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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十二

被陆璇这么一闹,贺卿把“秋后算账”忘到九霄云外了。脑海中全是陆璇这些年的经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怎么走回卧室的都不知道。

再回神时,周辞站在他跟前,手里拿着两块表:“我妈给的,她定做的。上面还有我们的名字,你戴我的名字呗。”这应该就是黎若轩所说的礼物吧。

贺卿深吸了一口气,接过手表,看着。不得不说,黎若轩的眼光是真的好,这块手表比周辞赢的那块手表大方多了。

银色为主,应该是男款,没有那么多装饰。除了上面有刻字以外,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周辞牵起贺卿的手把那块手表摘下来,然后戴上了刻有“周辞”两个字的手表。贺卿低着头,目光落到周辞身上,刚好可以看到周辞认真的侧脸,睫毛映下的阴影很长,却没有遮挡住银眸中细碎的星光。

“啪嗒”一声,表带扣上了。贺卿回神,看向周辞:“我帮你戴?”

周辞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笑眼盈盈道:“好。”

贺卿拿起另一块表,戴在周辞手腕上。和贺卿手上的表是一样的,只不过刻的是“贺卿”两个字。

戴完之后,两个人像往常一样互道晚安,然后上床睡觉了。

一夜好眠之后,又要去面对那些不好的事情了。贺卿和周辞把今天要去陆璇家的事情告诉了陆璇。本以为陆璇会接受,结果却是抗拒。好像对那个家的抗拒很深,从心里不喜欢那个家。

贺卿想起陆璇昨天对他说的话,问:“不救姐姐了吗?”

陆璇眼里多了一丝清明,终于不再那么抗拒,脱口而出:“救!”

贺卿嗯了一声。现在他们三个少年,打架的话他和周辞没问题。但若都是大人,把他们必定会吃年龄上的亏——他们的力气和大人的力气还是有悬殊的。

黎阿姨在工作,抽不出时间管这些事情。那……就只剩下段伯伯了。可是,段伯伯的身体在恢复期,他不想再给段伯伯添麻烦,让段伯伯好好休息。而且今天是周末,按照段伯伯的规划,应该是会去看程伯伯的。

“嗯?”感觉到手臂被晃动,贺卿回神,问:“怎么了?”

“都喊你好几声了,”周辞先是小声控诉,然后才说:“那现在去吗?”

贺卿点点头,最终决定“只身入虎穴”。商议好后,收拾好东西,然后出发了。贺卿还是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周辞的脸上难得露出严肃的神色;陆璇的眼睛里有害怕也有坚定……想必是在心里劝说自己别害怕吧。

三个人步调一致的下了楼,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刚到楼下,贺卿他们就听见了熟悉而又温柔的声音“去哪?这是?”

贺卿抬眸看去,段弋正坐在车里,精神焕发,看起来是要去看程伯伯的。按照段伯伯的性格,估计会要求送他们过去。周辞的嘴……贺卿刚想到这里,就听见兴高采烈的声音——周辞果然不负贺卿望,三两句把事情交代了出去。

“这是陆璇!我们要去她家除暴安良!惩恶扬善!”周辞打了招呼,手握成拳,然后在空中比划了几下。

好在周辞说的悬乎,段弋听完只是笑了笑,显然是不相信的样子:“上来,伯伯带你们过去。”

周辞摇头,他知道段伯伯今天去干什么,他哥一定不会允许他添麻烦的:“不了,我们坐公交车或者出租车过去,很快!”

贺卿点了点头,算是赞同周辞的说法。心想,周辞又靠谱了一次,可以考虑晚饭加鸡腿了。

段弋突然变了脸色,像是快要发火:“再不上来,我就要生气了。”

饶是贺卿他们知道段弋是装出来的,可还是乖乖的坐上了车,没再说一句反驳的话语。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的味道,沁人心脾。段弋开车很稳,就像他的人一样安全可靠。

“在哪里?”

周辞和贺卿面面相觑,显然都不知道陆璇的家在哪里。陆璇接受到目光,低下头,细若蚊声道:“祥和园。”

“好,”段弋的眼里突然划过一丝慌乱,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骨节开始泛白。

“伯伯,你不舒服吗?”贺卿察觉到了段弋的异样,面露担忧,问:“先去医院吧?”

段弋轻轻摇头:“没事,先走吧。”

车上的氛围陷入死寂,除了呼吸声再听不到别的声音了。周辞有些不喜欢这种氛围,便随便找了几个话题聊着。顺便把此行的计划都部署好了。段弋时不时附和两句,看样子相信了周辞的话。车上的气氛算得上融洽。

不知不觉,到达目的地了,贺卿他们下了车,直截了当的跑向目的地。

按照计划,周辞、贺卿、段弋他们三个装作“客人”走进去,然后伺机而行,能留下证据就留下证据,好为报警做准备。周辞没让陆璇跟着,一是怕陆璇承受不住,二是有陆璇在他们不好下手。

站在暗红色防盗门前,贺卿犹豫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扣扣……”几声过后,贺卿看了段弋一眼,看见后者点头,贺卿才觉得安心。“咔嚓”一声,门开了。入目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目光露着错愕,但很快便被贪婪所代替:“快进,快进。”

贺卿觉得这个人很像一个人,但是说不出来,记忆太久,想不起是谁。下意识看了一眼段弋,然后走了进去。

刚进去,贺卿就不适的皱着眉,屋里有股异味,很浓重。目光瞥见沙发上一丝不挂的女人,胃里翻江倒海,想要吐……看年龄,应该是陆璇的妈妈。

金色的长发散乱在沙发上,有的头发已经成了一绺一绺的。不是长久不洗头的缘故,而是某些不明液体打湿的。

不只是头发,身上各处也都沾染着那种不明液体。嘴巴呈圆形张着,嘴上涂的口红已经掉了不少,嘴唇两种颜色,看起来有些怪异。

男人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游移,似乎在心底盘算着什么。这种审视的目光,让贺卿感到很不适应。

“洗手间在哪里?”贺卿强忍着不适。

男人抬手指了个方向,贺卿立马跑了过去。周辞也跟了上去。段弋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他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更没想到遇到这种事的会是贺卿他们……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段弋不好意思的说:“抱歉,我先接个电话。”

男人显然有些不耐烦了,点了支烟叼在嘴里:“快点,要做就做,不做就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段弋带有歉意的点头,然后去接电话了。

女人这时候开口说话了,声音带着些沙哑:“你确定他们几个有钱吗?”

男人轻哼:“那两个小孩穿的衣服都是定制款,错不了。”

男人口中的两个小孩,正在干呕。贺卿扶着墙,眼睛紧闭着,洗手间的场景更让人难以接受。

应该是陆璇的姐姐,满身遍布红痕,还有一些青痕,奄奄一息的倚着墙,目视前方,眼神空洞。

“你……陆璇的姐姐吗?”周辞背对着那个女孩,小心翼翼的开口。

不知道哪两个字戳中了她,她有了动作,脑袋轻轻歪下,声音低弱:“嗯……”

“我们是来带你走的。”

女孩开口,有气无力:“谢谢。”

“不、不客气。你先穿衣服吧。”周辞说完这句话,紧忙拉着贺卿跑了。

到客厅里,又要面对那些人,周辞干脆擅作主张,装作大人的模样:“我们好了,走了。服务很满意。”

说完之后,还特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元。其实他不想掏钱的,因为他知道掏了钱就代表什么……也知道这也是不尊重人的行为。可是没办法,戏要做足,他不能露出破绽。

女人望向男人,神情多了一丝得意。男人黑了脸,抄起旁边的棍子就要打人。看样子经常有来这里找事的。

周辞刚想反抗,结果听见段弋说:“抱歉,他不懂事。”说完之后,掏出一张卡,递给了男人:“密码从一到六。五十万,懂吗?”

男人赔着笑,将他们送了出去,顺便还让段弋把电话号码留了下来。

至于做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出门后,周辞很不理解:“为什么啊?给他钱干什么。”

段弋笑着说:“你妈妈让这样做的。而且若轩已经报警了,警察在不远处等着。我们只需要和他们联系。现在,赶快让他们换下一波人 ”

周辞咬咬牙,黎女士又耍花招!这次把定位安装在哪了?说不定还有窃听器?那可真是万幸,他没随便乱说话。

黎若轩到底不放心两个孩子在家,经常搞一些小手段,放个窃听器啦,定位啦,都是很平常的事情。大部分都是听个声音,以求心灵上的安心。不会有太过分的举动。

随着贺卿和周辞的成长,安装这玩意的次数也慢慢减少了。除非哪天心血来潮,带着恶作剧的心思,搞一搞,或者把孩子们当成试验品,看看哪个牌子的好。

这次安装这玩意,恐怕是害怕两个孩子出什么岔子,有危险什么的。

周辞他们猫在车里,看着进进出出的行人,观察着有没有行迹可疑的人。

贺卿这会还没缓过神,明显被那种淫旎不堪的画面吓到了。

周辞轻轻推了推贺卿,说:“哥?”

“啊?”贺卿这才回神,然后下一秒捂着嘴,跑下车,“我出去一下。”

周辞挠挠头,有那么难以接受吗?他都没什么感觉,除了难以置信和恶心,别的就没了。可能是他年龄太小了吧,不懂那些事情,心想着,把自己给逗笑了。

“我姐姐还好吗?”陆璇突然开口。

周辞先摇头,然后又点头:“应该好吧……”

陆璇不知道看见什么,突然变得不可控:“是……是他们!”

那些噩梦的来源!就是那一群人,拖拽自己。

周辞不明所以的啊了一声。

段弋示意:“盯好,我去联系警察。”

周辞点点头,看向那群人,忽然懂了陆璇在说什么。

远处,一波人走了过来,身形挺拔,都带着正义凛然之气。

周辞看着,他问:“伯伯,那是便衣警察吗?”

段弋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周辞安心等待。

“我姐姐会被抓走吗……”

“不会的吧……”

车门突然被拉开,贺卿跨了上来,脸上血色全无,开口说话一股酸酸的味道:“来人了么?”

贺卿话音刚落,就看见六男两女从老楼里被押了出来。男人除了瘦小那个,别的都是衣衫不整。其中一个女人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睡衣,罩在身上毫无形象。而另一个女孩,则是穿戴整齐,腰杆尽量挺直,慢慢地走了出来。他们手上全都带着银色的镣铐。

镣铐在太阳底下闪着熠熠光辉。

等待他们的则是法律的审判!

“不!别抓我姐姐!”陆璇有些失控,想要跳下车,但是被周辞眼疾手快的拉住了:“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姐姐是被迫的,你要相信你姐姐。”

“啊——”陆璇没听进去,拼命挣扎,奋力吼叫。

“你姐姐会平安无事的,警察会还她一个公道。”段弋的眼神坚定,好像又带着一些魔力,可以让人心神安静,“你看,她的穿戴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她是不是很体面?说明什么?”

陆璇的尖叫停了下来,眼睛不眨一下的盯着她的姐姐,那个看上去很体面的女孩。

见陆璇安静下来,他们几个都松了一口气。段弋看了一眼贺卿,说:“我去买瓶矿泉水。你们都在这等我,哪都不许去!”

他们乖乖的点头。

看着段弋下车,贺卿便说:“你们在这等着,我去跟着伯伯,我不放心他的身体情况。”

周辞虽然嘴上抱怨了一句,但动作上却连连点头。

贺卿点头,下车的时候还没忘记警告:“乖乖的,不然今晚没饭吃。”

“……”

段弋下了车,目光落到几座高耸的老楼上,有些年了,还是老样子啊。他每次都是偷偷的来这里,然后行色匆匆的离开。很少仔细观察这里的东西。

小区虽然有些老旧,但是该少的一样不少。小区门口就是小型超市,还是老样子,一到中午就会有人聚集在这里打麻将。男人们吵嚷着,该谁谁掏钱了;女人们坐在一起嗑着瓜子或者择菜叶,说着家里的收入情况。

段弋扫了一眼人群,便看见了日思夜想的身影。不过,他没有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满目思念。直到有人说了句“看,那不是段瘸子家的老大吗?”

听见这句话,段弋还没有动。直到那些议论声响起——

“不是说他跟了男人么?”

“就是这样,把老段媳妇都气进医院了。而且还断绝关系了。”

“那怎么又回来?”

“能说明啥?保不准就是被抛弃了呗。”

“他又生不出孩子,指望啥留住男人?”

……

段弋握起拳头,听着那些人的碎嘴。他不想回来,每次回来都会听见这些言论。他好像就像移动的焦点,无论过了多久,那些人的注意力依旧会在他这里。可他是人,有血有肉的人,他放不下他的父母……

可他,也同样对不起他的父母。

一个择菜的老人,慢慢抬起头,看了良久,才说:“是小弋回来了吗?”

“嗯。”段弋看向老妇人,艰难的开口:“妈。”

突然“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让在场的人傻了眼。段弋被打的偏了头,脸上印着指印,愣了良久,还没来得及说抱歉。便听见段母愤怒的声音:“你干嘛打我儿子!! ”

“他该打!”

“嗯。”段弋说,“爸。”

段父一脸震惊,缄默良久,才道:“回家吧。”

段弋愣住,显然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他父亲年轻时当过兵,身子骨现在还算硬朗。就是脾气有点臭,火爆易冲动,左腿就是因为这脾气,在战场上吃了亏,落下了终身残疾。

“下次吧,这次我还有事情没办完。”说完之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眼里还有些泪花,段弋不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议论他们家的事情。听着身后传来的谩骂声,大概,十几年没听到了吧。不过,还是老样子,反反复复就会那一句“小兔崽子,欠揍!”

然而,刚走到小区门口拐角,段弋就顿住了脚步,“怎么那么不听话?”

“担心你。”贺卿如实回答。他没想到会是这样,“还疼吗?”

他本来想过去的,但是看见段弋的反应他又不敢贸然过去了。他怕惹麻烦,而且看段弋的反应,也不像生气的样子……他就选择静观其变了。

“回家吧。你要是想知道,我回家告诉你。”

“嗯。”

贺卿怕了。他不敢妄想周辞和自己在一起了。他怕这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周辞身上。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孩,他怎么会忍心让他经历这些。

他怕他的小孩受尽冷嘲热讽。

喜欢埋藏于心底,所有的一切将不再憧憬。

然而,现实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让他们坐下闲谈。到家后,车熄火还没到一秒,警察局就来了消息——让他们去领人,也就是陆璇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