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晴风不是好人，净支些好用但缺德的损招儿。
她自个儿不出去，躲在树荫里，远远望着阿公和那人交谈，脸色忽明忽暗，旋即翻身下马，竟是自己走路，让那人坐到了马上。
“这样就行了，他妹妹就在青楼里，是不？”她转头问道。
这个他自然是指方才聊到那人称狗子的人，也就是昨晚那个背后捅她一刀的记账士兵，事到如今，才终于能理解他转身那一刻的犹豫。
胡大民那厮，知道自己干的是杀头的事儿，逼着人帮自己做假账，不做呢，就把他妹卖了。狗子双亲早死了，只剩一个宝贝妹妹，从军也是希望能捞点功绩，让妹妹嫁得更好。
“是了，将军这一去……定是不用愁了。”黄明打量她两眼，好似瞧见什么怪物，“你怎么知道要说那番话，将军就会听的？”
废话，他可是从小带她长大的阿公，她的枪法拳法全是他教的，她不知道谁知道？
经过昨天和今天两遭，多多少少也跟营里的人熟悉了，日后行事方便些。
招招手，跟个老大似的，她把人都找回军营附近，静静等着方才那事的回音。
很快便瞧见人马来了，还是阿公打头，身后跟着那人，以及两三个女人，看打扮都是青楼中人，其中一个少女眼神惊惶不安，跟那拦马的人靠得最近。
想来就是那记账之人的妹妹。
“你们在这儿等着，记得叫将军来看看何与的伤，我先进去了。”
萧晴风从地上站起来，一伸懒腰往营里走，不顾其他人的劝阻，一路打听去找人。
何与又被关押起来，外边围着不少兵。
她左右探探脑袋，直截了当走到看门那几人眼前，嘿嘿笑着打了招呼，趁那几人傻眼，一人一记手刀过去劈晕了。
一推门，便是浓重的血腥，人形的东西在黑暗里勉勉强强可分辨出个轮廓，雪亮的眼睛抬起看了看她。
不及她跟何与说什么，身后一阵喧闹逼近了，“将军！将军！您不能只听这贱人的一面之词啊！”
胡大民被压着，哭得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往这边来。
狗子带着妹妹，惶恐跟在老将军身后，众人一转头，都看见萧晴风。
阿公只看她一眼，目光挪到地上那人身上，从她身侧擦肩而过，先将人扶起来，开门见山问道：“可是教头打你的？”
何与瞥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人，萧晴风耸耸肩，他这才随意答了：“是。”
“胡大民！”
老将军一刹那又惊又怒，一把把人拽过来，“老子把西北军交给你！你是怎么干的？！啊？！你的初心呢？你说要让所有人吃饱饭呢？！要保家卫国呢？你现在饿着的就是要保的家！要卫的国！！”
一瞬间静下来了，没谁再说话，哭嚎的人锁了喉咙。
所以说，阿公虽叱咤风云多年，人称大周之铁屏障，可仍是赤子之心不改，又热血又单纯。
初心这玩意，谁信谁就是少年。好在他只负责打仗。
“粮草……粮草……的确是胡教头买的，都是买快要过期的，尤其便宜的那些。”狗子颤颤巍巍开口了，挡在妹妹前面，终于鼓起勇气面对着人说话，“账本，是他让我做的假账！他说我不做，就把我妹妹送去卖给男人……”
他蹲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掉，半点形象没有了。
阿公终于是怒不可遏，放下何与，上前一脚踹在胡大民心口，叫人摔得人仰马翻。
人没吭声，可能真在回忆初心。而这个冷漠的无法与之共情的世界，趁着这个时候把他扭送官府。
也许翌日即刻问斩，贪赃可是大罪，他还擅自动用私刑。萧晴风暗暗地想，终于蹲下来，跟何与说了第一句话，“谢了兄弟，你药费我出。”
后者只是白她一眼，一言不发。
阿公单独叫她出去，迎面先是一声骂，说她刚来就怂恿放火，当初就不该对她父亲松口，让她来从军，话锋一转，又说她此事做得的确不错，问她要什么赏赐。
萧晴风嘿嘿一笑，“给个官当当？越大越好。”
越大的官帽，能做的事也就越多，改变得也就越快。
一年后那场仗，西北军绝不能输。
摸着下巴思索了一阵，老将军没说能否，“此事我再想想，你先把人送去医馆。”
领命去了，又听他忽地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还能是谁，何与，白面书生，嘴皮子不饶人但一打就倒。
阿公脸色变了变，到底什么也没说，挥挥手让她快滚，去医馆伺候人，人伤不好不让她回来。
在医馆待了三日，萧晴风极快地和这儿的人混熟了，八卦新鲜都一块儿听。
“你知道来了个江湖人不？”剥莲蓬的姑娘问她，顺带往她手边塞了一盘莲子。
她随后挑几个扔进嘴里，“不知道。”
“听说可厉害了，两个人叠起来那么高，拿着把大刀，一挥能砍二十多个人。”姑娘说得手舞足蹈。
两个人那么高，大刀，突厥人……？
汉人里鲜少见这样的人物。
萧晴风一下直起了身子，“你同我仔细讲讲。”
听那姑娘说，这人在江湖上似乎是赫赫有名的，曾经在西北军待过，跟老将军有点儿交情，后来隐没了，不知去哪儿，前几年江湖上才有了些消息。
纳兰错。那人的名字，她记下了，还得回去问问阿公。
一直到第五日早上，她照例还是在何与床边醒过来。
洗漱完，从大夫和打杂的姑娘那儿听到的，胡大民要扭送到京州去，案子交给大理寺，但人昨晚上不见了，可能是逃了。
到底也算个恶人，口碑在这儿，一大早便人心惶惶。
床上传来些动静，人迷迷蒙蒙睁开眼，她侧头看去，抬手找大夫要碗粥来。
当然是被赶回来了，让她自己上街买。
恰巧床上的人迷迷蒙蒙醒了，右眼皮当着她的面一直跳。
最近的粥铺得走一条街才到，她在外头等着老板盛粥的时候，后背不知怎么就浮上一层凉，回头看，清早的街道空空如也，连鸟叫都没有。
付了铜钱就往回赶，脚下步伐都快了许多，然而临近医馆，那寒意总算是越发地强烈了。
她才将粥放到何与床头，忽而听闻大夫一声惊叫：“你！你！你怎么拿着刀呢？！你不能进去啊！”
门口伫立着一个逆光的影子，蓬头垢面，手里一把菜刀，眼里怨毒的光扫向这边。萧晴风正好回头全接住了，下一刻被一条手臂拦到身后。
“他是冲你来的。”何与淡淡道。
才明白将要发生什么，然而已来不及，胡大民的刀瞬间迎头劈来，若非推开得及时，两人都得断条手臂。
“明明就差一点，差一点。”
他踏踏实实努力大半生，努力到爹娘兄弟姐妹死光光，最后还得靠耍阴招。不管如何，差一点他就可以拥有梦寐以求的财富，靠自己的双手得来上天从不赐予他的幸运。
可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胡大民举起刀的那一刻，眼前竟一瞬间显出了死去的老母的亡魂，略一愣神，只听刀刃劈开血肉的声音，眼前漫开猩红。
接住怀里倒下的人，萧晴风脑子空白一瞬，动作快过反应，已经飞起一脚将愣神的人踹远了，那把才砍过人的刀在地上滑出很远，吓跑一众姑娘大夫。
又是伤在后背。她这五天白照顾了。
官府那帮吃软饭的来得很晚，她都压着人直到腿麻了才姗姗来迟，将人带走，不痛不痒给了几串铜钱。
何与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回彻底躺到床上起不来了。等到她问为什么莫名其妙帮她的时候，这人只冷哼一声，用一种她暂且看不明白的眼神看她，骂她一声傻子。
莫非她以前在什么时候跟这人认识过？
消息最后还是传到老头耳朵里。看他宝贝何与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孙子。
萧晴风挨了骂，憋一肚子气从将军帐里出来，蹲守在门口那几人见她，眼睛一下亮了，黄明站起来奔向她，“头儿，来了个新教头。”
把胡大民拉下马那遭过去，她如今在这帮人心里已然有了地位。
他们抬手指指远处那帐子，外边的木桩上坐了个人，身侧一柄大刀横躺，燃烧的篝火映着他面容沉闷阴郁。
“哪儿来的？”就带着那把大刀来看，多多少少不简单。
“不知道，听说是江湖人。”黄明说道。
忽地谁肘了肘他的手，他转头去正要骂娘，却脸色一白，“将军。”
回过头，只见阿公直直盯着她，“你不是说想要升职么？他就是我找来让你升的。”
那新教头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来，阴沉沉的目光拖过来，随后站起身，走路像是地震。
他先是朝老将军点点头，随后看向萧晴风，“你是萧简？”
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跑干净了，她连个能抓住的都没有，硬着头皮道：“是。”
“明日晨练，和我打一场。”
他言简意赅，毫不拖泥带水，眼神锋利得像是挂不住半点儿污垢，也容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