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大营。
萧逐风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东宫在查你。”
他看完,嘴角勾了勾,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那位看起来柔弱可欺的太子,果然不简单。
能在宫里活到二十三岁,还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真的是个任人宰割的废物?
萧逐风探身熄灭油灯,靠在床头。
三天前的夜晚,他说“不一定有空”——这五个字,从一个满口“知道了”“退下吧”的太子嘴里说出来,就是“我会考虑”。
这说明,李恩年在记住他,在思考他,在……试探他。
萧逐风弯起唇角,笑得像个偷了腥的猫。
“查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查得越深越好。”
东宫查到的那些“干净”,是他故意留下的。
不近女色——因为他知道自己喜欢男人。
不饮酒——因为酒后容易失言,他不能冒险。
不与朝廷官员往来——因为他不想和任何势力扯上关系。
至于“偶尔去寺庙”——那是他刻意露出的破绽。
三个月前,在白云寺不是偶遇。
是他打听到太子会去给太子妃供灯,所以提前去了。
他在偏殿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李恩年跪在香炉面前,背影僵直,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一刻,他心里有股本能的冲动——他想成为他能依靠的人。他不需要自己扛着。
所以后来的一切,都是他一步一步算好的。
寺庙“偶遇”,山道同行,故意说那些暧昧又克制的话,故意暴露自己的存在感,让李恩年不得不注意到他,不得不思考他,不得不……查他。
萧逐风闭眼躺在床上,弯起唇角。
“殿下,”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你慢慢查。查到最后,你会发现——”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对你好,不是为了从你这里拿走什么。”
“那就是我。”
……
那一年的秋天,萧逐风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他记性好,而是因为那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无所事事”。
那年他七岁,被父亲萧远山从朔州带到上京。
边境的仗打完了,萧远山要回京述职,顺便把儿子带上——说是“见见世面”,其实是留在边关无人照看,母亲又死得早,只能跟着。
述职的流程繁琐,萧远山每天被一群官老爷召见,没空管孩子,便把萧逐风暂时安置在宫城里的一间书院里。
“老实待着,”萧远山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按在儿子肩上,“不许惹事。”
七岁的萧逐风乖巧地点头。
等父亲一走,他立刻开始打量四周。那间书院比他在朔州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窗明几净,书架上摆着整整齐齐的卷轴,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檀木的清气。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书,摇头晃脑地念着什么。
萧逐风听了一会儿,一句也听不懂。
他在边境长大,学的不是四书五经,是骑马、射箭、扎马步。书上的那些字,他能认得就不错了。
于是他百无聊赖地蹭到窗边,把脸贴在窗棂上,往外看。
院子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正黄。树下站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衣饰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精致——月白色的小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头上梳着整齐的发髻。那男孩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微微低着头,和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说话。
小姑娘不知说了什么,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但在满院银杏的金黄里,那个笑像阳光穿过叶缝,碎金一样落在眼底。
萧逐风看愣了。
那男孩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满院飘落的银杏叶,和萧逐风的撞在了一起。
萧逐风这才发现自己还扒着窗棂,姿势不太雅观,半个脑袋探在外面,像个偷看别人家院子的野猴子。他脸一红,缩了缩脖子,想把自己藏回去。
那男孩却先开口了。
“你是谁呀?”声音不大,软软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干净。
萧逐风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窗口趴着。他赶紧直起身,把窗户完全推开,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见过世面的人。
“我叫萧逐风。你呢?”
“李恩年。”男孩说。
萧逐风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概念。他还不太清楚“李”这个姓在皇宫里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好听。
“你刚才在笑什么?”萧逐风问,目光不自觉往那个小姑娘那边瞟了一眼。
李恩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嘴角又弯了弯:“她在给我讲她养的小兔子。她说那只兔子昨天偷吃了她娘的桂花糕。”
“兔子吃桂花糕?”萧逐风瞪大了眼,“真的假的?”
“不知道,”李恩年说,“但她讲得很有趣。”
旁边的小姑娘顺着李恩年的目光看过来,歪着脑袋打量萧逐风,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天真的好奇:“你是谁呀?你的衣服上怎么有土?”
萧逐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灰扑扑的短褐,下意识拍了拍。
“我从朔州来的,”他挺了挺胸脯,“那是边境,有蛮子。我爹在那儿打仗。”
小姑娘“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李恩年却没有露出惊讶或羡慕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偏了偏头,问了一句让萧逐风没想到的话:
“朔州是不是很冷?”
萧逐风一愣。“冷,”他说,“冬天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
李恩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句“是不是很冷”,让萧逐风觉得,这个人跟别的小孩不太一样。别的小孩听他讲边境打仗,只会问“你杀过人吗”“蛮子长什么样”。只有这个人,问他冷不冷。
“你不用念书吗?”萧逐风忽然想起来,指了指李恩年手里的书卷。
李恩年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很随意:“念完了。太傅今日布置的功课,我已经做完了。”
“这么快?”
“今天的很简单。”
萧逐风瞟了一眼他手里那卷书——密密麻麻的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好像比自己厉害得多。
“那你呢?”李恩年反问他,“你不用念书吗?”
萧逐风理直气壮地摇头:“我念不懂。”
“那你想学吗?”李恩年问。语气不是“我教你”的那种高高在上,就是很普通的、随口一问。
萧逐风想了想。“不想,”他诚实地说,“我想骑马。”
李恩年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那你以后教我骑马,”他说,“我现在教你认字。”
萧逐风觉得这个提议不坏。他正要开口答应,李恩年忽然低下头,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红绳。那根绳子细细的,编着简单的结,像是随身戴了很久的。
“伸手。”李恩年说。
萧逐风乖乖伸出手。李恩年把那根红绳绕在他手腕上,系了一个结,然后摘了一根金黄色的狗尾巴草,塞进他手里。
“给你。”李恩年说。
萧逐风看着手里的狗尾巴草,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什么?”
“好看。”李恩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萧逐风的心口忽然跳了一下。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只觉得那个地方又暖又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嬷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朝李恩年欠了欠身:“殿下,该回去了。”
李恩年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恢复成那张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脸。他朝小姑娘点了点头,又看了萧逐风一眼。
“下次再教你,”他说,“如果你还在的话。”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月白色的小袍子在走廊尽头一晃,不见了。
萧逐风站在原地,手里还扒着窗棂。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又看了看手里的狗尾巴草。
“殿下”是什么意思?
他后来问父亲。萧远山看了他一眼,说:“那是皇子。天家的孩子。跟你不是一路人。”
萧逐风“哦”了一声,没再问。但那天晚上,他把那根狗尾巴草夹在书里,把红绳解下来,仔仔细细地缠在草茎上。
他怕弄丢了。
后来他真的弄丢了一次。找了很久,才在一本旧书的夹缝里找到。那之后,他找了一只扁扁的小木匣子,把那根草和红绳小心地放进去,贴身带着,再也没丢过。
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李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