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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命运的酸语若隐若现时

即将过去的十一月,李鲜在室友新女友的引荐下,留在了本地一家老牌夜总会做服务生。几页合同纸和不用缴纳押金便能拿到手的薪水,令他即便孤身不安,也放下了大半戒心。

放寒假前他攒下的钱终于够买台笔电,意味着下学期的计算机课程不会那么难熬。

他心头那个目标清晰明了,清苦的生活不曾浇灭他的激情,他漂亮得炫目,水晶陀螺似的翩然,青春意气就像是寒冬里的一盘热菜。

李鲜曾以为他小半生所遭受过的险恶已算得上残忍,他的过去并非如名字般鲜亮,一直以来都蒙上一层雨天似的灰。他从不谈及自己,在同学和同事朋友眼中他显得过分神秘,倾听的耳朵从不停留,好像那些令人激动或是愤慨的事情,在他看来都是寻常。

他只顾埋头前进,努力用双眼丈量脚下步履,从小到大他见识了太多百态狰狞的丑陋,形形色色的古怪人生浓缩在一锅小县城的吊汤里,这些都不足以使他害怕退却,却不晓得人心包裹在胸膛中咚咚跳动的时候是没有血腥气的。

他被摁在夜总会的包间里被一群陌生人围猎,这场惨烈的暴行如同将他丢进滚烫的锅炉里熬煮,炖得皮酥肉烂、汁水四溢。长达十九年的等待,难道是为了变成一只口感鲜嫩的滩羊?

李鲜虚眼看见地上遗落的一块刻有“高级服务生”的胸针泡在啤酒沫中,他在不停跳跃的闪光灯下短暂失明。

坦途成了笑话,一切誓言都被吊销了兑现的资格,原来他从不是迎宾小姐们口中会赢得“欢迎光临”的人。

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的眼睛里最终装满了无数鲜妍年轻的面孔,他们来到此处的理由不一而足,李鲜对此已失去好奇心。

领班走在最前面带着他们,推开一扇又一扇包间的门,如同派餐一般把他们依次分发出去。

李鲜落在末尾几个,他是增添趣味的奇货,早早就有客人支付了预订单,领班因此给他几分与众不同的优待。

李鲜临进包厢前再次感到喉头反涌的呕意,他鼓着两枚水汪汪的眼睛一动不动,却没有一滴泪打湿脸颊。

后边儿的小姐搡他胳膊,眼见时候不早,赶不上这一批陪酒配额,又该重新上工坐台,面前这势头正俏的新人早令她不爽已久,不由冷笑连连,凑在他耳边好一通阴阳怪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又不是单做你一个人的白嫖生意,摆出这副贞洁烈女的样子给谁看。”

李鲜是魔怔了,他怎能不懂这个道理。他再也不用一个高级服务生的铭牌证明自己的身份,混在一群妓/女当中,他理所应当地成为高级货色。

他宁愿自己是性别倒错的怪物,仿佛就会有另一个人分担他的痛苦,他保全的那份寡廉鲜耻也不再是自欺欺人的无用功。

他好不容易从泥塘里爬出来,满身的伤痕未曾消磨他的意志,他无师自通地学会舔舐身上的伤口,从小到大身边恶意的暗讽讥笑妄图击垮他,却成为他供养自尊的肥料。

但如今他甚至不敢回顾过去,那意味着要面对心中那个人的审判与目光,这与酷刑又有什么分别呢?

*

回想父母离婚的那段时间,家里满满当当塞进许多生面孔,直如颠摇吵闹的列车间,黏糊糊的口水和脚印像瓜子皮一样留在脚底,时不时就能弯腰拾出一粒。

李鲜和李回心是天平上的两块秤砣,世人的良心与口舌将他们团团包围,好事的邻里同样将小三家门围了个水泄不通,细细罗列她犯下的一条条罪状。

最先碎掉的是她阳台那扇紧闭的玻璃窗,鼓掌叫好声逼得她不得不出门应付。

李回心在他怀里边哭边打嗝,他们被落在人群之外,哄闹的余波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血淋淋的讨伐只发生在漩涡处,遮住眼睛和耳朵,便能使天真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

李鲜把李回心团入怀中,他不知道弟弟差点捂死在他的怀中,胳膊只是一味使劲,努力封闭弟弟的听力,却忘记还剩自己一错不错地盯看。

他看见妈妈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笑,当街剥光了那个苦苦哀求着的女人的衣服,而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所有人都热汗涔涔、脸蛋红扑扑的,没有人擦汗。

白花花匍匐在地的女人像一条翻不了身的肉虫,县里传遍了她的事迹,摩的师傅连槟榔都不嚼了,每日嘬着红塔山的滤嘴臆想着关于她的风骚。

有关痛苦的记忆像是刻光盘一样,永远留存在兄弟俩的人生开端。

夫妻二人离婚过后,妈妈夜不归宿的时间变多,留兄弟俩在近乎搬空的房子里吃饭睡觉,匆匆忙忙雇来的小保姆二十出头,饭做得马虎,为了省事往往煮出一大锅乱炖连吃两天,她摸清了女主人的脾性,便也敢随意糊弄雇主家中两个寡言的孩子。

李回心小时候长得瘦小伶仃,永远都是一副缄默安静的乖小孩模样,好像不懂花开不知花谢,少年宫的老师因一点同情怜爱而关注他,却也都不在意他。

他是很爱干净的那种小孩,水一遍遍涤净他的身体,他的眉眼也淡得快要飞出人们的脑海。

李鲜不是每时每刻都能陪在他身边,哪怕他们拥有世上最亲近的血缘。他能够信誓旦旦地说保护好弟弟,却无法随心塑造一个人的性格。

每周在人来人往的广场,李鲜花三块钱买一只想飘上天的卡通氢气球,绳结另一端拴在李回心的左腕上,两人一起趴在公园小游乐园外的围栏上面。

门票收费,里面的每一个项目都收费。

树影摇晃,星星点点的野水仙漫冒在步道两侧,人的皮肤覆上一层蓝莹莹的光辉,在静极了的时刻,他会主动捉住李鲜的手,在日光的宽宥下,李鲜清晰得见两人相握的手如同两瓣合抱的蚌壳。

妈妈很快又有了新的丈夫,继父对兄弟俩很是慷慨,尤其是弟弟李回心,每一次见面,都会收到继父从省城捎回来的衣服鞋子。李回心这个月弄丢了手头那部小灵通,下个月更是直接换成了三星。

李回心小时候看着是有些呆呆傻傻,胆怯怕生,不太灵光的模样。

所以在撞见继父压在挣扎不休的哥哥身上的时候,他因此大声尖利的叫喊,比寻常孩童更加应激暴烈的反应,发作时大人的恐吓和耳光都不管用,吓得继父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来。

他们夫妻在邻县另置了爱巢,生意业务往来也多在外地,妈妈近几年回来看望兄弟俩的时候屈指可数,多数时间由这位笑眯眯的继父代为看顾。

男人每每再来,手上总是拎着新衣服和新玩具,一边拧着李回心肉嘟嘟的颊肉,不舍地把他与贿赂他的礼物赶到另一间房间,落锁。

哥哥李鲜从不哭喊,他好像天生就要懂事一些,他的安静与沉默被挖掘出来,这像是一种对抗,却没能起到保护自己的作用。

兄弟俩一年一年囫囵长大,李回心过去的时间里似乎总在神游,他心不在焉地捧着课本习题,旁边围坐了一堆青春期躁动不已的男孩们,像叽叽喳喳的麻雀,用开玩笑的口吻分享着高年级流传下来的荤段子。

李回心对性的了解虽然还是一知半解,却已然明白哥哥几年来独自承受的东西不是轻飘飘的抚摸,不是单纯惩罚的巴掌,不是任何他能想象到的行径——那是不带半点道德人性的残忍性侵。

李回心想要报警,他心中的困兽叫嚣着毁灭世界,比愀然心碎更激烈的是他难以收束的愤怒,他渴望救赎、渴望正义,不仅要将哥哥解救出来,更要给那个天真无知的自己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但这话只在李鲜面前提了个开头便被打断。

李鲜决定忍受,他不愿事情闹大,顶多还有三年他就会彻底离开这座灰扑扑的县城,那个男人在他上初中之后便很少再来,他身上的伤痕即将淡去,不如任由记忆模糊,当作是童年间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李回心像小时候一样嵌进他的怀里,那张同自己一般无二的沉静面容,有种精心修剪过后的齐整漂亮。

李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就着这个乳燕还巢的姿势回拥,没有再放开。

李回心仍是少年的骨架,却已不显得纤弱,植物枝柯一般舒展,没有人知道他是一夜长大还是十多年来的厚积薄发。

初三那年,李回心的成绩吊车尾分在普通班,身边渐渐有同龄人辍学不再读书,跟着亲戚长辈去南方打工,他日思夜想,骚动不已,但成绩名列前茅的哥哥怎么会想和他一起离开呢,他也不忍心吃尽苦头的哥哥放弃梦想中的未来。

李回心开始计划变卖手里的名牌衣服鞋子,攒下一笔足够他和哥哥远走高飞的钱,高中若是能幸运地和哥哥考上一个学校再好不过,如果只能上职高他也无所谓,只等哥哥高考后两人再一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