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祯二十五年秋。
新帝上位五年,前朝王爷谋反终败,朝中局势动荡,边疆战火连篇,皇帝下令命大将军云庭率十万大军前去北疆驻守,不过数月,捷报连连,云庭无败成名。
这样的威名,护得边疆以内太平盛世,也引得天子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顺祯三十三年。
大将军云庭与其子云柏,镇守北疆,无诏不得入京。
顺祯三十六年冬。
云庭发妻,将军府小夫人,向郁枝殁。
今天是将军府二小姐的及笄之礼,正堂院中满是前来恭贺的宾客。
云昭听着断断续续传来的欢笑声,感觉祠堂的阴冷都消散几分。
病卧在榻的向郁枝偏了偏头,语气沁满温柔:“今日也是昭昭的及笄礼,母亲该送你些什么呢?”
云昭摇头想拒绝,视线里忽然多出一封信,向郁枝晃了晃:“那母亲送你一封……通天路可好。”
云昭虽觉得信上的味道有些刺鼻,却也下意识接过,看向母亲的眼神里充满迷茫:“母亲说的哪里话,什么通天路?”
向郁枝反握住云昭的手,神情愈加痛苦:“昭昭,你听我说。”
“自你出生以来,便被我拘于这府中,你哥哥在时我们还住在平康院,如今他随你父亲出征,你只能跟我居于这祠堂中。”
“今天是你的及笄礼,母亲怎甘心再让你居于这四寸方地之间。”
向郁枝说的这些话让云昭有些不安,出声打断:“母亲……”
向郁枝抬起手阻止:“你是嫡女,我死后你会过继在三清公主的名下,切记,你无依无靠一定要万分小心。”
云昭不忍她继续说下去:“母亲,我的自由不需要你的死亡来换!”
向郁枝坐起身,双手钳住云昭的肩膀:“昭昭,只有这一次机会,待你看过信后一切就懂了。”
云昭顺势就要去打开那封信,被向郁枝摁住,语气近乎恳求:“走吧!带着阿若走吧!”
“我死后尸骨不会完整,给我立个碑就好。”
这是云昭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母亲的恳求,让她鼻尖酸涩的恳求。
云昭站起身,在临推开门前又转头看了一眼她的母亲。
后来云昭才知道,那深深的一眼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母亲。
守在门口的侍女阿若见云昭出来直直地向祠堂外走,起身跟上去:“怎么了?小姐。”
云昭停在院中,忽然转过身,那信上刺鼻的味道是……
轰——
祠堂里向郁枝居住的右侧院猛然炸开,赤红的火焰燃起向上方飘着滚滚浓烟,巨大的气浪将云昭和阿若拍在雪地上。
云昭倒在地上脑海里一片嗡鸣,目光满是赤红的火海,泪水争先恐后想涌出她的眼眶,被她紧咬牙关忍了下去。
正堂方向,突如其来的一声震天之响让原本欢声笑语的场景变得,只剩尖叫和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待三清公主带着满堂宾客赶过来时,弥天大祸和两个倒地不起的人,让她们惊在原地。
阿若晃了晃脑袋强撑着站起身,看了看身后的火海,又看了看那群人,大喊道:“走水了,小夫人还在里面,救火啊!”
云昭似是才被阿若这一声唤回魂,撑起身子就要往祠堂里面爬:“母亲,母亲!”
阿若在旁边死死拉着云昭,:“小姐,你不能过去啊,已经有人救火了!”
云昭转过头,看着站在祠堂门外的三清公主重重磕了两下头:“主母,我母亲还活着对不对,还能救回我母亲对不对。”
三清公主死死盯着云昭,企图找到一丝破绽,可她看见的只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少女的外表,只得沉着脸问:“祠堂里怎么会有炸药!”
云昭摇着头,脑海里也不断回想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还请主母明察。”
三清公主身侧的一位夫人看着这场面,格外冷静地说:“将军府这么大的动静必会引来官兵询问,公主要臣妇看,还是先上报官府比较好。”
三清公主冲着身旁的夫人点点头,又对身后的一众宾客道:“此事蹊跷,本宫定然会彻查,今日毕竟是妹妹的丧期,若诸位有疑择日再议。”
在座诸位也都是人精,听出来三清公主言外的送客之意。
众人对着三清公主陪笑:“节哀顺变,我等便先退下了。"
“夫人小姐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
送一众宾客离开,三清公主冰冷的视线又落在云昭身上,触及云昭单薄的身躯时,她紧蹙的眉头渐渐抚平。
她说:“人死不能复生,云昭你也莫要因为伤心而压垮了身体。”
云昭朝三清公主行礼:“云昭谨遵主母教诲。”
两人面对着对方,双双沉默下来,扑火的下人匆匆忙忙跑过来:“主母,小姐,找……找到小夫人的遗骸了……"
说到这里,三清公主抬手拍了拍云昭的肩:“你母亲为我退让了一辈子却死无全尸,我这个做主母的实在过意不去,好生料理你母亲的后事吧,缺什么跟主母说,也算全了我与你母亲这么多年的情分。”
云昭气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偏偏只能乖巧地点头应一句:“女儿知道了。”
三清公主应声转头带着云沐离开。
府院外,云沐上前低声询问:“母亲,那炸药是怎么回事?”
三清公主瞥了一眼身后,压低声对云沐说:“一个病秧子带着一个没出过府的小姐,能有什么本事搞来炸药,母亲会派人暗中去查,你也吩咐几个下人,看她们会在那嫁妆里拿些什么,手里还有些什么。”
云沐歪着头又问:“若是她们把东西全拿走了呢?”
“母亲刚死,就急着跟下人瓜分母亲的嫁妆,外人会怎么说?”
云沐知道母亲的用意,点点头乖巧道:“女儿知道了。”
二人离去后,云昭盯着她们走远的背影,恨得咬牙。
阿若在一旁轻轻地扶住自家小姐:“小姐。”
云昭这才收回视线,拍了拍身上沾的雪,对阿若吩咐:“带两个人去库房把母亲嫁妆里的那口棺材抬出来吧。”
“主母既然交给我料理后事,想必灵堂也不会插手,叫几个丫鬟把平康院重新打扫一遍,我们今晚也搬回去。”
云昭说着就要往外走,忽然似是想到什么,又顿住脚:“灵堂也设在平康院吧。”
人生的最后一条路,让她走得顺遂些。
阿若得了令,就往后院的库房跑。刚到门口就被开门的人叫住。
“唉唉唉!你们是干什么的?”
阿若直接把人挡回去,手掌向前一摊:“刘婆,掌管我们夫人嫁妆的库房钥匙呢?”
刘婆翘着脚,嘴上嗑着瓜子,活脱脱一副见风使舵模样:“哎哟~阿若姑娘不是老奴不给,小夫人的物件那都是府上的大件,得大夫人亲自批条子咱们才敢开这个库门啊。”
阿若挠挠头: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大夫人在下人面前亲自吩咐让我们大小姐料理后事,缺什么少什么跟她讲,怎么?你是耳朵聋了,还是根本没把我们大小姐放在眼里!”
刘婆子瞪着眼睛站起身:“一个丫鬟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云昭赶到门口,刚好听到这句话。
云昭母亲在世的时候,云昭怕那群人给母亲使绊子,处处唯唯诺诺,如今母亲走了,那群人还敢在她头上蹦跶。
云昭直接走进去抬手就掀翻了刘婆旁边的热茶盏。
“大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啊?”热水溅在刘婆的衣摆上,逼着她向后退了两步。
云昭一步步逼近:“你今天若不给钥匙,我就去正堂跪着,看看主母是怎么断的,主母若断不明白,我就上我母亲的尸骨前跪着,她老人家如今尸骨未寒,大不了就鱼死网破,我跟她一同下去,我倒要看看主母是断定你先扒层皮,还是我云昭就死在正堂前!”
刘婆吞了口唾沫,直接跪了下去:“大小姐息怒啊,老……老奴这就去给您开门!”
看着刘婆连滚带爬的狼狈模样,阿若目瞪口呆。
云昭转过身,对着几个探头探脑的下人道:“都给我听好了,这几天平康院守孝,谁再给我摆脸色使绊子,我就让她下去陪着我娘!”
“不服的就来找我!”
阿若看着逐渐疯狂的大小姐,默默抱住自己的脑袋:夫人死了,小姐疯了,我该怎么办啊!
平康院,灵堂内。
已安置妥当的棺椁前立着一块新刻的灵位,自从灵位立在那儿开始,云昭就一直跪在灵位面前,她说她要赎罪。
阿若自从听到这话内心狂跳不止,一番思绪在心中过了一遍,又忐忑地跪在了云昭身后:“小姐,您跟奴婢讲实话,那火药是哪里来的?”
云昭缓缓转过头,整个人僵硬地看着阿若。
阿若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怪自己说错了话:“小姐,是奴婢多嘴,奴婢对小姐忠心耿耿,别无二心。”
云昭叹口气:“行了,知道你的忠心了,不过我也想知道母亲的火药是从哪里来的。”
阿若似是想到什么,忽然激动地拍了拍云昭,又似是怕别人听到,压低了声音凑过去:“小姐,你说夫人会不会有接应的人,其实夫人是假死脱身。”
阿若这话一出口,云昭的眼眸就像是被点了光,可看着那已盖严的棺椁,又暗了下来:“如果按你说的假死脱身是真的,那棺材里封着的尸骨该作何解释。”
阿若兴奋的情绪被这句话扑灭,独自在后面沮丧地喃喃:“对哦,夫人的性子,是不会让别人替她去死的,况且若真是能假死脱身,夫人何不带着我们一起呢。”
对于云昭而言,无论阿若说的是真是假,不管是假死脱身,还是另寻他法,这个世界都不会再有向郁枝。
思索间,她撑着身子站起来:“你就是今日受了惊吓,又不忍小夫人离去,所以思虑太多,早些回去休息吧。”
阿若跟着她站起身:“小姐也是,我们一同回去吧。”
云昭原本的打算也是如此,她做不到独自回到平康院,回到曾经那个真正属于她的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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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此恨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