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阳记得余寒的手总是偏凉的。
哪怕是夏末秋初,晚风还带着未散暑气的时候,余寒的指尖也不暖。
一个缄默的、像影子一样单薄的人,就是霍承阳对余寒最初的全部印象。
八年前的京州大学,沉闷的夜风吹过林荫道沙沙作响。
校内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是这片浓稠夜色里最暖的一处。
临近深夜,货架间只有一个清瘦的身影正用半湿的抹布擦拭最上层的货架格子。
余寒穿着明显偏大的便利店制服,袖口卷起几道露出手腕,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过分白皙,是长期缺乏营养的那种脆弱的白,睫毛很长,垂着眼时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店门被猛地推开,风铃一阵乱响。
“霍承阳你能不能看着点路?打个球也能让铁丝网给开了瓢,说出去笑死人!”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先闯了进来。
“闭嘴。”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里带着点不耐烦。
余寒被惊动,放下抹布转过身,看见两个身材高大的男生走了进来,都穿着球衣,一身汗气。
走在前面的那个眉眼张扬,正咋咋呼呼地数落着好友,而后面的那个……
余寒的目光下意识地停在了后面那个被唤作霍承阳的男生身上。
那人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混着汗水渗出来,划过英挺的眉骨,他却浑不在意,只皱着眉,目光在货架上扫视,狼狈的伤口似乎也成了一种意气风发的注脚。
“这儿呢这儿呢!”走在前面的那个人眼尖,找到了医药区,一把抓起碘伏和棉签,“赶紧的,少爷,给你消消毒,破相了我可不负责。”
霍承阳啧了一声,微微低下头,对方手忙脚乱地拧开碘伏瓶,棉签蘸得饱饱的,下手没个轻重就要往他伤口上戳。
“嘶——”霍承阳猛地偏头躲开,眉头拧得更紧,“贺淮,轻点。”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贺淮自己也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一只干净却略显苍白的手无声地伸了过来,指尖轻轻捏住了贺淮手里的那根饱蘸碘伏的棉签。
“交给我吧。”
这道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惫,却异常清润,像夜风拂过树梢。
霍承阳和贺淮同时转头。
余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安静地站在一步开外。
他接过贺淮手里那瓶碘伏,又从拿了新的无菌棉签,利落地拆开。
他并没有看霍承阳,而是垂着眼,将碘伏小心地倒在盖子里少许,然后用新棉签轻轻蘸取,动作熟练轻柔。
“稍微忍一下。”余寒抬眼看向了霍承阳。
灯光落在余寒清澈的眼底,像盛了碎星,映照出霍承阳此刻微怔的模样。
霍承阳愣住了。
所有的不耐烦和刺痛感仿佛在这一刻突然停滞。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清瘦的店员,看着他专注而轻柔的动作,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
冰凉的碘伏触碰到伤口,带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刺痛,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凉意。
棉签的力道极轻,小心翼翼地拭去血污,避开伤口最深处,只处理周边。
距离很近,霍承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一丝极淡的、来自货架的尘埃气。
还能看到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
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感觉猝不及防地击中了霍承阳的心脏。
这人,好像还挺顺眼的。
这个想法不剧烈,却像一缕风,无声无息地钻入霍承阳心底最不设防的角落。
“好了。”余寒退开一步,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声音依旧温和,“伤口不深,保持干燥就好。”
贺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哥们儿,专业啊!”
余寒只是微微摇了下头,没说话,转身走回收银台后,开始核算碘伏和棉签的价格。
霍承阳的目光却像是被钉在了那道清瘦的背影上。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霍承阳忽然出声。
他是真的觉得余寒眼熟。
“我去袁霖安教授的课上蹭过课。”余寒顿了顿,“我坐在最后一排。”
霍承阳想起来了。
他的确见过余寒,在袁霖安的课上。
霍承阳刚入学不久,对自己的同学印象不深,那天他迟到了从后门进去,坐在了最后一排。
而余寒同样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两个人中间隔着几个空的座位,霍承阳还以为他是同系的同学。
贺淮和霍承阳是多年好友,还没见过霍承阳对一个陌生人主动攀谈过,更何况还是这种堪称老套的开场白。
他定定看了一眼余寒,随后又见鬼似的看向霍承阳:“你什么情况?你不会是在搭讪吧?”
霍承阳没理一惊一乍的贺淮。
余寒听见贺淮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某种极离谱的假设,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掠过一丝笑痕。
似乎觉得这样的反应不妥,余寒很快收敛好了神情,垂下眼,仿佛刚刚的笑容只是惊鸿点水。
霍承阳额角处理过的伤口处,那点冰凉的、带着奇异安抚感的触觉久久未散,因为余寒这一笑,甚至开始隐隐发烫。
“走了,霍承阳?发什么呆呢?”贺淮付了钱,催促道。
霍承阳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又忙着去整理货架背影,才转身推开店门。
夜风涌来,风铃再次轻响,便利店重归寂静。
而店外,霍承阳走着走着,忽然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额角那块干净的创可贴。
“喂,”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哑,“刚才那店员叫什么?”
贺淮莫名其妙:“啊?那不是你同学吗,我哪知道?怎么,你真看上人家了?”
霍承阳睨了他一眼:“神经,他是男的。”
贺淮嘿嘿一笑,挤眉弄眼地揶揄:“霍大少爷,咱得承认,就那张脸的威力,我觉得足够男女通杀了。”
贺淮所言非虚。
余寒在便利店上班还不到一个月,京州大学校园论坛里关于便利店店员靓绝京大的话题就发酵了起来。
不少人都因为好奇而专程往便利店跑,想看看这个在论坛上被冠以“冷脸美人”之称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也是在那之后,霍承阳才从那些零碎的议论和窥探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
余寒压根不是什么别的专业的学生来蹭课,也不是什么体验生活的勤工俭学。
他是真的没上学。是正儿八经的便利店店员
好在京大校风一向很好,余寒也只在偶尔有空闲时间的时候才会去蹭上一节课。
他总是坐在最偏的角落里,安安静静,从不打扰教学进度,所以老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管他了。
霍承阳再见到余寒时,依然是在袁霖安的课上。
这次霍承阳没迟到,他一进教室就看见了角落里的余寒。
余寒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开的笔记本,细碎的黑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霍承阳额角的伤已经结疤,只剩一点点淡粉的痕迹。
但在见到余寒的那一秒,霍承阳觉得伤处又有点泛痒了。
鬼使神差地,霍承阳迈步穿过阶梯教室,径直走到了余寒所在的位置。
他没有在余寒身边坐下,而是选择了前一排,好巧不巧地帮余寒挡住了那些探究的视线。
落座时,椅腿与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余寒似乎被惊动,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霍承阳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短暂地落在自己的后背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随即又很快低下。
霍承阳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最常见的那种消毒水,淡淡的,来自余寒身上。
两节大课的课间,霍承阳状似无意地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看向身后的人。
“上次,谢了。”他开口,声音听起来尽量随意。
余寒闻声再次抬头,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轻轻摇了下头:“不客气。”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余寒的睫毛上,染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霍承阳想,这人,确实挺顺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