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启寰集团总部大厦,顶层。
电梯门无声滑开,首席秘书林澜早已等候在此,见自己要等的人跨出电梯,林澜露出了一抹标准的笑容:“余律师,这边请,霍总正在等您。”
“有劳。”余寒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平稳。
皮鞋踩在柔软得几乎吸音的昂贵地毯上,悄无声息。
走廊两侧是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俯瞰着整个京州最繁华的核心商务区。
权力与财富在这里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铺陈开来。
余寒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这片恢弘的景象,林澜带着他在一扇厚重的双开黑胡桃木门前停下,轻声通报后,侧身将门推开:“余律师,请。”
余寒迈步而入。
巨大的办公室,极简的装修,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几乎占据整堵墙的落地窗,将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楼宇尽收眼底,仿佛将整个城市踩在脚下。
而霍承阳,就站在那片巨大的玻璃窗前,背对着门口。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西装,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如松,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极具压迫性的气场,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片领域的主宰。
还站在门口的林澜罕见地顿住了动作。
霍总这是……拗什么造型呢?
林澜不懂,林澜也不敢多问,只能靠良好的职业素养压住心头的诧异。
终于,霍承阳缓缓转过身,眼眸精准地锁定了余寒,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林澜知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余寒道:“霍总。”
早就练就得喜怒不形于色的霍承阳被余寒这句轻飘飘的问候问得险些破防。
又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霍承阳甚至想抓着余寒的衣领,逼问他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心里恼恨,但面上不显,霍承阳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并未回应余寒的问候,而是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向一旁的沙发,随意地坐进主位,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
一个简单的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余寒依言坐下,动作从容,两个人好似刚刚认识一样。
从前霍承阳很少和余寒面对面地坐着。
他们总是并排坐在一起。
在教室里,在图书馆里,在余寒兼职的便利店里。
霍承阳会在桌下偷偷圈住余寒的手腕,余寒躲不开,避不过,只好任由他挠自己的手心,抿嘴笑笑,轻声说:“霍承阳,你又胡闹。”
这样毫无杀伤力的评价,霍承阳坦然接受,反而道:“你怎么还是这么瘦。”
用手掌测量余寒的手腕,已经成了霍承阳的一种习惯。
那时候的余寒比现在清瘦许多,却有一把子力气,在便利店卸货点货时麻利极了。
霍承阳看得心惊,余寒不愿意平白接受别人的资助,霍承阳只好一有空就去帮他,他总想余寒能轻松些,想把余寒养胖些。
如今的余寒瞧着健康多了,气色也不错,可他们也坐到了彼此的对立面。
“茶?咖啡?霍承阳语气平淡得和余寒如出一辙,仿佛只是最寻常的商务接待。
但那目光却始终未曾从余寒脸上移开,像蛛网般缠绕着他。
“不用,谢谢。”余寒直接拒绝,无意进行任何无意义的寒暄,“霍总,关于您提出的合作方案,我已详细审阅。”
余寒将带来的合同轻轻推到茶几上,光滑的玻璃桌面映出两人模糊对峙的身影。
“基于对条款的尊重,我做了部分细节调整,主要明确了权责边界和退出机制,请您过目。”
余寒陈述着客观事实,一派公事公办的态度。
霍承阳身体微微后靠,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所以,余律师这是……接受了?”
霍承阳像是在审度一个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带着一种玩味的、居高临下的探究。
余寒点头:“如果霍总认为我提供的这份合同没有问题,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合作。”
霍承阳没有去看合同,反而话锋陡然一转,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要穿透余寒那副躯壳,看到底下最真实的内里。
“效率很高。”霍承阳慢条斯理地评价,“据我所知,‘衡律’势头正猛,周云深待余律师不薄,放弃亲手创立的律所,跳槽到甲方,即便职位再高,对很多顶尖律师来说,也并非首选,我很好奇余律师为什么能这么快就选择启寰?”
想方设法要挖墙脚的是霍承阳。
因为余寒这么轻易就被挖过来而开始别扭的也是霍承阳。
当年余寒放弃他的时候是那么轻而易举。
现在放弃衡律也是一样的毫不拖泥带水。
是不是这世上就没有他余寒舍不下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霍承阳心口有些发闷。
面对这样话里有话的质询,余寒依旧条理清晰:“霍总,职场选择基于综合考量,您给出的条件远超行业标准,并且有上升空间,这很难有人不动心。”
离谱的,霍承阳胸口的那口闷气,居然因为余寒这几乎要摆到明面上来的、纯粹商业化的衡量而降了下去。
如果是这个理由,他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没人能开出比他还高的价码了。
霍承阳垂眸,取过合同,快速扫了一眼余寒修改的条款。
专业、严谨、无可挑剔,甚至比他预想的更加周全。
这让霍承阳心头那股邪火又旺了起来。
他宁可见到一个破绽百出的余寒,也不想面对这样一个无懈可击到如同失忆了一样的陌生人。
霍承阳旋开桌上的钢笔笔帽,在那份聘用余寒为启寰集团法务部副总监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合同和钢笔被霍承阳一起推到了余寒面前。
余寒也不矫情,接过笔,在乙方签名处落笔。
力透纸背,铁画银钩,依旧是霍承阳记忆中那干净利落的笔迹。
看着墨迹未干的名字,霍承阳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愉悦,反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讥诮:“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的是故人。”
从余寒进门时起,过往的一切就被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略过。
霍承阳刻意提及的一句故人,倒是让人再也避不开了。
签完字的余寒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极细微的墨点。
但也仅仅是一顿而已。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霍承阳的视线,终于认了这位故人:“霍总,别来无恙。”
霍承阳笑意渐冷。
无恙?
怎么可能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