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落些许灰尘，在地上画出两道斜杆。
克里斯·瓦夏端视着两道斜杆，闲来无事地靠在椅子上，把玩着墨笔上长条的羽毛。
自从伊格里的身体无法使用之后，他就换了这个新的身体接近弗尔让斯。虽然至今为止一切还勉强顺利，但近来弗尔让斯的状态让他很担心。
尽管他一再强调黑魔法的危害性，弗尔让斯却仍旧坚持捣鼓着药水和魔法，房间灯一亮就是无数个黄昏。
不仅如此，他还在研究一个叫巴林提的东西——克里斯听都没听说过。
为此他曾经在网上大寻攻略，查看各种档案，但始终没有找到这种叫巴林提的东西——连类似的东西都毫无头绪。
因为这些弗尔让斯从来不跟他说。
也对，毕竟现在他是克里斯，不是伊格里，弗尔让斯跟他生分实在很正常。
知足吧，███，他愿意让你当他老师已经很好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这副身体的魔法数值已经调到最高了，但以弗尔让斯现在的水平还有什么是不会的，需要一个老师来教？
破门而入的动静。克里斯循声望去。一个头发遮住脸的少年趔趔趄趄地往外走，脚下踩到飘落的纸页，一个不稳，直接扑倒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克里斯扔掉笔，把弗尔让斯搀扶到床上。
弗尔让斯脸色苍白，翕张的唇干裂发皱，摸上去轻微的扎手。
克里斯倒了杯水，让弗尔让斯靠着自己喝下。
水顺着轮廓滴落，浸湿了弗尔让斯的衣衫。他的部分头发也被水浸润，黏连在脸上。
克里斯搂着腰部的手一紧，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按截屏键。
弗尔让斯一觉睡到晚上，醒来的时候床头亮着灯，克里斯站在窗边抬着头，眼里一轮明月。
听到声响，克里斯回头，轻轻笑了一下：“我的好学生，你醒了？”
克里斯的好学生衣衫不整坐在床上，在被子里露出半边脸，疑惑地看着克里斯：“我为什么在这里？”
“问得好，精神都开始恍惚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只顾着研究那些黑魔法。”克里斯眼神晦暗不明。
弗尔让斯移开视线，慢慢开口道：“我没有错，我的时间不多了。”
克里斯蹙了蹙眉，走到床边一把扯开了弗尔让斯攥紧的被子。
一具在黑暗里特别显眼的白净身躯，除了些许露骨，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克里斯摸上弗尔让斯的手肘，又抚上他的脚踝。这些关节的皮肤发黑，长出了坚硬的白骨，荒谬程度就像被火焚烧的残页中出现了白花花的蜘蛛网。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要生气。
将弗尔让斯身上多余的东西去除掉，克里斯捏着弗尔让斯下巴让他看自己：“那个伊格里这么重要？重要到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惜？”
听到“伊格里”三个字，弗尔让斯眼睛微眯，点头道：“很重要。”
克里斯的手还放在弗尔让斯的下巴处，因此弗尔让斯感觉点头不自然，两人接触的点位甚至在隐隐作痛。
两人静静对视了一会儿，克里斯把手放开，垂落的发丝在脸上留下了大片的阴影。
看着稍微放开距离的克里斯，弗尔让斯问：“你生气了吗？”
克里斯惊讶地回头看去。
见克里斯不确定地看着自己，弗尔让斯又问了一次：“你生气了吗？”
微弱的灯光在弗尔让斯发间闪烁，试图勾勒他的轮廓。那双平日里擅长说话的眼眸浸没在白色纤长的睫毛，连同情绪一起隐没在深沉的夜晚。
克里斯伸手抹掉了弗尔让斯嘴角流下的黑血，眼不眨心不跳道：“我没有生气。”
弗尔让斯似乎笑了一下。
克里斯的手停在弗尔让斯的唇边，无奈地笑了一下。
突然，弗尔让斯垂下眼，攥紧了胸口：“好热。”
克里斯眉头一紧。伊格里时期的记忆涌入脑内，他迅速释放了一个降温魔法，问：“你不是已经经历过未亡人的特殊阶段了？为什么现在还在失控？”
弗尔让斯打着抖：“好冷。”
克里斯一愣，摸上弗尔让斯的手，凉得一震。
不是未亡人的特殊阶段？难道是自己理解错了？
让房间迅速回温的同时，克里斯用被子将弗尔让斯盖住，摩挲着他的手使皮肤温热。
等弗尔让斯身体表面带上余热，克里斯问：“不好意思，我误会了，你之前说‘好热’是怎么回事？”
弗尔让斯将手放到心口处：“就是……这里觉得会很热。”
克里斯疑惑地抚上那个位置，看着弗尔让斯发红的脸，突然醒悟。
他似乎知道弗尔让斯为什么说热了。
因为他此时也有点热。
克里斯捂嘴咳嗽了几声，想了想，问：“你……你什么时候会觉得很热？”
弗尔让斯低头想了想，掰着手指数道：“伊格里摸我头的时候，伊格里捏我脸的时候，伊格里给我做蛋糕的时候，伊格里抱着我的时候……”
克里斯边听边忍不住嘴角抽抽，直到那些名字里出现了“耶里德”和“克里斯”。
“耶里德”是最开始接近弗尔让斯时自己慌乱取下的名字，那个时候弗尔让斯长得还很小，克里斯没想到他能记住。
“……耶里德跟我聊天的时候，耶里德给我带了书的时候，”弗尔让斯说到这里，抬眼看了克里斯一眼，似乎十分勉强地说道，“克里斯让我研究黑魔法的时候，克里斯乖乖坐在椅子上的时候。”
“好好好，伊格里做什么都好，我就只要在旁边看着你就行对吧？”克里斯气笑了，笑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对。
弗尔让斯列举出的这些事情，似乎有什么共性。
克里斯顿了顿，问道：“弗尔让斯，除了热，你还有什么感觉？”
弗尔让斯思索了一会儿，缓缓道：“很胀，很满，脑子里有点乱，又好像很清醒，能做很多事，并且什么都做得很顺利。”
这个感觉，似乎是……
克里斯问：“弗尔让斯，你喜欢你提到的那些人和那些事吗？”
弗尔让斯一愣。
“行，我换个说法，你每次用魔法的时候，也会觉得‘热’，对吗？”
弗尔让斯点点头。
克里斯笑了：“这不是热，这是情绪，名为快乐——或者幸福、轻松。弗尔让斯，你乐在其中。”
为什么会感觉快乐？
克里斯停住了，对上弗尔让斯的视线。弗尔让斯刚刚没有开口说话，他在用魔法跟自己交流。
克里斯想了一下，随手释放了一个情绪放大的魔法，指尖的光被弗尔让斯尽收眼底。
“快乐产生的原因有很多种，你经历事情越多，就越能接近答案。但很多时候，这个答案都不重要，”克里斯道，“重要的是，只管沉浸在那种感觉里，将这种情绪释放出来。”
……我不明白。
“你可以想象，那里有一个开关。”
开关？
“对，这个开关平常可能是关着的，但总会有打开的时候，而这个时候，就像释放魔力一样，你的情绪就释放出来了。要过来试着感受一下吗？”克里斯摆了摆手，示意弗尔让斯可以把手放过来。
弗尔让斯盯着克里斯手上残留的光痕，将手放了上去。
光芒再次亮起，弗尔让斯感受着指尖的温度。有一种痒痒的感觉，从手上蔓延到了全身，让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振奋。
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放大情绪的魔法，能让现在的你感觉更加快乐。”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克里斯又说道：“不过需要注意的是，你本身能感觉到快乐，并不是因为魔法。”
如果不是因为魔法，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爱。你爱魔法，所以你感觉快乐，就像我……”克里斯猛然修改了措辞，“就像伊格里爱你一样，伊格里也感觉快乐。”
……我也想，但是听上去这之间没有逻辑可言。
克里斯失笑：“如果你能听得懂生物，说不定我能解释得更清楚。”
升物？那是什么？
“是一种研究生命的课程——摸清生命的运作规律，然后加以利用，力求改造与共存。”
我也想学。
“当然可以，下次我回来的时候，说不定能教你更多东西。”
像坠入了蜂蜜罐子里，空气也变得甜蜜。平日里的干爽与清静被陌生的绵密与柔软代替，让弗尔让斯忍不住轻哼一声。
“还好吗？”克里斯问道。
我不太熟练，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真要这么说，我也不熟练,”克里斯耸耸肩，这种感觉对克里斯来说很陌生，但对伊格里绝对不陌生，“要不要换个你更熟悉的方式？”
什么是更熟悉的方式？
“就是……比如说，伊格里给你摸头，伊格里给你拥抱，”克里斯将双手张开，“不过伊格里不在这里，这里只有我，你愿意过来点吗？”
弗尔让斯想了想，点了点头，缩进克里斯的怀里。
克里斯。
“嗯？”
我好像有一点难受。
“至极的快乐往往伴随风雨，就像再怎么动听的歌曲中都总会有不和谐的音符，”克里斯道，“这是双生共存的关系，正是因为彼此印证才能存在。”
我想打开开关。
“……好啊，我也想，我们一起打开它吧。”
可以一起打开吗？
“当然可以，”克里斯轻轻拢住弗尔让斯的手，“相信我。”
躁动与不安消去，触感归还了原本的温度。克里斯摸到了弗尔让斯的肋骨，一节一节寸寸分明，就像在翻看一本刻字的旧书，上面的裂缝如树根盘旋。他在句读间停留许久，翻页声便是天籁。
时间晃悠晃悠，花香氤氲满屋。
弗尔让斯轻轻地哼唱出独角兽的歌谣，声喉里带着他一贯柔和的颤音，在四下寂静的无人夜里，为深爱的灵魂赐出名为安睡的祝福。
等到身上人的呼吸逐渐平稳，弗尔让斯回到自己的研究室，从书架上取出一个宝石盒子。
盒子里是熟悉的小屋，和一大片蓝色的花海。
他将手覆上去，微光渐起，在盒子上留下了今晚新学会的魔法。
无论是爱还是魔法，一旦沉沦其中，就开始许愿永远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