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宋霁璟踏入燕北以来,他所见所闻的一切,皆出自贺殊途的手笔。
但是,这样说或许也有些许偏颇。
虽是做仙不成便成魔,但贺殊途心眼儿里没那么坏。这燕北疫病与奸邪横行的难看字眼,也不是贺殊途想的法子。
燕泊府在涧鸣山落定时,只有那些作为一个郡王府邸那些应有的屋院,东南角上,原是作碧水山石的地方。
贺殊途每日打这经过都要看上两眼,每次都觉得这里少些什么,看一眼那碧水,心里空落落便更胜几分。是徐徇看出他眼中另类的情绪,在心中反复斗争后,终于找到了贺殊途靠在椅上闭眼小憩的时机。
徐徇一手拎着根皮鞭,另一只手自心口伸出扶在桌上,看向贺殊途,开口叫了一声:“主上。”
贺殊途知道他心里有事早就想问了,于是闭着眼,语气平平,应声:“说。”
“东南角,主上在等谁?”徐徇平静道。
闻声,贺殊途登时心里一紧,睁眼,坐直,看向徐徇:“徐徇,你为什么这么问?”
徐徇垂下眼,抿抿唇,把手里的那根皮鞭递到贺殊途眼前,贺殊途垂眼看了那根皮鞭许久后才伸手捏着木质手把拎起来,丢在地上。
皮鞭顺着稍带着些坡度的地面滚出好几步远……
这意味着,贺殊途与他之间的这场对话是平等的,也就是说,在这里,徐徇可以畅所欲言而不受责罚。
徐徇:“恕我直言,我看出主上眼中,有渴望。”
贺殊途怔住。
于是这清潇院,只因徐徇的一句话,就在这燕泊府东南角建起来了。
只是,院中无人,徐徇口中贺殊途眼中的渴望,仍未淡下去。
贺殊途立在清潇院门前,扭头见徐徇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便来了一句:“徐徇,继续鞠躬尽瘁。”
于是这日下午,徐徇犯了疯病,拔腿冲到山口朝着山下大吼一声,回了推开贺殊途的房门就跪在了地上。
肩头抖动,大股大股的鬼气从七窍里冒出来,看得贺殊途直皱眉,伸手将门关在一起,将徐徇关在门外。
同日,燕北疫病的消息便被上递到仙界天都天剑府,翌日子时一刻,天剑府指派璟王宋霁璟下界,立即去往燕北。
宋霁璟走得极快,一路上刻意避开那些小鬼们向自己投来的复杂目光,即便是他知道院里这些小鬼资质极浅不会对这一幕有过多猜测,可二人同乘的那辆马车就停在燕泊府门前,便是谁看了也不免猜疑半分。
在前院侧廊边打扫积雪的两只小鬼远远看见宋霁璟从马车上下来,心头一惊,将头埋得极低,硬竹制的扫把扫净了雪,也深深戳进干硬的泥土里,弄的狼狈。
宋霁璟目不斜视,脸颊自上了车便烧的滚烫,在车上时被贺殊途压在里面扯得不算平整的衣衫让他心中更是不安地狂跳着,感受到那吧两只小鬼的目光后,脚边又加快了不少,直直冲着对面另一条侧廊走去。
两只小鬼见宋霁璟已走,才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对视一眼:“反正徐徇大人不与大王同乘一辆马车。”
另一只点头:“川昀将军和解柏大人也不会这么做。”
此时,贺殊途站在马车下,目光灼灼地落在走在最前面的宋霁璟身上,直到脖颈上落了雪,直到宋霁璟拐过侧廊不见身影,直到贺殊途自己红了眼眶,才舍得别开眼。
徐徇从车底别别扭扭地钻出来,在贺殊途身侧站定,昔日面无表情的脸上这时候竟然浮现出一副打了胜仗的得意模样。
院中,装作毫不知情的禾乐候在院里,站在三只大红木箱旁。
宋霁璟跨入院中,看见禾乐一副无辜模样,气不打一出来,他深深咬牙:“禾乐,从今日起清潇院独立于燕泊府之外,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得踏入此地半步。”
禾乐点了头:“大王也不行吗?”
“当然。”宋霁璟回答。
禾乐心中暗想:若是大王真心想进这清潇院,那还能被这高墙拦住吗。
推门,宋霁璟走进屋内,此刻日头已经完全升了起来,东南面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柔软温暖的阳光从这条缝里穿入屋内,照着屋里摆放整齐的陈设上。宋霁璟冷冷地扫视着屋里的一切。
屋里东西很少。
他带来的大多东西已经在那场大火中烧了个干净。
明明燕北行隆冬天是极冷的,可宋霁璟的手却是汗沁的。他立在窗前,鞋尖避开了那道偷偷溜进窗的暖阳,脑中开始大胆设想。
如果现在转身,出门,离开燕泊府,回到天都,从此永不下界,他就不必再见到贺殊途半面。
对他,究竟怀着怎样的情?
宋霁璟攥紧拳,他无声地发问。
几月前在京城的那晚,他也曾问过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再往前,他立在玄玉莲池边流泪的时候,也问过这样一个问题。
宋霁璟垂着头,想起方才在马车上,贺殊途将他压在身下,又哄又逼的那些话。
他问:“燕北的疫病已过去许久,你引我至此,就是为了给我炫耀你这高堂大院?”
贺殊途答:“不止,我给你居所,还给你官职。”
宋霁璟感到可笑:“护花使?这算个什么官职。”
贺殊途的唇自耳廓游离至鬓发,最后停在宋霁璟唇侧,模样是想要索取一个不占上风的闻。但宋霁璟视而无睹,偏过头。
于是贺殊途告与他:“朝堂之上有尚书尚食与尚衣,你做的护花使,就是尚花。”
这句话,当然有明暗两种意味。
朝堂上的事,也就是官事,是正统不容二辩绝对真理,也就是说,宋霁璟的护花使一职,是正统、受法律保障的职位。
有这个职位,他便可以以玄北王幕僚的身份,在众多孤魂野鬼之中挺直腰板走路。
这是国之法约给他的底气。
如若宋霁璟回应了他的那个吻,这句话便会变成——今日护我府中之花,来日便是我永生永世的不二王妃。
有这个称呼,他便可以以玄北王王妃的身份在府中挺直腰杆走路,甚至要比上面的护花使走得更神气一点。
这是贺殊途给他的底气。
宋霁璟缓缓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吐出,心中拧巴得不是滋味,一双眼睛又湿又红,他抬手正了正衣冠,将浑身上下唯一一件不属于他自己的那件毛氅解下来,捧在手里。
身后传来不大的叩门声,随后便是禾乐的声音:“大人今日可曾用过早膳?”
宋霁璟转身,想向门边走去的脚忽然顿住,他站定,朝门外说道:“用过了,不必管我。”
嗓音有些哽咽,想必禾乐是能听出来的。可话音落下后,门外竟再也没传来禾乐的声音,于是方才顿在原地的步子又迈开了一些。
禾乐的声音又远远传来:“大人,院里这些衣物都是大王送的,别忘记收着,择日还要好好谢着大王。”
屋里的宋霁璟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这些五味杂陈的复杂心情,趁了尘世的凡常气息之便,在心中雀跃着作祟,让宋霁璟的心口酸得发痛。
他又向前走了两步,微凉的指尖在碰触到冰冷的木门上的那一瞬又停住了。
顷刻间,面前的木门被轰然拉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极闷的声响,宋霁璟应声闭了一下眼睛,心中以为是不礼貌的禾乐,于是眉头一皱,眉眼里有些怒的意思。
宋霁璟睁眼却见是一片雾黑,他感觉到自己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拉入温热的怀中。
方才还挂在眼眶边死死不肯落下的泪,在这一瞬登时如同断了线的珠,一颗接一颗,很快湿了贺殊途胸前的一小块布料。
见宋霁璟难得没有推开自己,贺殊途语气放得柔和,多少有些哄顺怀里人的意思:“拿剑的时候多硬气,怎么现在我一抱就哭?“
宋霁璟没法回答他,他硬气得抽了抽鼻子,把脸上垂着的两滴泪抹在了贺殊途胸前。
一双手在他的肩脊上不停上下摸着,为给他顺气一般,贺殊途微微一笑,嘴一张就开始找不痛快:“龚时抱你时,你也像这样在他身前哭吗?”
宋霁璟一愣,瞪着那双被泪液浸湿的双眸抬头,蹙眉:“你什么意思?”
在他身后为他顺气的那只手忽然就停了:“龚时陪你下界,陪你到燕北来,你们没有结为仙侣吗?”
宋霁璟心头一跳,想不明白贺殊途为何会这样问。
“贺殊途,你很清楚,我至今从未有过仙侣。”
得到答案的贺殊途宛若贪得了什么莫大的好处一般,眉头一挑:“说的倒也不错,你我唇齿相交的时候,我还没做仙,也自然不算璟王的仙侣。”
“只是,我知你不怕我,在燕泊府的第一晚你为何没有违背我,擅自摘下黑绸?”贺殊途问。
怀里的宋霁璟有些想要推开他的动作,翁声:“你周身鬼气太盛,若不知你是人是鬼就贸然行动,丢了命岂不得不偿失。”
贺殊途听了,点头:“看来我驭人之术功夫了得。”
宋霁璟蹙着眉,用力将他推开:“我已交代过禾乐,没有我的允许,外人不得踏入清潇院。”
“有意思,”贺殊途抱臂看着他,“哭完就赶人走,哪有你这样的脾气?”
“你也不是第一日认识我了。”宋霁璟冷冷答道,“挡路了,让开。”
贺殊途没动,只是盯着他:“要去哪?”
宋霁璟没看他:“回天都。”
“不准走。”
宋霁璟扬手将手中白毛氅扔在塌上,抬眼盯着贺殊途:“别疯了,我从不是谁的附庸,你凭什么留我于此?”
肩脊撞在墙壁上的痛觉,宋霁璟后知后觉,比这道痛更来得猛烈的是尖锐犬齿碾过下唇,凶狠咬碾舌尖的疼痛……
宋霁璟瞬间不满地皱眉,口中发出“呜呜”的叫声,他的一只手伸在二人之间却被贺殊途箍在手中,另一只手扣住了贺殊途的脖颈,拇指抵在贺殊途的凸起的喉结边。
唇齿间的痛觉来得越猛烈,宋霁璟的意识便越涣散。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贺殊途眼中渐渐浮现出的暴虐与凶狠,眼眶又是一酸,嘴里尽是血味,手腕被贺殊途攥得生疼,疼进了臂骨缝中。
贺殊途从未给过他喘息的机会,他垂眸看着宋霁璟失神流泪的那双好看的眼睛,心忽然有些软了,但唇齿力度不减,窒息与阵痛便是交替着接踵而至。
这灭顶之痛,在缘分之中,冥冥之间,早有暗示。
宋霁璟眼前显现出无数个画面……
在骤山山谷中的,在震灵台上的,在璟王府里的,还有在玄玉莲池里的……
一幕幕,走马灯一般频频闪回。
终于,那双抵在贺殊途喉结边的手指忽然就松了劲,有气无力地垂在身侧,贺殊途抓着他的手腕,抬手去摸宋霁璟滚烫的脸颊,看他实在难受才大发慈悲终于放他呼吸。
宋霁璟额头紧贴在贺殊途肩上,仿佛是刚从水中捞上来一般,喉咙里灌了血水,闭着眼拼了命地吸气,呼气……
此时此刻,贺殊途脑中只有一句话:我是掀你盖头的人,此生此世都是你的如意郎君。
他想把这句话塞进宋霁璟耳朵里,让他铭记。
贺殊途看了他这可怜模样一会,沉声开口:“还想走吗?”
尚处于失神边界的宋霁璟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若即若离的人声就在耳畔,他稍稍抬头,手扶在身后的墙壁上将自己的身子撑起,却又失了力,让后腰贴着墙面缓缓下滑:“贺殊途……你够狠……”
贺殊途伸手将他捞起,扶着腰往塌边带了几步,让他坐在塌上仰着头,指腹擦过宋霁璟唇角的透明津液和不断冒出的血珠,动作迟缓而显得怜爱的,眼中情绪却变得晦暗不清。
“宋霁璟,”贺殊途唤了一声,沾了血迹的手移动到下巴上,抬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你听好了。“
坐在塌上的宋霁璟闷闷地应了一声,自知这是贺殊途头一回叫自己大名,睁眼看着他,忍着脾气听他讲话。
“从今日起,你是独我一人的王妃。我不准你走,便是半步你也别想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