条链子的一环,这一环断了,不代表整条链子断了。

她在天黑之前又去了东跨院一趟。母亲书案底下的暗格里,她翻出了一把铜钥匙。很小、很旧,不像沈家任何一扇门上的。她攥着钥匙站在空荡荡的旧居里想了很久——这把钥匙会开哪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