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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灵域

“叮滴…叮滴…”闹钟声把熟睡的暮夜叫醒。他现在非常生气,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抬眼一看。

『8:00』

好吧,更生气了。

就在暮夜准备倒头重睡时,余光看到一个蓝色的影子。

“?”为什么会有水母,暮夜向它勾勾手,小东西做了一回思考,还是跟上来。暮夜仔细一看是这只跟警局里的那只不太一样,这只跟活泼一点,颜色更深。

小水母游过来蹭蹭暮夜的手,暮夜也顺势摸摸它的伞盖。

“你们不是同一只对吧?”

“扑啾。”

“…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啊。”

小水母离开暮夜掌心,在原地转了一圈后,做出一个“想到了”的姿势,立刻从门缝离开,没一会,它就推着隐身进来了。

暮夜看着这只颜色浅一点的水母,没错!就是这一只。

但隐身已经怕了,说什么也不靠近。暮夜不同意,他抓过那只小水母,放在手里一顿挫。

“你跑什么,我还能吃你吗?”

隐身一顿,随机点头。

“?我们可不吃你,你不好吃的。”

“……”隐身的CPU有点过载(如果它有的话),难道之前接受的教育都是错的?

“你们不会也是灵吧?”

“扑啾!”隐身点点头算是承认了。

“那你什么时候"落世"啊,我要驯化你。”暮夜说话有些直,但他自己却不这么觉得。

“!”隐身受不了了,跟灵这么说,不就是在表白吗?

他挣开暮夜的控制。从桌上练起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下:

「隐身」

暮夜看着那两个不像字的字,半天才看明白。

“隐…身,什么意思?我要隐身吗?”

隐身用口腕指了指自己。

“…你叫隐身。”

隐身使劲点点头,开心地围着暮夜转。但暮夜却走神了,他想着那两个字,这难道是技能?

在警局时,那个一闪而过的水母,应该是启动技能,从而隐身了,这么说来,隐身不仅是技能名,也是本名。

一旁的突刺实在看不下兄弟这个样了,果断拉着他就跑。

“哎!你叫什么?”

突刺听到,返回来拿起笔从草稿纸上写下:

「突刺」

“……”暮夜低着头,“你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吗?”

等了一会,暮夜没听到回答,抬头一看才发现突刺带着隐身跑远了。

他下床,想追上去,但刚打开门就撞到一个东西。

“痛痛痛……”暮夜揉着脑袋,伸手摸向前方,但面前空无一物,“?是谁……隐身吗?”

“什么?你在叫谁。”暮昼从厨房出来吧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没……”不知道他刚刚有没有看到,“玩呢。”

“玩?玩什么。”暮昼把粥放下,向暮夜走来。

完了,要挨打了。

暮夜闭着眼,但想象中的痛感没有到来,暮昼暮昼把暮夜抱起来,揉揉他的头,把他带向沙发。

“不穿袜子,你要是感冒了等着吧。”他把粥推到暮夜面前,“把粥喝了,等会带你出去玩……算是考前放松一下吧。”

“啊哦。”暮夜端起粥,“去哪玩啊?”

“跟着就行。”暮昼表现的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暮夜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张脸他很喜欢,从见到的第一眼就喜欢。想起来了两人第一次见到的场景,他还想把暮昼做成标本呢。

“你喜欢我吗?”

“嗯…啊?什么?”怎么突然这么问,“呃……没有。”

“哦。”表白被拒。

“一点点,就一点点,咱俩才见多久啊。”没到18,忍住啊,“你还太小了。”

“我不是你看大的吗?那我要是再大一些,你会喜欢我吗?”

“不一定……”只有看你表现了。

“那你再等等,等到我18岁。”

暮昼看着暮夜亮亮的眼睛: “嗯……好。”你在等,我也在等。

粥的余温顺着瓷碗浸到指节。

暮夜攥着勺子的指尖还泛着白,刚才那句「等我18」像颗刚落地的种子,在他喉咙里转了好久,连耳朵都烧的发疼。

这句话他想说好久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再见到的第一面就想说。

“喝完啦?”

“嗯。”

“我不能长时间离开水,会枯的,所以才带斗篷,这样可以防止水分的浪费。”崽崽都表白了,那也要给他一点回礼吧。

“……你为什么会枯?”暮夜不知道关键。

“头发干干的,不就是枯了吗?”

“……”暮夜没接,但在心里有了猜测。

*

暮夜从洗手间出来时,暮昼拿出一套衣服递给他。

“去的地方比较杂,穿这个。”

暮夜接过一看,那是一件白金色的斗篷,和暮昼的不太一样。等他换好后才发现,斗篷后面还有一个透蓝的水母小背包,几条蓝色绸带垂下,像水母的口腕。

“你很喜欢水母吗?”

“嗯,是很喜欢……你不喜欢吗?”

“不是,我没那个意思。”暮夜也很喜欢水母,尤其是那种夜光的,很梦幻,很漂亮。

“嗯,好。”暮昼自己也带上斗篷,“去二楼。”

“不是去玩吗?”为什么上二楼。

“嗯嗯,这就是。”哎,到底现在还是孩子。

暮昼推开二楼的门先进去,暮夜紧随其后。

踩进去的第一脚,鞋底没有碰到瓷砖的凉,是软的,就像踩在三层的衬布上。

他来到了一个新的大陆,这里没有昼夜的更迭,永远卡着暮色6点的色温。

暮夜站在一块礁石上,面前是一片琉璃海,浪尖撞在礁石上,溅起的水珠都带着碎钻似的光,海面上漫着碎雾,半透明的银辉跟着浪花像无数根垂下来的软线。

“漂亮吧?这里就是灵域。”暮昼看看暮夜,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回来的真巧,只有今天的温差才能把雾整个拖起来,不然早碎了。”

“是你收养的我,对吧?哥哥。”

“……”暮昼蹲下身,看着攒满泪水的暮夜,“是。”暮夜重回灵域,记忆想必也重回了。

“……”暮夜想要努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却怎么也控制不好,在穿过那道门时,童年的记忆像洪水冲入他的脑海。

他是一个孤儿,幼时被哥哥收养,那个哥哥也就是现在的暮昼。暮夜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暮昼把他带出孤儿院的那一刻。

那时,暮昼一直在道歉,小夜听不懂他在伤心什么,只能跟着一起伤心。

“这里就是灵域吗?”

“是,这片海洋是一部分灵的故乡,叫碎雾蓝汐。”暮昼看着平静的海面,“你小时候很喜欢这片海,我经常带你来玩。”

暮夜站在他旁边,海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那片海,蓝绿色的水面在光线里泛着碎钻似的光,像一块被时间磨平棱角的琉璃。

他想起了一些碎片——

很小的手被一只更大的手牵着,走在沙滩上。那只手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他的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踩在沙子上留下小小的印子,然后被涌上来的海水抹平。

“我想看看灵。”

“看什么样的?”

“都行……”

暮昼偏过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那你跟我来。”

他没有带暮夜往海的方向走,而是转身朝岸边的礁石群走去。暮夜跟在他身后,踩过他踩过的沙子,发现他脚步很稳,像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次。

礁石群后面藏着一条窄窄的石阶,被海风磨得边角发圆。暮昼走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暮夜跟在后面,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咸味,混着什么植物的气息,凉凉的,像薄荷但更淡。

石阶尽头是一小片被礁石围住的水湾,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暮昼在水湾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纹从他指尖散开,然后从水底慢慢浮起一些细小的光点,像萤火虫在深水里游动。

暮夜看到那些光点从水底升起,在暮昼手边绕了一圈,然后散开了。他蹲下来,伸手去碰了一下水面,指尖刚触到水面,那些散开的光点又聚了回来,在他手指周围慢慢转着。

“……它们认识你。”

暮昼没有否认:“你以前也来过这里。你那个时候比现在小很多,蹲在我旁边,伸手碰水,它们围过来的时候你笑得很开心。”

暮夜低头看着那些光点绕着他的手指慢慢转圈,没有缩回去。他不记得那个画面,但他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记得怎么伸进水里。

“它们是什么?”

“碎雾蓝汐的水灵。”暮昼说,“最低阶的那种。没有智慧,也不会说话,不会攻击,只会在有水的地方待着。你以前叫它们‘小灯’。”

暮夜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些光点还在绕着他转。“小灯……”他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点微妙的熟悉感。

蹲在水湾边,手指浸在水里,看着那些光点绕着他的指节打转。他低头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被水纹揉碎了又聚拢。他注意到旁边暮昼的倒影在水面上映出来的样子,和普通人的不太一样——轮廓边缘透着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晕,像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渗出来,被水面接住了。

他没有立刻抬头。

他等了几秒,确认那层光晕还在,才从水面上移开视线,动作自然地偏过头看向暮昼的侧脸。

那层蓝光在水面上还在。

暮夜收回视线,没有开口。

他继续看着水里那些光点,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但他记住了那层颜色,记住了水面倒影里那道和自己不一样的轮廓,记住了那句“水在,它们就在”之后暮昼沉默的那几秒。

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它们会死吗?”

“水灵没有具体的寿命。水在,它们就在。”

“那它们是生灵吗?”

“是。”

“ 那你呢?”

暮昼偏头看向暮夜,他还在看水里的水灵,刚才那句话像是无意间随口说的。暮昼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水面:“我不是……”

暮夜感叹,赌对了。

自从暮昼来到灵域之后,暮夜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变化——不是外表,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暮昼在人类世界里的时候,他的动作总是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克制,像在小心翼翼地收着什么东西。

但在这里,在碎雾蓝汐的水湾边,他的肩膀是松的,呼吸是缓的,连领口那浅蓝色的“丝带”都不再刻意藏着了。

暮夜没有追问“你不是生灵那你是什么”,也没有问“你为什么会活那么久”。他只是蹲在水湾边,手指浸在水里,看着那些光点在他指间慢慢地转着,然后安静地等暮昼自己开口。

水湾里一片安静,只有水纹碰到礁石边缘时发出的极轻的声响。

暮昼在他旁边蹲下来,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看着水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以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暮夜偏过头看他:“什么时候?”

“……你小时候。”暮昼说,“你第一次看到水灵的时候,你问我它们是什么。我说它们是水灵。你又问我,我是不是也像它们一样。”

暮夜没有接话。他看着暮昼的侧脸,等着他往下说。

“我那时候没有回答你。”

“那你现在能回答了吗?”

暮昼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浸在水里的手指。水面倒映着他的轮廓,那层蓝色光晕依然在边缘浮动着,像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透出来,被水接住了。

“……我是千灵,活过千年的灵。”暮昼说,“比生灵高级一些,比亡灵难对付一些。”

“那你活了多少年了?”

暮昼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自己手指周围那些绕圈的水灵,过了很久才开口:“比你想象中久……因为我是与世间一起诞生的。”

暮夜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看着水面上那两个倒影——一个是他自己的,模糊的、被水纹揉碎的轮廓;另一个是暮昼的,边缘透着一层薄薄的蓝色光晕,和周围的水灵混在一起,像是同一片水里长出来的。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暮昼在水面上的倒影。指尖穿过那层蓝光的时候,他感觉手指微微凉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暮昼偏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水面的反光里显得很淡,像一层被海水洗过的蓝灰色。

“因为说了,你可能会走。”

暮夜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我现在不是还在这里吗。”

暮昼没有回答。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暮夜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你放心,我会杀了你。”

暮昼抬头看着他:“……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暮昼没有接,他不是故意不回答暮夜的,他是害怕……害怕再次失去他的小小人。

“走吧,带我去看别的。”暮夜非常自然地拉过暮昼的手。

暮昼抬头看着他:“……你还想看什么?”

“都行。”暮夜说,“只要是你带我看的。”

暮昼看这暮夜的背影,被他拉着走了几步,才像是回过神来。他没有抽回手,但步子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刚才说,会杀了我。”

暮夜没有回头:“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暮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千灵,要驯服千灵就得完成击杀,我没忘!”

暮昼停下脚步。

暮夜被他拉得也停住了,回头看着他。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在石阶上,海风从礁石群上方穿过来,把暮昼袖口的边缘吹得微微翻动。

暮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知不知道,杀一次不够。”

“要几次?”

“八次。”

暮夜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算着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八次,八只啊。”

暮昼以为他会问“为什么是八次”或者“那你会不会死”,但他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拉着暮昼的手往前走,像是已经记住了那个数字。

走出几步之后,他开口了:“那八次之后呢?”

“八次之后,我会被驯服。”暮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驯服之后,灵和契约者之间会形成联结。只要契约者不死,灵就不会消失。”

“那你会消失吗?”

“……不会。”

“那我会死吗?”

暮昼没有回答。暮夜也没有追问。他继续沿着石阶往前走,手没有松开。

走到石阶尽头的时候,暮夜停住了。他站在沙滩边缘,看着远处那片碎雾蓝汐的海面,海面上浮着细碎的光点,像是无数水灵在水面下游动,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光。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暮昼说了一句:“那我不死就行了。”

暮昼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风吹动的发梢,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说得倒是轻松。”

“不轻松。”暮夜偏过头看他,海风把他的碎发吹得遮住了一点眼睛,他抬手拨开,“但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