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卫承嗣都在府中盯着工匠修缮工事,一场大火将佛堂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那尊玉佛被挪到檐下端坐。
“阿耶还要在这里待到几时?我若不来,阿耶怕是要忘了还有个女儿了。”卫绫踏雪而来,手中还拿着半串糖葫芦。
她着一身碧绿袄裙,颈间白狐裘衬得她肤色如雪玉一般,头上双髻上虽插满了金玉,却并不俗气,华贵之余反倒添了几分娇俏,走起路来一摇一响,活像个行走的风铃。
“阿耶这几日在盯着工事,我若不来,日后在哪里供养娘亲呀?”卫承嗣将女儿揽入身侧,伸手将她发间的雪片掸去,神情极尽怜爱。
一提到娘亲,卫绫当即变了脸色,春水一般的双眸被激起了波澜。
卫绫出生当日,祁氏便因血崩而亡。这些年卫承嗣对她多加宠爱,但凡她想得到的东西,便没有不如意的,可即便是这般,也无法弥补亲娘不在身边的遗憾,卫绫自小没少受世家贵女的闲言碎语,偏说她天煞孤星,克死亲娘。
“阿耶,你说娘亲变成天上的星子一直在守护我们,可是真话?”卫绫仰头看着卫承嗣,手中糖葫芦垂在身侧,“若不是阿耶失手打翻佛台,娘亲何至于这两日没有供养之处,她若是在天有灵,也定会责怪阿耶行事如此不小心,且不说娘亲,伤着阿耶怎么办。”
卫承嗣本是无心之言,不想使得女儿生出着许多心思,当即满怀歉意道:“都是阿耶的不对,绫儿想让阿耶如何补偿?”
“我想让阿耶带我去醉仙楼吃好吃的,据说那是上京最繁华的酒楼,女儿还没去过呢。不过阿耶平日事忙,倒是顾不得女儿许多。”
卫绫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听到这般话,刚才短暂的伤心便抛诸脑后了,转头就满脸喜色。
“好好好,绫儿想要什么阿耶都会应允的,只一样,你年纪尚小,不可吃酒。”
“好!如今我看这佛堂也差不多快完工了,剩下的不过些手头功夫,阿耶也不必盯着了,今日便去,好不好?”
“今日······。”
卫承嗣刚要应承,府卫便急匆匆赶来,像是有要事禀报,可见卫绫在旁,却扭扭捏捏不好吱声。
“现下阿耶有些公务要处理,醉仙楼的事儿阿耶答应你了,改日再去如何?”
这已经是卫绫不知多少次被这样的话搪塞,她倒是也都习以为常,只是叹了口气,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有事快说!”
“仇···仇千岁派人来请,说有要事相商,还望大人速速前去。
卫承嗣眉头一皱,仇千丞突然相召,绝非好事。他整了整衣冠,对府卫沉声道:“备马,我即刻前去。”
雪后的上京街道泥泞难行,马蹄踏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
内侍省朱红色的大门在雪中显得格外刺目。卫承嗣刚下马,便有小太监迎上前来,躬身道:“卫相可算来了,千岁等候多时了。”
卫承嗣踏入内侍省时,神色已与在女儿面前截然不同。他眉宇间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算计。
穿过重重回廊,卫承嗣被引入一间暖阁。阁内炭火烧得正旺,仇千丞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檀木佛珠。他身着绛紫色蟒袍,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似闭非闭,听到脚步声才缓缓睁开。
“你如今在府中倒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刻意躲着咱家呢。”仇千丞的声音尖细如针,带着几分怒意。
卫承嗣拱手行礼:"不知义父有何吩咐,儿子来迟,还望恕罪。"
还没来得及起身,茶盏已从空中飞来。
“如今盐税都要被旁人揭开老底了,你倒是有闲心在你府中修什么破祠堂!”
卫承嗣并不敢躲避茶盏,头上血液滑落也不敢拭去。
“儿子随在府中,倒也有所耳闻,听闻裴重以盐铁改制之名,想要在各藩镇安插自己的人手,开通漕运,可此事儿子并没有坐视不理,当即便派神策军去清理往年盐税旧账了呀。”
“等你查出来,咱家已在御史台被那些黄毛小子层层盘问了,你可别忘了,是谁扶持你坐到如今这位子,咱家就算养条狗,也会摇摇尾巴吧。”
卫承嗣将地上茶盏捡起来,命小太监重新沏来茶水,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新沏的茶水滚烫,可仇千丞不接,他也不敢妄动。
“义父,儿子定将知晓盐税之人清理干净,绝不让任何人能够污蔑义父神威。”
仇千丞听闻此言,接过茶水,顺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卫相客气了,听闻府上佛堂遭了火灾,咱家甚是关切。那尊玉佛可还安好?”他阴鸷的脸色浮现一丝笑意,这一笑极其诡异,还不如不笑来的好看,“怎么如此不懂事,给卫相上茶啊!没规矩的东西。”
“义父不必担忧,那玉佛是义父所赐,儿子就算自己殒命了也万不敢让它破损一处啊”
小太监端着茶水进来,手上颤颤巍巍,大气也不敢出。
仇千丞眯起眼,声音压低:“勿要胡言乱语,你的命我留着还有用处”,紧接着他啐了一口茶水,话锋一转:"你那个女儿,卫绫,近来如何?"
卫承嗣眉头一皱:“她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能如何?”
仇千丞意味深长地笑了:“她可是祁家的血脉。”
卫承嗣眼神一冷:“祁家早已死绝了,她姓卫。”
仇千丞不置可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推至卫承嗣面前:“北境那边传来消息,有人在查当年的事。”
卫承嗣接过信函,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微变:“雪狼?他们不是十年前就剿灭了吗?”
仇千丞摇头:“余孽未清。最近边境动荡,恐怕与他们有关。”他盯着卫承嗣,“你当年亲手杀了祁月,祁家旧部若知道真相,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卫承嗣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那就让他们来试试。”
仇千丞低笑:“你果然狠绝,是我挑的人。不过,陛下近来对北境颇为关注,若雪狼闹得太大,恐怕会牵连到卫相。”他顿了顿,“所以盐铁的事儿得趁早结清,咱家才好腾出手来替你解决这些烂摊子啊。”
卫承嗣眯起眼:“义父这是什么意思?”
仇千丞缓缓道:“你若才能不济,什么事都得咱家上手,留你何用?除了清理盐税之事,咱家还有件事要交与你去办······”
卫承嗣俯耳过去,在听见仇千丞的指示后沉默片刻,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脸:“义父之命,莫敢不从。”他起身,掸了掸衣袖:“若无他事,儿子先回了。义父之事,必将办妥。”
仇千丞忽然叫住他:“卫大人,你那个女儿……若将来有用,可别舍不得。”
卫承嗣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冷笑:“她若有用,我自然舍得。”
卫绫在府门口等了许久,终于见到父亲回来,立刻迎上去:“阿耶!我们还去醉仙楼吗?”
卫承嗣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摸了摸她的头:“去,当然去。”
卫绫欢呼一声,挽住父亲的手臂。卫承嗣任由她拉着,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醉仙楼是上京最繁华的酒楼,达官显贵云集。卫绫第一次来,兴奋地东张西望。卫承嗣要了雅间,点了一桌她爱吃的菜。
“阿耶今日怎么这么大方?”卫绫咬着糖醋排骨,含糊不清地问。
卫承嗣笑了笑:“阿耶还不了解你,怕你馋嘴,带你来吃个够。”
卫绫一愣:“女儿哪有”
“你看你吃的,满嘴都是。”卫承嗣伸手将卫绫嘴角擦拭干净。
这样的天伦之乐,本不是卫承嗣这样的人该拥有的,可既上天给予了他这么宝贵的礼物,他自当尽全力去保护。
打更人敲响梆子,已是亥时,裴府西厢内。
尤珠干了一天粗活,洗尘灰、叠被褥、倒夜香,这些往生楼没教的东西,她反倒是全都学到了。
挫磨了一天,如今才得片刻休息,房中依旧漏风,地上的青砖依旧铺了层雪粒子,好在尤珠习武多年,内力调息得当,不然没被千虫窟的毒虫咬死,倒是被冻死在这府中。
她此刻正蜷缩在厢房角落,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冷的铜铁——秘阁的钥匙。
她本该欣喜,可此刻,她却只觉得这钥匙烫手。
“太容易了。”
裴重是什么人?当朝宰辅,执掌秘阁监,府中明哨暗桩不知几何,连往生楼的密档里都说他“性狡如狐,疑心极重”。
“像是故意让我拿到的?”尤珠口中呢喃着。
尤珠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将钥匙攥紧。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夜探秘阁,可裴府夜里巡守的护卫比白日还多,暗处甚至能听见极轻的机关转动声——是弩箭?是陷阱?还是更诡谲的机关?
她不敢赌。
往生楼的训练让她明白,越是看似顺利的任务,越可能是个死局。裴重或许在试探她,或许早已知晓她的身份,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窗外风声呜咽,尤珠闭上眼,指节抵在唇边,无声地咬了一下。
再等等······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裴重松懈,或者……等一个替死鬼先替她踩进这潭浑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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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天伦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