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千寻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头痛欲裂。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他躺在床上，盯着床顶的纱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
昨晚的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扎得他生疼。
月下对饮，倾诉往事，醉酒，还有……那句说了一半的“怕你知道我不是”。
楚千寻猛地捂住脸。
他说了！他居然真的说了！虽然没说完，但祁山尽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
完了，全完了。
他掀开被子想下床，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凉凉的。低头一看，是一块留声石，正静静躺在脚踏上。
楚千寻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颤抖着手捡起石头，指尖注入一丝灵力。
石头亮起微光，然后——
“……怕你知道……我不是……”
是他自己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醉意，但清晰可辨。
后面的话没了，只有漫长的沉默，和……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祁山尽的叹息。
楚千寻手一松，留声石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脚边。
他瘫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怎么办？跑？往哪跑？这具身体才元婴期，祁山尽虽然现在才筑基，但他是重生者，谁知道藏了多少底牌？
解释？怎么解释？“其实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你的仇人已经死了，我是无辜的”？
祁山尽会信吗？
就算信了，会放过他吗？
楚千寻不知道。
他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晨光初露坐到日上三竿。门外安安静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什么都没有。
祁山尽没来。
这更让人不安。
如果祁山尽冲进来质问，他至少知道怎么应对。但这种沉默……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楚千寻咬了咬牙，站起身。
躲是躲不过的，不如主动出击。
他换上一身月白长袍，对着水镜整理好表情——虽然脸色苍白得像鬼，但至少衣着整齐。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听雪阁静悄悄的。竹林在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练剑场方向传来隐约的剑鸣声，是弟子们在练剑。
一切如常。
太正常了，正常得诡异。
楚千寻走到后院。那只兔子还在笼子里，正低头啃着菜叶。笼子边放着新鲜的草料和水，显然是刚换过的。
祁山尽来过。
楚千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炼丹房走去。
炼丹房在听雪峰西侧，是一间独立的石屋。原主偶尔会在这里炼丹，但更多时候是把这里当仓库——放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楚千寻推门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灰尘的味道。阳光从高处的气窗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丹炉放在屋子中央，炉火已经熄了，炉身冰凉。
楚千寻走到墙边的架子前，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他随手拿起一个瓷瓶，打开，倒出几颗丹药。
聚气丹，最基础的修炼丹药。
他盯着那些圆滚滚的褐色药丸，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祁山尽会怎么对付他？是直接动手，还是慢慢折磨？或者是……像猫捉老鼠一样，看着他惊慌失措，最后才给出致命一击？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很轻，但很稳。
楚千寻手一抖，丹药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门开了。
祁山尽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穿着玄色劲装，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草药。
“师尊。”他开口，声音平静，“您在炼丹？”
“……随便看看。”楚千寻弯腰捡地上的丹药，手指微微发抖。
祁山尽走进来，把竹篮放在桌上。他走到楚千寻身边，蹲下身，帮他一起捡。
两人的手指同时碰到一颗丹药。
楚千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祁山尽动作一顿，慢慢捡起那颗丹药，放在掌心。
“师尊今天……”他抬眼，看着楚千寻，“好像很紧张。”
“……没有。”
“是吗？”祁山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可能是弟子看错了。”
他走到丹炉边，打开炉盖，往里看了看：
“炉火熄了很久了。师尊上次炼丹是什么时候？”
楚千寻答不上来。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炼丹的部分很模糊。他只隐约记得，原主炼丹技术一般，成功率很低，所以很少开炉。
“……忘了。”他含糊道。
“忘了？”祁山尽转过身，看着他，“师尊以前不是最喜欢炼丹吗？还说丹药是修行者的第二条命。”
楚千寻心头一跳。
又来了，试探。
“现在不喜欢了。”他硬着头皮说，“浪费时间。”
“这样啊。”祁山尽点点头，“那师尊现在喜欢什么？”
“……什么？”
“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喜欢……”祁山尽顿了顿，“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太直接了。
楚千寻看着祁山尽。少年站在丹炉边，阳光从气窗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照亮他清澈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还有……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笑。
不是温顺的笑，不是伪装的笑，而是一种……看穿一切的笑。
楚千寻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时时刻刻要演戏，要防备，要猜测的日子，太累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破罐破摔的平静。
“祁山尽。”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谈谈。”
祁山尽眼神微动：
“谈什么？”
“谈你。”楚千寻说，“谈我。谈……我们。”
他走到桌边，拉出椅子坐下：
“坐下吧，别站着了。”
祁山尽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楚千寻在明处，祁山尽在暗处。
“我知道。”楚千寻开口，声音干涩，“我知道你在怀疑我。”
祁山尽没说话。
“我也知道，你恨原来的楚千寻。”楚千寻继续说，“恨他折磨你，恨他害死你在乎的人，恨他……毁了你的一切。”
空气骤然安静。
祁山尽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紧。
“所以，”楚千寻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如果你要报仇，我理解。”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能不能……别捅腰子？我怕疼。”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祁山尽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楚千寻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然后，祁山尽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笑，也不是伪装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笑。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抖动着，眼泪都出来了。
“师尊……”他边笑边说，“您真是……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笑。
楚千寻愣愣地看着他。
这反应……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笑了好一会儿，祁山尽才慢慢止住。他擦了擦眼角，看着楚千寻，眼神复杂：
“您……不怕死？”
“怕。”楚千寻老实说，“怕得要死。但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祁山尽沉默片刻：
“那您觉得，我会怎么对付您？”
“……不知道。”楚千寻摇头，“直接杀了？慢慢折磨？或者……先留着我，看看我到底是谁？”
“您觉得自己是谁？”祁山尽问。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楚千寻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楚千寻。”
他顿了顿，继续说：
“至少，不是你知道的那个楚千寻。”
祁山尽眼神深暗：
“那您是谁？”
“我是……”楚千寻咬了咬牙，“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在我们那儿，你们的故事是一本书，我是编辑，负责审稿。然后……我就穿来了，成了楚千寻。”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闭上眼，等着审判。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
良久，祁山尽开口：
“书？”
“……嗯。”
“叫什么名字？”
“《踏天》。”
祁山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那在书里，”他问，“我最后……杀了楚千寻吗？”
“……杀了。”
“怎么杀的？”
楚千睁开眼，看着祁山尽：
“一剑穿心，然后……捅了腰子。”
祁山尽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冷：
“看来书里的我，挺恨他的。”
“……嗯。”
“那您呢？”祁山尽抬眼，“您恨我吗？”
楚千寻愣住：
“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按照书里的剧情，”祁山尽缓缓说，“我会杀了您。您不怕吗？”
“怕。”楚千寻点头，“但我更怕……变成原来的楚千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审稿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太可悲了。为了修行不择手段，最后众叛亲离，死在自己最看不起的徒弟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祁山尽：
“我不想那样。”
祁山尽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楚千寻。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他紧绷的肩背线条。
“您说的这些，”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早就知道了。”
楚千寻心头一紧：
“……什么时候？”
“从您把我从悬崖边拉回来的时候。”祁山尽说，“那时候我就知道，您不是他。”
他转过身，看着楚千寻：
“他从不手软。更不会……在悬崖边吐得昏天黑地。”
楚千寻脸一热：
“那是恐高……”
“我知道。”祁山尽笑了，“所以我一直没动手。”
“……为什么？”
“因为……”祁山尽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您很有趣。”
他看着楚千寻，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会恐高，会醉酒，会做难吃的红糖糍粑，会拿着掌门的丹药分给弟子，会扫台阶扫到腿软，还会……在月下跟我说那些鸡汤。”
他顿了顿：
“这样的您，比原来那个……顺眼多了。”
楚千寻愣住。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种。
“所以……”他试探着问，“你不杀我了？”
“暂时不。”祁山尽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您得继续当我的师尊。”祁山尽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您得把您知道的‘剧情’都告诉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作为交换，我保您不死。至少在弄清真相之前，不会让您死。”
楚千寻心头一松，但随即又提起来：
“真相？什么真相？”
“关于您为什么会穿来。”祁山尽说，“关于这背后……有没有人搞鬼。”
他眼神冷了下来：
“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楚千寻沉默了。
确实，穿书这种事，太离奇了。而且系统一直没解释为什么会选中他。
“那……”他小声问，“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祁山尽想了想：
“合作关系？”
“……哦。”
“不过。”祁山尽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在别人面前，您还是我的师尊。该演的戏，还得演。”
楚千寻点头：
“明白。”
“那，”祁山尽站起身，“合作愉快，师尊。”
他伸出手。
楚千寻犹豫了一下，握住。
少年的手掌温热有力，握得很紧，但不疼。
【肢体接触累计：58分20秒】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楚千寻忽然想起那个任务——还剩不到两分钟。
他下意识握紧了祁山尽的手。
祁山尽挑眉：
“师尊？”
“……没什么。”楚千寻松开手，“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是啊。”祁山尽笑了，“挺好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
“对了，师尊。”
“……嗯？”
“您昨晚说，怕我知道您不是楚千寻。”祁山尽回头，看着他，“现在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
“但我还是想叫您师尊。”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涌进来，照亮一室尘埃。
楚千寻站在原地，看着敞开的门，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祁山尽的关系，彻底变了。
不再是仇敌，也不是真正的师徒，而是……某种奇怪的合作关系。
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走到窗边，看着祁山尽远去的背影。
玄色身影穿过竹林，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楚千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里还残留着祁山尽的温度。
很暖。
“系统，”他轻声问，“这样……算完成任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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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千寻看着那行字，眼前一黑。
刚解决一个危机，又来一个。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