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等到她去找祝游冬,祝游冬就先来了。
林煦打开门,就看见了喘着粗气的祝游冬,风尘仆仆,眼里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担忧。
“我妈没跟你说什么难听的话吧?”他问得急,语速很快,带着一路奔波积攒下的不安。
这太“祝游冬”了。这份永远冲在前面的、熟悉的关切,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瞬间浇熄了林煦心里那股冲动的倾诉欲,也让奶奶点亮的觉悟,变得更加冰冷而坚实。
她看着他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睛,心里那点晃动的决心,反而在沉淀中变得无比坚硬和清晰。
“她来了,也说了很多话。”
祝游冬的脸色白了,下意识抓住她的手,仿佛想握住什么即将流逝的东西。
林煦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但是,我现在想跟你说的,不是关于你妈妈说了什么,而是我们。”
祝游冬恍惚了一下,他不明白她要说什么,就一直等她开口。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吗?”林煦问
祝游冬点头,他一直觉得那天是他得到命运最慷慨的馈赠,他怎么可能忘记。
他正在家里给王珍妮辅导暑假作业,手机一震,是她的消息:【10分钟之后给我打个电话,如果我没接,就赶快帮我报警】,附带了一个定位。
那个地方祝游冬知道,是在郊区的一个即将拆迁的村子。
那一刻他没来由地心慌起来,很多糟糕的画面一下子冲进脑子,他顾不上别的,抓起手机就往外跑,甚至忘了换鞋。
路上他不知道催促了司机多少遍,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赶到定位地点的时候,林煦正在一条窄巷子里跟一个男人拉扯。
看见她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祝游冬才终于松了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他跟那个男人交涉完,林煦忽然就扑上来抱住了他,声音还在发抖,却说:“我们俩谈恋爱吧。”
那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林煦却放开了手,局促地低头看着脚尖在土地上钻出一个小小的坑,声音低下去:“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他慌得不行,一把将她重新揽进怀里,贴着她的耳朵,很用力地说:“我愿意。”
林煦像是不忍心,转过身才接着说下去:“其实那天具体的情况,我一直没告诉你。那个人说要买我推销的优惠卡,但说没带钱,让我跟他回去取。我那天正好差他那单业绩……就没想那么多,跟着去了。”
“到了那条巷子,我才有点警醒。可我还是……抱着一点侥幸心理,继续往前走。等我跟着他进了一扇大门,听见落锁的声音,才开始真的害怕。第一时间,我就给你发了消息。”
“他说他住顶楼,我跟在后面上楼,脑子里全是电视剧里那些可怕的画面,越往上走,越害怕。那时候我甚至想,真要是被杀掉也好,他要是被抓起来起码……也算为这世界除掉一个坏人。”
“可是我又想起,我给你发了消息。万一你来了,看见......我,你该多害怕啊。所以我突然就后悔了,不想死了。我转身往楼下跑,刚冲出来,你就来了。”
“你挡在我前面,背影那么……那么可靠。我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就一个念头,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我得用点什么,把你留住。”
“后来,我经常后悔。后悔在那样的情境下,把你拖进来。可这毛病,好像改不掉了。你说愿意跟我回小镇的时候,我高兴疯了,那种‘必须抓住’的念头又窜上来,想都没想就说,‘等你定了,我们就结婚’。”
“说得多了,自己都信了。信到……开始害怕。”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不是汹涌的,是一颗一颗,缓慢而固执地往下掉,
“我怕我根本不是爱你,我只是……太慌了,慌到必须找根绳子,把自己死死绑在你身上。绑住你,也绑住我自己。”
祝游冬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得太懂,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绑住我?”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所以,从头到尾,我只是你……慌不择路时抓住的一根绳子?一个能给你安全感的……工具?”
“不是!不是这样的……”林煦猛地摇头,泪水甩出去,有一滴恰好挂在她瘦削的下颌边缘,欲落未落,像清晨将坠未坠的露水,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祝游冬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本能想为她擦拭的动作,被冻僵在半途。
“就因为是这样开始的,我才一直……一直活在针尖上。我觉得自己卑鄙,玷污了你的一颗真心。可每次害怕的时候,我又会变本加厉,用更重的承诺,把你捆得更紧。我问自己,换个人,我会这样吗?不会。永远不会。”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支离破碎,却拼了命要把话说完:“我们都没被好好地、无条件地爱过。我一直觉得,爱情啊,婚姻啊,离我太远了,是别人的故事。可你一出现,这些东西自己就长出来了,像石缝里硬钻出来的草,看着就不健康,可它偏偏活了……如果这都不算爱,那我这个人就太可悲了。”
祝游冬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先是被攥紧,拧出酸苦的汁液,然后骤然一空,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的痛苦,那些他隐约察觉却从未触碰到的褶皱,此刻被完全摊开,曝晒在惨白的灯光下,每一道伤痕都清晰刺目。
“我所有的难受……不是因为你对我不够好。是我自己心里有个窟窿,总也填不满。我总以为,最该爱我的父母都没能爱我,我一定是哪里坏掉了。所以你对我越好,我越怕……怕你现在对我好,只是因为还没发现我有多糟糕,怕你总有一天会像他们一样,转身就走。”
“我连心安理得地接受,都做不到。一边抓着你的好当救命稻草,一边被这份‘好’压得抬不起头。”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止不住,“我多希望你能多主动点但就是开不了口。就像上次在酒店,你走了,我特别难过,心里一遍遍喊,你回头看看我啊,问问我啊……可你电话里声音那么急,我那些委屈就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把刀递给你,盼着你用它保护我,又怕你真的用它伤我……到头来,是我自己握着刀柄,却把手心割得血肉模糊。”
“在这份感情里,我一直用一个‘柔软的壳’伪装自己。假装坦然,假装满足,假装不需要,所以我越来越累。祝游冬,如果我一直无法坦诚地接受你的好,我们只会越走越远。这个壳会越来越厚,厚到你再怎么努力也触不到真正的我。而我会变得越来越贪心,越来越难以满足,最终……一定会用扭曲的方式,伤害你更深。”
明晃晃的灯光泼洒下来,将他们罩在其中,无所遁形。不过两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片寒冬的荒原,风声呜咽,寸草不生。那滴悬在下巴的泪,终于不堪重负,坠落下去,无声地砸在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很快便干了,了无痕迹。
祝游冬闭上了眼睛。
在她说到那个“柔软的壳”时,他后面的话就都听不真切了。他爱的、他试图温暖和对话的,都只是那个壳。这认知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感到孤独和无力,像一拳打在厚厚的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无声地吸走,连个回响都没有。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我们就停在这里吧。”
说完,他没有犹豫,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拉开门,离开了这个房间。
一直到他坐进车里,眼泪才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他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抽动。
他也觉得自己虚伪,明明也累了,明明也被这份沉重压得喘不过气,却非要等到她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才敢承认,这段路,他其实也走不动了。
车子在夜色里开了很久。
脸上泪痕已干,绷得皮肤发紧,林煦的话还在脑子里反复刮擦。
然后,某个一直被忽略的细节,猛地扎了进来。
是刚在一起不久,他因为她不愿公开关系,说话带了刺。她没像以前做朋友时那样瞪着眼顶回来,反而垂下眼,拉了拉他袖子,声音软软的:“你别生气嘛。”
当时他心里那点不快,瞬间就成了甜。看,她只有在我面前才会这样。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只有在他面前”,那是“只敢在他面前”。
做朋友十几年,林煦是会发脾气的。不高兴了直接说,有意见坦率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细细回想一遍,好像就是从谈恋爱之后。
她再也没对他生过气,一次都没有。
她变得爱撒娇,异常体贴。他一直把这当□□情最好的样子,一只小狗收起了獠牙对他露出柔软的肚皮,他还为此感到满足。
车子猛地刹在路边。
胃里泛起冰冷的恶心。
原来那不是柔软,是隔离。不是依赖,是恐惧。她造了一个他最喜欢的“乖巧女友”的壳,套在外面。而他,像个瞎子,摸着那个冰冷的壳,还不断往上涂抹温暖的颜料。
他怪她不坦诚,可他自己呢?他把她所有的“乖”和“顺”照单全收,报以更多的“好”,这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压迫:鼓励她扮演完美,压迫她不敢真实。
他们之间,早就在他沉醉于被需要的满足感时,竖起了一堵透明的墙。他在墙外演供给者,她在墙内演接受者。都演得好累,却以为这是相爱。
最可悲的是,他直到墙塌了,才看见它。
恋爱后那个“没脾气”的林煦,此刻想起,每一个温顺的笑容都变成一根针,扎在他迟来的醒悟上。
他以为在浇灌一朵花,却不知浇灌的,只是一株为他扭曲生长的塑料植物。
真正的林煦,或许早在他满心感激拥抱她时,就开始枯萎了。而他,今天才闻到腐烂的味道。
夜风灌进车窗,带着植物疯长的浓烈气息。他看着后视镜里狼狈的脸,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原来,这场感情里,瞎子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