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雨，郦县的天放晴了。阳光透过叶隙、滑过屋檐，无处不在地洒下来，视线里一片明亮。阳山上的泥土也干了，半点儿看不出前两天水淹的模样，李井他们早已去过了一趟，替金师兄补拍了些照片。
这是他们留在郦县的最后一天，恰逢梁颂声有会议要留在宾馆里开，李井便和林芃一起上了街转悠。
林芃才被餐厅揽客的拐着走了两步，一回头，李井就不见人影了，他喊了两声，往答应声处一看，他向来勤俭持家一双鞋子能穿五年的好兄弟竟然出现在了奢侈品专柜里！
林芃疾步上前，扳住他肩膀：“井哥你来这干嘛？”看林芃的表情，似乎更想问他“你是不是突然不识数了”，但为了两人的体面好歹还是把话吞回去了。
林芃是知道他家里有钱的，他哥尤其有钱，但没觉得他有钱，他要有钱，至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吃食堂么，偶尔被拖着下馆子时林芃也是看到他余额的，就普普通通一大学生水平儿。大概有钱点的人家对孩子都有那什么穷养策略？
林芃这样想着，使劲儿冲好兄弟挤眉弄眼，怕他真一冲动成千古恨了。但李井一点不懂他的良苦用心，竟然低头爽快地签了快递单，说：“我给我哥买的，他要生日了。”
在李井掏出奖学金的卡结账时，林芃真怕那卡会爆掉。幸好没有。
“这是凭据，您拿好。其他的附赠品配置都在这，您看要调整吗？”
李井耳朵里全是林芃用气声数着的“个、十、百、千、万”，他粗粗扫了眼，忍笑说：“不用，按默认的来就行。”
刚出店门，李井的手臂果然被林芃抱紧了：“义父！”
要不是大庭广众，李井真怀疑林芃会立刻跪下来给他磕俩头。李井欸了声，跟他拖拖拉拉地走了两步，林芃谄媚的脸才正常了点，皱起眉露出了点货真价实的担忧：“你买完那个，还有钱吗？”
“井哥，我还是想跟你说几句……几句有点儿多管闲事的话，我知道你跟你哥感情是好，但真要买这么贵的？我觉着吧，你哥真不缺钱。”
李井表情一点儿没变，仍旧维持着难得的微笑，从街边买了盒冰沙塞进他手里：“小树。”
“昂？”
“低头，吃。”
在林芃被冰得嘶嘶乱叫的时候，李井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他脑神经里又划过刚才刷卡时的那股刺激，那股痛快，但却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笑起来了。
林芃说的没错，梁颂声不缺钱，缺钱的是他，亏心之后想要遮掩弥补的也是他。没有弟弟当成他这样的，十六岁时想要小狗，就当成生日礼物送给梁颂声，让梁颂声出钱又出力；二十一岁时对梁颂声问心有愧，躲到了郦县来，竟然又给梁颂声惹了一箩筐麻烦。
他想要好好道歉，却不得其法。但在刚刚划过刷卡机的那一刻，心上却骤然一轻。
他突然懂了，中世纪的赎罪券为什么那样畅销。
*
下高铁回海城的时候，梁颂声喊了李井两声都没见人回头，只好伸手拍了拍他手臂：“看什么呢？”
李井说：“有人在看你。”
他眯眼，只看见了一片乌泱泱的人群：“哦，不认识。”
说完这句，李井突然回了头来看他。视线相碰，喀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磕碎掉了，梁颂声心脏一缩别开了脸，但那双深黑的眼睛的影像还残留在他眼前。
他知道李井还在看他。
“哦，现在认识了。”他语气里是带着轻松的笑的，说完这句，不等李井反应就往他肩膀上搡了下，“去，出站了。”
蔡伯开了车来接，梁颂声一上车，就立刻靠着窗睡觉了。李井只能把预备的话都吞了回去，喉咙里硌得有点发疼，但又不禁松了口气。
他没有睡觉，他也靠着玻璃，脸反着朝梁颂声那边去，静静地看着他。车晃啊晃，晃得他眼花，让他以为这是十六岁跟着李岚往新家去的路上。
梁颂声还在家里等着他呢，房间里的被套是新的、厨房里的碗筷是新的、长大后他们之间的一切也都是全新的。只要他叫一声“哥”，就能得到全部。
李井齿间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闭上了眼。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得越来越多，把“梁颂声”也划分得越来越多，哪些是哥哥，哪些又是……别的东西？他分不清，只知道，梁颂声身上多出了他永远也得不到的部分，他也永远地失去了一部分的哥哥。
嗡！嗡嗡——
手机骤然震了起来，李井才要去摸自己的，就见“熟睡”的梁颂声平静地睁开眼，划开了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压得几近气音，像是在背着人说话：“梁总，生日快乐。”
不等梁颂声答，她又呜哩呜哩地讲了下去：“老梁总让我爹妈带着我往你家去了，要给你过生日。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我也是被塞进了车里才知道，你知道这事儿吗？”话刚赶完，她那头就传来了远远的叫唤，谢瑢答应了一声，又来催梁颂声答。
车里顿时变得很安静，李井看见他低垂的静止的眼睫，看见他克制地起伏的胸膛。他也许哦了声，又或者没有，李井回神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哥。”李井轻声问，“我们还回去吗？”
梁颂声皱着眉靠上窗户，手臂交叉放着，手上攥着手机：“不回去去哪？”
到家的时候，嗷呜最先冲了出来，喉咙里呜呜的响，头一个劲儿地往李井外套里钻。狗大了，胆子反而小了。
李井托住嗷呜，往客厅落地窗里看：嚯，确实好多人！平时一东一西的两条沙发被拖近了，只隔着个茶几，一边儿坐着梁瑞和谢林，另一边坐着李岚、谢瑢还有谢瑢的母亲陈彧。见李井和梁颂声回来了，两行人都朝外看来。
“颂声回来啦？”谢林笑着和梁颂声他们打招呼，“这就是小井吧？长得真精神！”
李井跟着梁颂声喊完人，和谢瑢对上目光时，看见她冲自己眨了眨眼。“喏，小李老师，给你的康复礼。”趁着他们那行人招呼梁颂声去看礼物，谢瑢往他手里塞了个信封，拆开来，里头是一封学术交流会的邀请函，名字是他的。
谢瑢微挑着眉，在李井看过来时抱臂站直，语气淡淡，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模样：“你哥帮了我不少，我还没谢过呢，刚好你想去的那个活动的创始人，我认识。”
李井把邀请函塞回去，捏紧了，真心实意地说：“谢谢。”
“不谢不谢，记得跟你哥说啊，让我早点还完人情。”
“什么人情？”
谢瑢听了，突然转过眼睛盯着他，眉毛又是一动：“哦，让他帮我改方案的人情呗，其他的，你自己问你哥去。”
家里难得这么热闹，上一辈从公司聊到子女，从子女聊到婚姻，梁颂声却像是杵在人群中的一根木头，一点儿不为所动，只有被梁瑞的眼神和指名道姓的话砸到的时候，会发出几声简短的声响。
谢瑢倒是一直笑着的，有时冲长辈，有时冲李井，但不怎么和梁颂声有交流。她的话也并不多，只在提订婚的时候插了一嘴：“那一周我都得到汴城去。”
众人就都静了下来，谢林沉声说：“去汴城做什么？”
“和钱总一早定好了的。”她从容笑着。
梁瑞打圆场：“那找人再算个日子。”其他人也说好。
聊到尾声，他们送谢家人出去，梁瑞在梁颂声肩上轻轻搡了一下：“颂声，你送送小瑢去，天还早，一起散散步也来得及。”
梁颂声便走了上去，谢瑢却说：“下次一定，我一会儿公司里还有点事。”谢林问：“什么事？”没人答他，谢瑢搪塞地笑了笑，别人更觉得是谢瑢迁就着梁颂声的意思。
但这段路梁颂声还是和谢瑢并着肩的。李井离他们近，听见谢瑢没头没尾地吐出一句：“今天谢了。”梁颂声问：“真有工作？”谢瑢压低声音说了什么，梁颂声竟然就扬起了眉毛，声音也是今天难得的愉悦：“哦，的确也是‘公司’里的事。”说完，两个人相视微笑。
李井还要往下听，后面却冷不丁传来一声“小井”，是李岚。他脚步一顿，立刻落到那两人后面去了。
“身体好了？”李岚亲昵地拍了拍他后背的衣褶，埋怨道，“回来也不知道叫妈妈看看你，走了一周了。”
李井的脊骨僵了一僵，低下头嗯了声。他宁肯李岚只像往常那样不冷不热地说几句话，这样做起戏来，他有点儿吃不消。
梁瑞也问他：“多大的雨，竟然把人都淋病了？郦县这地方，夏天真是去不得！”
“是个哇，我跟你梁叔叔都讲以后不能去那里了。那小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李岚这样一提，他突然记起来包里还有从郦县给他们带的纪念品，但刚要拿出来，就听门“喀”的响了声，梁颂声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