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云映初与傅翾整理仪容等待入宫的时候,外间侍女前来通报说少府丞之妻姜氏前来探望侯夫人,希望与夫人一同入宫。
二人对视一眼,云映初心想大伯父一家竟然这么按捺不住,谢恩宴还没开始就预备着要来试探她的底细。
“请大伯母入府少待,就说我与君侯正在着装,不方便见客。”云映初吩咐侍女。
“你从前了解这个大伯母吗?”傅翾面色有些不虞,似乎对于少府丞这个逾矩的行为极不满意,但又碍着他是云映初的宗亲所以未曾说什么。
“只在儿时见过几面,算不上熟悉。”云映初这边已经收拾停当,她走到傅翾身前帮他理了理衣襟。“反正马上就要进宫,跟她说不了几句话,不会有什么事的。”
傅翾握住她的手,云映初顺势停下来看向他。
“一会儿我送你到东掖门。”
云映初先是一愣旋即笑道:“倒也不至于君侯亲自为我护驾,大伯母归根结底与我有亲,顶多是在琐事上多费些口舌而已。”
傅翾见她笑了,神色也不自觉柔和下来:“那就当是我想多陪陪你。”
四周服侍的侍女听闻此话俱是含笑,只是畏惧傅翾在场不敢放肆。云映初有些窘迫,轻轻撇开傅翾的手臂,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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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晏。”
云映初与傅翾刚刚绕过屏风走进迎客的前厅时,骤然听见一声陌生却言语亲昵的呼唤。云映初抬头一看,堂中果然站着一位与她同样身着命妇服饰只是服色佩绶品级逊于她的中年妇人。
这应当就是她久未谋面的大伯母姜氏了。
姜氏发觉云映初不是独自前来时有一瞬间的讶异与不自在,转瞬之间就调整了神情。她依礼向傅翾肃拜,告知自己的来由,言辞举止毫无错漏,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位太过思念子侄所以才逾礼前来的长辈。
傅翾免了她的礼,转身轻声同云映初说自己在府门外等她一同入宫,得到云映初的答复之后转身离开前厅。
姜氏从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傅翾。命妇与外臣不同宴,入宫不同门,故而行车路线也不相同,她本来估计云映初和傅翾会从专供内宅与前院出入的府门各自乘车入宫,没想到,傅翾竟然会亲自陪着云映初出门,看上去还打算一直送到掖门再绕行司马门。姜氏自从云映初进门之后一直在谨慎地观察她这位小侄女,惊讶地发现她与傅翾举止亲近熟稔不似作伪。
姜氏暗暗记下这个极其重要的信息。
“大伯母。”云映初走到姜氏身前欲行家礼,被姜氏忙不迭地拦了下来。
“诶。”姜氏面容慈爱地摇头,“如今你我佩绶着锦,当以朝礼,我向来知你是个纯孝仁厚的好孩子,但是万万不可再如此,否则就是折我了。”
云映初与她推拒一番,貌似勉强地应下姜氏的要求,任由姜氏亲昵地挽上自己的手臂,和她一同走出门去。
“伯母近来可还安好?”云映初缓声问道,“原本我应当去年婚后就来长安拜会伯母的,只是半路出了些状况,故而未能成行,耽搁至今,还望伯父伯母恕罪。”
姜氏依然是一副纯然慈爱的表情,她拍了拍云映初的手,笑着说:“都好都好,你这孩子,怎么还跟自家人客气上了。”
“年前我就让你伯父给你写过信,那时你还在边塞,可把我们担心坏了,你从小锦衣玉食,朔平那穷乡僻壤如何住得!”姜氏煞有介事地用衣袖抹了抹眼角,动作间话锋一转,“这桩婚事又......”
姜氏像是骤然惊醒,恍然记起自己身处镇北将军幕府,连忙止住话头,面上扯开一个勉强的笑容:“不说这些了,好孩子,咱们先入宫吧。”
云映初点点头,伸手接过燕草奉上的绢帕,她亲自为姜氏拭去本不存在的眼泪:“伯母说的是,一会儿就要入宫了,伯母还是定一定,天家禁苑不好失仪。”
她语气恳切,举止也亲近,姜氏却从其中感受到一阵隐隐约约的淡漠疏离。
现在确实不是深谈的时机,姜氏顺着云映初的劝慰收起神色,与她一同走出府门上了车驾。
车队从幕府正门开拔,傅翾骑马与云映初并行。
姜氏的车马缀在车队最后,轿厢四面障帷落地,现在只剩下她和她近身侍女。姜氏一改片刻前的慈爱面目,面色凝重得像铁打的塑像。
方才她亲眼看着傅翾扶着她这个小侄女上了车。其中的关心回护,她要是看不出来的话就算白活这半辈子了。
镇北将军,武宁侯,权倾朝野,威镇内外。北狄,南越,西域,东洲,何人不知傅翾的威名?
姜氏闭上眼睛,若非当初是她亲自入宫验证的消息,甫一听说这桩开玩笑似的婚事她都不大相信这是真的。
傅翾位高权重,是太皇太后架栋托梁的倚仗,他手下的幽云边军是稳定大梁万里江山的基石,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会选择与太后一党的地方太守之女结姻,太荒谬了。
当时她与大多数人一样认为这或许是太皇太后又在谋划什么不为人知的大棋,又或者只是傅翾不愿见到徐兖二州联姻闭塞青州才强行把云映初横夺过来,这样的动机之下,他不苛待云映初就已经算是好结果,遑论他会对云映初心存怜惜。更何况傅翾历经两朝,沙场上的腥风血雨和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于他而言都见得多了,人心总是越变越硬越变越冷的,她那小侄女虽然颇有几分颜色,但是这点分量放在江山社稷的权衡之上,未免有些太过微不足道。
可是今日一见......
姜氏看向前方,透过障帷与车马重重叠叠的遮挡,她看见骑在马上的傅翾矮身下来与车内的云映初说着什么,虽然离得远她看得不甚分明,但是依然能够感受到那种不同于外的温柔亲近。
这怎么可能呢?她这位小侄女给傅翾灌了什么**汤?还是说,这是一出专门演给她看的戏?
“我看大伯母这是想先铺垫一下,试着探听探听幕府的底细。”云映初坐在车驾中,隔着一层薄纱制成的车帷与傅翾说话。
傅翾知道其中关系复杂,两家亲缘和立场纠缠不清,云映初遇事审慎小心,在中间处理起来必然劳心费神,他不想让她这么劳累:“无论今日太后说什么,还是往后大伯母说什么,你要是有顾虑一概推给我就好。”
云映初摇了摇头:“这样的事以后多了去了,哪能事事都推给你,我有分寸,你在外宴上不必太担心我。”
傅翾也知道劝不动她,向她拱手笑说:“那我就多谢夫人关怀了。”
镇北将军幕府坐落在延寿里,距离未央宫极近,说话间,车队就行至宫墙夹道。
东掖门就在眼前,云映初让傅翾送到这里就好。姜氏看着傅翾与云映初又说了几句话,才带人调转方向准备去往司马门。
她看着云映初下了车,自己也赶忙跟上。
姜氏走到云映初身边挽上她的手臂,语调和煦地调侃她:“我看武宁侯还是很珍重你的,这一点路程也要亲自把你送到宫门才放心。”
云映初低头默默不语,外人看来完全是一副羞涩讷言的模样。
“这样才好。”姜氏拉着她向掖门走去,“当初我们听闻陛下赐婚,全家上下都为你担忧,如今看你得了个好归宿,我和你伯父从此也就心安了,且等我回家后写信说与你父母,也好叫他们少些记挂。”
“陛下赐婚哪有不好的。”云映初轻声说道。
姜氏却叹了一声,收敛了神色:“你还小,不知道其中的复杂凶险。”
她看了看四周,确认身旁只有两人亲信后小声告诫云映初:“但凡沾了圣喻的事,没有一件不是为了平衡朝堂巩固九州所做,哪怕姻缘也是一样。”
姜氏拽了拽云映初的衣袖,让她认真听自己说:“当初我们都以为傅翾求娶你是背后有什么权衡谋划,没想到如今看来,他还是对你有些情谊在的。”
姜氏这是在试探自己,云映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蓦然一紧。
显然,姜氏是想探听傅翾与自己一年来的相处内情,如果她当真在深宅内院苦苦支撑,这句恭维横加在心头,又兼着她远嫁奔波一年来难见亲朋,现在面对同族的长辈难道不会想要诉苦吗?
云映初刻意沉默了一会儿,姜氏没有及时听见她的下文,瞬间察觉出其中有异,追问道:“阿晏,怎么不说话?有什么烦心事与伯母说,伯母好为你想办法。”
“没什么烦心事,一切都好。”云映初知道不能让姜氏太过顺利地达到目的,越是沉静推诿才越能让对方坚信自己谋划的方向是正确的,“就是许久不见家人了,如今难免感怀。”
“可怜孩子。”姜氏一听她话音就知道此路可行,耐下心来安慰她,“往后想家便来找伯母。”
绕过夹道青槐的遮挡,一辆马车出现在她们眼前,有人站在旁边正伸手准备接车中人下车,姜氏笑着指给云映初看:“看来这也是位心疼自家夫人的,就跟武宁侯心疼你一样。”
夫妇二人背对着她们,云映初却没来由地觉得那男子背影有些说不上来的眼熟。
那对夫妇转过身来。
云映初瞬间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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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