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第一次见到许泛初是他九岁那年。
他随同家人,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看到了年少成名的许泛初登台演奏。
彼时年少的她一袭雅致礼裙,舞台灯光下闪闪发光,她的琴声清冽空灵,有种能与他灵魂共鸣的婉转,他能听出她曲调之下深埋的浓浓的孤寂。
他情不自禁小声呢喃:“她怎么不开心呢?”
这句话被身旁的母亲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满心震惊欣喜,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宝贝,你要想知道可以等结束去亲自问她。”母亲按捺住心底激动,不想错过他与人交流的可能性,低声询问,“要我带你去找她吗?”
沈轻轻摇了下头,静静端坐在台下,沉浸在许泛初的琴声里。
之后,他开始关注这个初具盛名的小提琴家,往后数年,她大大小小的演出他都奔赴现场,不管她演奏几首,亦或者是背景板,她的所以专辑、乐谱、舞台影像,他都尽数搜集珍藏,在他的房间里有独属于她的位置。
但他从没有靠近她的念头,只是默默关注。
直到她二十岁那年,正值名声鼎盛之际,却毫无预兆地销声匿迹了。
他有想过去调查一下,但又怕得到不好的消息,只当许泛初厌倦了名利纷争,选择隐退转行,毕竟她那么年轻。
有段时间,他每天在屋里循环播放她的曲目。
家人也生出了把许泛初给他找来的想法,他知道后坚决阻止。
他不想进入她的生活,在他心里,她是天使,而天使,是万丈光芒不染尘俗的,不该被他惊扰。
他一度以为只有等她重新登台他才有机会再见她,万万没想到,这来意大利探望祖父,竟会意外与她重逢。
只不过她好像把他误会成了抢包同伙,他当时把包要回来后就找不到她了。
后来查询到她踪迹,结果路上出了意外。
他查出了这次作祟的是最近冒头的科技敌对公司,他没想过对方竟如此大胆地对他出手。
他已经把这件事汇报给哥哥了,趁着这次直接把他们肃清。
只不过途中出现的意外,是他生命中的意外,他真的想是自己躺在病床上。
沈昱背光静立,目光沉沉落在许泛初身上,她向来明艳动人的容颜因伤势褪去了几分颜色,添了几分清冷。
他没有回答许泛初的问题,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请求:“你也听到医生说的了,你需要细心养护,我想留在你身边照顾你。”语气里隐隐带着恳切。
许泛初心思百转,觉得能拉一把眼前这个美少年也是可以的,希望他能回归正轨。
沈昱不知道她又想哪去了,他发现她真的好爱发呆,刚想开口解释一下,许泛初却先开了口。
“那你留下来吧,我按专业护工的薪资付你,前提是你必须答应我,往后绝对不再做危险的事。”
沈昱看了许泛初半天,几度想开口,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反正结果都一样,他没必要多此一举,而且用她误以为的身份还更方便留在她身边。
许泛初被他沉静的目光盯得都有些发毛了,不同意就直接拒绝,有别的诉求也可以说,她无所谓的,外国人不是很直白的吗?盯着她不说话几个意思?
“你不同意就算了。”许泛初有气无力地说。
沈昱摇头:“没有不同意,只是觉得你胆子太大了,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你知道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如果我是坏人呢?”
许泛初扭头避开他的视线,怎么到头来反倒被他教育上了,小声:“你是什么好人吗?”
她累了不想说话了。
沈昱看她又准备休憩,细心调整好病床角度,轻轻给她盖好薄被。
盯着她浓密纤长的睫毛轻颤,片刻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
往后两日,许泛初每每睁眼,无论是什么时间,都能看到少年安静守在一旁。
她知道了少年叫Sarvin,还有个中文名叫沈昱,他不仅会说中文还说得很好。
而且她发现他其实还挺忙的,但她没多问,毕竟等伤好她就回国了,以后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今天可以吃点东西了,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许泛初刚睁眼,沈昱就把一堆食物整齐地摆放在了她病床的小桌上。
许泛初惊讶于沈昱怎么买了这么多:“我吃不了这么多。”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沈昱把餐盒一一打开,“你可以先都尝尝。”
“哦,都行。”许泛初扫了眼堆满桌子的各色清淡膳食,拿起勺子舀了口离她最近的汤喝。
“我喂你吧。”沈昱径直端起许泛初喝的那碗汤,动作从容自然。
“不用。”许泛初有些不自在,她现在恢复了些许力气,比前几天好多了,不需要被人这么小心照顾。
“是不想喝这个了吗?”沈昱好像没有明白她的意思,随即换了另一份蔬菜羹执意要喂她。
“额。”许泛初微躲了下,抬眼却撞进他如雾海般的眼眸,纯粹懵懂,她觉得此刻的他像一只大狗狗,因为自己对他的躲避而流露出委屈失落。
无奈轻声转话题道,“我喝酸奶就行。”
沈立马把酸奶递过来,还是没有让她拿的意思,许泛初只好就这样咬住吸管喝了几口。
这般无微不至,她真挺不自在的,之前多多少少也生过病,但从来没有人这么照顾过她,现在她都22了,真的觉得自己像残废,好吧,其实也差不多,但就是感觉很奇怪。
“可以了。”身上伤口泛着疼痛,许泛初现在还不能长时间坐立,她示意沈昱把东西收走,放平病床。
“对不起,让你受这么重的伤。”沈看着许泛初微阖着眼皮看向窗外,心底盈满愧疚自责,忍不住又开始道歉。
这几天他总是这样,时不时就要冒出来一句,把许泛初受伤的缘由全揽在自己身上。
“是我自己想救你的,和你没关系。”许泛初无耐,不想和他辩解,又不想他内疚,最后重复一遍,“是我自己想的,别再给我道歉了。”
沈昱看她恬淡安然的侧脸,眼底情绪愈发暗沉晦涩。
许泛初已经闭上了眼睛,这几日肉眼可见的消瘦,苍白面庞上好像只剩下了五官。
每当看着许泛初脆弱的神情,像羽翼折断的蝴蝶,他真的很难不怨恨自己的疏漏,让心念之人无端承受痛苦。
沈昱心中笃定这是上帝刻意的安排,把他的珍藏心底的天使送至他身前,只是为什么他的天使要受这么重的伤,难道是因为他不信教吗?
日子就不急不缓地流淌前行。
沈昱日日守在病房里,细致周期地照料许泛初,甚至还会替她揉按酸胀的肢体,夜里也是静静守在一旁浅睡,生怕她夜里伤口疼醒无人照看。
许泛初说过很多次不用这么小心她,但沈昱看起来乖巧听话,确实照料她这件事格外固执,依旧把她当成易碎瓷娃娃对待。
她也逐渐习惯了身边总有这么一道安静养眼的身影,起初的局促别扭慢慢淡去,恍然觉得大半年的漂泊旅行,都没有在医院这两个星期来得心安放松。
她的作息也慢慢恢复正常,伤口的疼痛也日渐消减。
“需要什么?”坐在沙发上敲电脑的沈昱察觉到了许泛初长久的注视,轻声询问。
“没,只是无聊。”许泛初眼神飘向窗外,她现在还无法出门。
“那听演奏曲目吗?”沈昱以为许泛初喜欢才问的,结果看到她在听后猛地看向他。
沈昱当即敛去思绪,拿起遥控器,打开投影问:“有什么喜欢的?想看点什么?”
“你有什么推荐的电影吗?随便吧。”许泛初觉得自己有点太应激了,人家只是随口一问,都两年了自己还放不下吗。
沈昱点头找了部很经典的影片,光影流转,但许泛初半点没看进去,盖在薄被下的左手反复攥紧又松开。
其实她在小提琴方面很没天赋,只是很小就接触,又恰巧坚持下来,又恰巧因为没人关心她,她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投入到了小提琴上,她才在此有了成绩。
她没有天赋。
想着,她拿起了手机,看到赵亦恩又给她发了很多碎碎念。
来电显示突然亮起,是很久未联系的妈妈。
“喂,怎么了?”她接通,轻声询问。
“什么时候回来?”母亲的嗓音温和,“婚礼事宜该着手准备了,而且婚纱定制周期长,要提早准备。”
说来说去,就是催她赶紧回去,老实结婚,是怕她突然反悔不干了吗?
“沈制疏现在不也是在国外吗?”婚礼的事她才不想操心,只想全权交给沈制疏。
“我们方才刚通了电话,这才打给你,他说你可以先去德国找他。”母亲语气对她是永远的柔和平淡。
行吧,看来就是沈制疏想找她了,可是她现在确实走不了,又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
“那我一会儿联系他,您早点休息。”许泛初说。
“好,早日回国,注意安全。”话落,母亲挂断了通话。
许泛初指尖有些焦虑地用力戳了几下手机屏幕,最终还是无奈地拨了沈制疏的通讯。
“怎么了?”沈昱好像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轻声询问,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许泛初抬手示意闭嘴。
真巧,他俩都姓沈呢,电话接通前许泛初在心里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