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曦刚出电梯就发现自己被房东赶出来了。
都不用打电话确认，各种衣服鞋子、床单被褥堆了满满一楼道，就差把“你被扫地出门”六个字写她脸上了。
祝曦盯着满地狼藉看了许久，忽然觉得活着也不过如此。
早上七点起床，坐了两小时地铁到剧院，连续排练二十个小时，次日早上五点走出剧院，地铁还没上班，又哼哧哼哧骑了三个小时的自行车才回到出租屋。
一出电梯，发现自己又因拖欠房租被赶出来了。
资本看了都落泪，仇人见了都释怀。
她疲惫地靠在墙上，幻想如果有时光机能穿越回过去，她一定给当年口出狂言的小祝曦两个**斗。
但现实没有时光机，她能做的就是平和地接受现状，或者......
边骂娘边接受现状。
怨声载道了半天，祝曦选择了第二种。
她骂骂咧咧地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后塞进行李箱。
摸着良心说房东也算个好人，至少还知道给她的衣服被子下面垫张旧纸板，尽管那纸板子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累死累活了两个多小时，祝曦终于将所有的行李都塞进了箱子里。
随后拖着箱子，像个昂首挺胸的战士，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小区。
再见了，这座付不起房租的城市！
当然，以上纯属祝曦的臆想。
事实上，她并没有走出“老娘不陪你玩儿”的洒脱，也没有裸辞离开京市的勇气，她唯一有的，就是被赶出房子也不怕流落街头的底气。
不是因为她有钱，而是因为剧院地下室有个杂物间可以暂时过渡。尽管那个杂物间又闷又潮，尽管晚上经常有老鼠光顾，但总好过风餐露宿。
人嘛，该知足的时候要知足。
十点多的京市艳阳高照，地铁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打工人。祝曦一手一只箱子，看着地铁上方运行的指示灯，忽然想起刚来京市的时候和本地室友出去聚餐，室友问过她一个奇怪的问题。
“知道为什么京市是全国幸福指数最高的城市吗？”
她老实摇头：“不知道。”
室友缓缓摇着杯中的西瓜汁，露出神秘的笑容：“那是因为......”
她拉长了语调，直到祝曦等到不耐烦了才慢悠悠地揭晓了答案：“那是因为离开京市，去哪儿都幸福。”
十八岁的祝曦没听懂。
二十三岁的祝曦大懂特懂。
地铁适时地响起到站播报，将祝曦从胡思乱想里拖了出来。
走出地铁站，一股热浪迎面而来，大有将人就地烤熟的势头。祝曦就在如此毒辣的阳光下，拖着两个三十寸的行李箱艰难地往剧院走。
黏腻的汗水沿着额头一路流下打湿衣襟，喉咙渴到几乎冒烟。祝曦本想着再坚持坚持，等把行李都放好再休息，无奈体能有限，只好拖着两个大累赘拐进了附近的便利店，从冰柜拿了一瓶矿泉水。
结完账，余光瞥到对面大楼下围着乌泱泱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比演唱会现场还热闹。
“这是怎么了？”祝曦随手将小票丢进垃圾桶，边喝边好奇地往外走。
待走近了祝曦才发现，足有两百多米的写字楼顶层露台上挂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有人要跳楼！
祝曦仰天长叹，又是一个被生活逼到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人群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原来是那个身影又往外移了些。眼看再挪就要真的掉下来了，祝曦来不及反应，劝解的话已经脱口而出：“喂——有什么事儿先下来再说啊！”
“是啊小伙子！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接口道。
有了这道口子，其他围观的吃瓜群众纷纷开口劝阻，试图拯救一个岌岌可危的年轻生命。可露台上的人却置若罔闻，依旧努力地向前。
“让一让让一让！”
一股巨大的力道忽然将祝曦推到一边。她没防备，踉跄两步差点儿摔倒，幸好被旁边的大妈一把搂住才幸免于难。
“你......”
经历了资本摧残、烈日折磨的祝曦本就一肚子火气，正欲破口大骂却撞上消防焦急的面孔，顿时所有的不满烟消云散。
天大地大，都抵不过人命最大。
消防的速度很快，不过眨眼间便将充气垫铺开备好。橙色的气垫完全立起竟比一个成年人还要高，甚至还能起到给围观群众遮阳的效果。
与此同时，警方和救护人员也已经准备完毕，最大可能地确保跳楼者的生命安全。
正午的阳光刺眼毒辣，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时刻关注着男人的动向。祝曦捂着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祈祷男人能迷途知返。
消防的安全垫确实能够最大限度地保护人身安全，但万一呢？
两百多米的高层跳下来，谁能保证绝对的完好无损？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冲动啊——”祝曦扯着嗓子不停规劝，吼到嗓子都快哑了，可男人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求死的心坚定到可怕。
祝曦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吃力地翻过围栏，从天而降。
伴随着极速坠落的黑影，男人重重地摔在了气垫上，医护和消防迅速上前将人抬上救护车，全程不到五分钟。
尘埃落定，围观的人群随之散开，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重新涌入城市这条精密运行的轨道。
祝曦将瓶中剩余的水快速喝光，捏着空瓶随手就要往垃圾桶里丢，却在即将脱手的瞬间停住了。短暂的犹豫过后，她将水瓶塞进随身背包，拖着两个半人高的行李箱继续往剧院走。
剧院的开放时间为早上九点至晚上十点，内部供工作人员使用的如排练室等场所则是二十四小时开放。
祝曦一踏进大厅，扑面而来的凉爽空气瞬间让人心情舒畅，连带着熬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疲惫也一扫而空。她忍不住感慨，空调的发明者简直配享太庙。
绕过演出厅，她径直来到后台，又走过七七八八个长如迷宫的走廊，上上下下了不知多少个楼梯，终于来到了平时无人问津的杂物间。
这个杂物间是早些年剧院用来堆放演出道具的房间，随着时代的发展，剧院经历了一轮轮翻新与扩张，为不同部门修建了专门的休息室、化妆室、置物间等，这间上世纪的老旧杂物间就这样被人遗忘在了历史角落，鲜少有人想起。
不过反倒为祝曦提供了一个喘息的空间。
推开门，无数尘土迎面而来，呛得祝曦连连咳嗽。
她挥手散开四周的灰尘，从随身背包里取出湿巾就开始擦柜子。
她擦得十分仔细，每一个边边角角都不放过，七月流火，杂物间位处地下，尽管免于阳光直射，可没有窗户，热气闷在屋内出不去，不多时她便大汗淋漓，浑身的衣服都被湿透了。
祝曦抹了把汗，从背包里翻出一个便携式小风扇，擦到哪里风扇便挪到哪里。汗水蒸发带走皮肤的表层热量，一时间连带心情都轻松不少。
待屋子被擦的一尘不染时已接近傍晚，祝曦看着手机屏幕，才恍然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六个多小时。她将两个行李箱摊开在地，拿出自己的被褥和一次性隔脏垫铺在地上，又将一些日常用品按序整齐地放置在置物架上。
做完这一切，忙碌如小仓鼠的祝曦才后知后觉感到疲累，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休息的她恨不能倒头就睡，但不停嚎叫的肚子却始终不肯放过她。翻来覆去半天，祝曦认命地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外出觅食。
剧院地处京市市中心繁华地带，四处有不少饭馆和娱乐场所。祝曦随便走进一家拉面店，看着墙面上四十五一碗的牛肉面，又看了看银行卡里的二十五块七毛一，果断地转身拐进了旁边的711，拿了一块饭团。
三块七毛九，这才是她该有的消费水平。
其实从收拾杂物间时祝曦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物价一直在飞涨，光靠剧院的工资显然不够生活，要想保持生命延续，不成为新中国史上第一个在京市饿死的人，她得找个兼职。
只是她能干什么呢？
论学历，一个小破本，在有清北坐镇的京市根本不够看；论专业，傩戏的冷门程度不用多解释。
教唱歌？央音的老师都尚且竞争激烈；教舞蹈？北舞的表示你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思来想去，她只能摇奶茶。
寒窗苦读十二年，练功练得伤痕累累，最后只能摇奶茶维持生计，她也算是艺术界的一股清流了。
祝曦面无表情地啃着饭团，心中早已泪流成河。
暮色四起，下班的人群在十字路口汇聚成河，各处娱乐场所也纷纷亮起霓虹招牌。祝曦垂头丧气地站在街角，看着行色匆匆的人群，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迷惘与恐慌中。
她站了很久，久到路口的红绿灯换了好几轮才回过神来，萎靡不振地往回走。空洞的目光扫过几块闪着亮光的招牌时突然顿住了。
“小盒密室......鬼屋NPC兼职？”
祝曦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盯着那张写着招聘信息的纸张思索半晌，拿出手机记下了上面的号码，正准备回剧院就拨过去，谁料一回头，密室就在马路斜对面，过个红绿灯的脚程就到了。
这还打啥电话，直接过去，效率拉满。
密室的正门位于一层，紧邻马路，整体有足足四层楼的空间，是该商圈占地最大、玩法最多、评分最高的一间密室。
祝曦刚进门便有一个年轻的小姑娘上前接待询问，祝曦开门见山：“你好，我是来面试鬼屋NPC的。”
年轻小姑娘有微微愣怔，旋即转了个方向，带着她沿右侧拱门一路向前，左拐右拐，不知绕了多少路，直走得祝曦晕头转向才在一排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她推开其中一扇门，领着祝曦走了进去。
屋内是一个小型休息室，中间有一张直径约莫一米的小型原木桌，以桌子为圆心的四个方位整齐地摆放着四张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两男一女正翘着二郎腿玩斗地主。听到开门声后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这姑娘来应聘鬼屋NPC。”年轻小姑娘道。
“你们好。”祝曦微微鞠躬以示礼貌。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中央的男人摆摆手，年轻小姑娘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屋内四人。
“坐。”最中央的男人指着自己对面的空椅子道，“别那么拘谨。”
祝曦见男人神态自然，语气温和，并不像是客套，便坐了下来。
“大学生？”男人继续问道。
祝曦摇摇头：“毕业两年了。”
“之前做过这行吗？”
“没有。”
男人将手中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内，随口道：“那为什么想到来做这个？”
祝曦很诚实地回答：“因为穷，想挣点外快。”
如此直白的回答，其余三人皆是一愣，旋即纷纷笑了。
祝曦满头黑线。
不然呢？
难道她找工作是为了喜欢？
“挺诚实的，我喜欢。”右手边的男人笑着道，“只是......”他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小姑娘，眉间似有为难之色，“扮鬼需要能放得开的人，你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可以吗？”
来之前祝曦就想过这个问题。她微微仰头，自信一笑：“其实扮鬼并不一定要大吼大叫，我个人觉得适当的肢体动作反而更能增加恐怖氛围。”
三人对视了一眼，右侧的男人继续道：“现在假设我们三个就是顾客，麻烦你演示一下。”
祝曦一听有机会，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两步到一个安全距离后微微鞠躬：“那我开始了。”
男人点点头，神色平静，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看过千百遍的电影开场。
祝曦抬手解下扎马尾的橡皮筋，将满头青丝尽数拢到眼前，遮住整张脸。随后，在三人平淡的目光中向后下了个大腰。
中央的男人眼中微有欣赏，但这是人才济济的京市，仅一个大腰并不能让他刮目相看。可下一秒他便彻底愣住了。
只见祝曦在双手触地的瞬间向他们的方向爬来，带动身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穿过双腿，随后右脚离地，沿着右手与身体的空隙穿过去并缠绕，左腿如法炮制，整个人仅凭双手支撑。
在场三人纷纷震惊地瞪大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忽然间，祝曦的双手开始向前挪动，边“走”还边发出嘿嘿的笑声，及腰长发随着步伐摇晃，偶尔露出她苍白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仿佛真的是地狱里的鬼魂仰望人间。
“停停停！”
就在祝曦即将攀上左侧女人的小腿时，女人惊惶地高声叫停。
祝曦收回手，快速起身站好，三两下将头发重新挽成一个小巧的丸子头后露出了腼腆的笑容：“我演完了，谢谢。”笑容温和，语气真挚，和刚才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判若两人。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左右两侧的男女早已白了脸色，怔怔的说不出一句话，如同失了魂儿一般。唯有最中央的男人还算理智，颤抖着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哆哆嗦嗦地点上，吸了两口，才缓过神来。
“明天开始上班，一小时三十块，日结，微信转账，能接受吗？”
祝曦欣喜若狂：“能能能。”
男人吐出一个烟圈，低头挥挥手：“出去后找前台登记一下个人信息就行了，具体的上班时间和注意事项会以微信的形式发给你。”
“好的好的，谢谢您。”祝曦连连鞠躬，整个人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直到从密室出来都觉得有些不真切。
看着街上来去匆匆的行人，她愣了许久才后知后觉，自己真的找到工作了！
这就意味着她再也不会因为工资不够而陷入焦虑，也不会因为没钱吃饭而把自己喝到水中毒，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她过不了多久就可以重新住进出租屋了！
老天果然舍不得眼睁睁看她饿死。
可喜可贺！
为了庆祝自己即将成为富婆，祝曦掏出手机，准备奢侈地点一杯雪王来庆祝。
划开锁屏，浏览器推送了一则新闻快讯。
【据悉，千亿市值上市公司温氏集团继承人、集团总裁温默于今日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在温氏总部跳楼自杀，目前人已经被送往医院。截至发稿，涉事上市公司证券部电话未接通，官方暂无公告。】
温氏总部......自杀......
祝曦恍然，原来今天中午自杀的那个男人就是温默。
原本找到兼职的喜悦心情被瞬间冲散，只留下满腔愤懑。
千亿市值，集团总裁。
他还有脸自杀？
她都没有自杀！
“靠！”
祝曦怒骂一声，点了一杯生椰拿铁并拒绝使用优惠券。
然后扣款失败了。
祝曦：“......”
她就纳闷儿了。
千亿市值，千亿啊！她欢乐豆都没这么多！
她忽然觉得自己中午的一腔担忧都喂了狗。
毕竟这么有钱还想死，那确实该死。
市中心医院的VIP病房内，那个被骂该死的男人正躺在舒软的大床上，面色惨白，神情萎靡。床边站着一个与他有四五分相似的男人，脸上的绝望一点儿不比床上的男人少。
“哥我真求你了，咱能不能消停点儿？”温随生无可恋道，“我去厕所尿个尿的功夫你就爬露台上了，再这样下去你还没死，我先憋尿憋死了。”
温默静静地躺在床上，空洞的眼底没有一丝生机：“我没让你救我。”
“是！是我自作多情！”温随被气笑了，“我就不该救你！我他妈为什么要救你！你死了温氏就他妈是我的了，我高兴还来不及，脑子抽了才会救你！”
温默闭上眼，没有说话。
温随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哥哥，火气在胸口上蹿下跳，他憋得满脸通红，却找不到出口，只能一脚踹在床头柜上。
然后成功的把自己的脚趾疼到了。
“草！”温随怒骂一声，深觉以后出门还是要多看黄历。
可静下心来，他还是会不自觉地心疼温默。
他们是天之骄子，生来就站在常人几辈子都望不到的山巅。可正是因为站得太高，所以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疼。
心里好似堵住一块湿答答的棉花，沉闷、窒息、喘不上气。温随本能地掏出一根烟准备点上，目光落在睡着的温默身上，他停住了动作，沉沉地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他一路来到楼下的花园散心。
正值夏日夜晚，花园里满是散步聊天的病人和家属。
温随随意找了个长椅坐下，正准备点烟，旁边紧接着坐下了一个抱着平板的小女孩儿。
女孩儿约莫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葡萄。
温随点烟的手又放下了。他又不想玩手机，只能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偷瞄小女孩儿的平板。
屏幕上是一个很经典的动画片——《鬼妈妈》。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时是六岁，当时他看着那个长着纽扣眼睛的“妈妈”吓得直哆嗦，温默则更加夸张，像泥鳅一样往他怀里钻，边钻边叫“弟弟救命”。那时他就想，这么胆小的一个人也好意思给他当哥哥？
没想到当初最胆小的那个，反而现在成了最不怕死的。
等等！
温随的眼睛突然一亮。
温默只是不怕死，但怕鬼的毛病这么多年可没改过！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容，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随后按下了商户界面的联系方式。
“你好，小盒密室。”
“你好。”温随道，“咱们明天下午还有空场吗？重恐。”
“有的，明天下午三点有一个《喜丧》，重恐，您看可以吗？”
温随露出满意的神色：“可以，我们两个人，加麻加辣！要多恐怖有多恐怖的那种。”
“好的先生，这就为您预约，明天见。”
挂了电话，温随只觉得浑身舒畅。
他站起身来狠狠伸了个懒腰，准备回病房。
与此同时，早已回到剧院的祝曦也收到了来自老板的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有一场《喜丧》，客人要求加麻加辣，你时间可以吗？”
“好的老板。”
祝曦敲了四个字，继续刷牙。
美好的明天，从有钱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