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早上,兰筠竹在医务楼的办公室里看完了叶宇谦送来的方子。
方子是昨天下午三点半送到的,叶宇谦没有亲自来,让一个军校的勤务兵跑了一趟,勤务兵把方子用牛皮纸袋装着递到医务楼门口,说"叶参谋让送来的,兰军医看过了回个话"。
兰筠竹接过纸袋的时候勤务兵已经转身走了,跑得很快,军校的勤务兵都跑得快,像是永远有下一件事等着。
她没有立刻看。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先把手里正在整理的药方抄件写完,又把铜药秤上剩的半盘川芎粉倒进瓷瓶里,用棉花塞好瓶口,在标签上写了日期。做完这些她才拆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方子。
方子写在一张普通的宣纸上,毛笔字,笔画圆润,是老派中医的写法。
右上角写着"叶府,男,五十七岁",下面列了八味药。兰筠竹从上往下看,前四味没有问题,半夏、陈皮、干姜、甘草,标准的温中散寒方。
第五味白术,第六味茯苓,这两味叶宇谦提过,健脾渗湿,单独看也说得通。
第七味兰筠竹停住了。
黄芪,三钱。
第八味,当归,二钱。
她把方子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第七行和第八行,拇指在"黄芪"两个字上面摩了一下。纸面粗糙,墨迹干透了,摩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
黄芪补气固表,当归补血活血。这两味加在一个胃寒方子里,不是不可以,但用量不对。三钱黄芪、二钱当归,这个比例不是治胃的,是补气血的。
一个五十七岁的男人,胃寒用温中方是对的,但开方的人额外加了补气血的药,说明他看出来的不只是胃寒。
她翻开桌上的《伤寒杂病论》手抄本,找到温中散寒的章节,对照了一下用量。
半夏三钱、陈皮二钱、干姜一钱半、甘草一钱,这四味的用量和书上的经典方差不多,稍微调过,算是对症。白术茯苓的用量也在合理范围内。但黄芪三钱偏重了,如果只是辅助健脾,一钱半就够。
兰筠竹合上书,把方子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折成四折,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袋里,用浆糊封了口,在封口上写了"叶参谋亲启"四个字。她把纸袋放在桌角,靠着昨天叶宇谦留下的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还剩一只白芝麻烧饼,她昨天吃了一只,另一只没有动。油纸被桌上的湿气泡软了一点,边角翘起来,她把翘起来的角按平,把油纸包推到医书底下压住。
上午八点半,叶宇谦到了军校。
他今天穿的是军装常服,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帽子没戴,夹在腋下。
他从西门进来,穿过操场的时候晨练的队伍正在跑步,带队的教官看见他敬了个礼喊了声"参谋官早",他抬手回了一下继续往医务楼走。
他上楼的时候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昨天淡了一些,但甘草味重了,像是有人刚煎过药。走到兰筠竹的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
叶宇谦推门进去。兰筠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线装医书,手里没有笔,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她看见他进来,从桌角拿起那个牛皮纸袋递过去。
"看过了。"
叶宇谦接过纸袋,捏了一下,里面只有一张纸的厚度。他没有当场拆开,把纸袋对折塞进军装内袋里。
"怎么说。"
"纸袋里写了。"兰筠竹的声音和昨天一样,不高,语速慢,每个字清楚。"叶参谋回去看就行。"
叶宇谦站在桌前,手插在军装口袋里,拇指在口袋内侧的布面上搓了一下。他想问更多,但她的表情很明确,该说的写了,不该说的不会多说。
他在军校待了几年,和这种人打过交道,嘴严的人你问十句她只答一句,剩下九句不是不知道,是不打算告诉你。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个油纸包上。油纸包被压在医书底下,只露出一小截黄色的纸边,芝麻味已经散了,闻不到了。
"烧饼还剩一只。"
兰筠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桌角。
"留着晚上吃。"
叶宇谦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表情,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了一下头。
"方子的事,谢了。"
"不用谢。"兰筠竹已经重新低头翻医书了,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烧饼也不用谢。"
叶宇谦走出医务楼大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右脚的鞋带松了,绕在鞋帮上快要拖地。他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手停了一下,从军装内袋里把牛皮纸袋掏出来,拆开了。
信纸上写了五行字,字迹细瘦端正,和门牌上的一样。
"方子整体对症,温中散寒为主,用量尚可。"
"白术茯苓健脾渗湿,辅助合理。"
"黄芪三钱偏重,若仅为辅助健脾,一钱半足够。当归二钱非胃寒常规用药。"
"此方开方者除治胃寒外,另有补气血之意。五十七岁男性需补气血,需排查是否有其他未明病症。"
"建议另请大夫复诊,做详细脉诊与腹诊。如需军校医务室协助,可再联络。"
叶宇谦把信纸折好塞回纸袋,纸袋塞回内袋,把鞋带系紧了,站起来。
他站在医务楼门口的台阶上,头顶的槐树叶子一动不动,天阴着,没有风,空气闷得很,汗从后脖颈往下淌,军装的领口箍得紧,他用食指勾了一下风纪扣,没有解开。
需补气血。五十七岁。需排查其他未明病症。
他知道兰筠竹写的每个字是什么意思。她没有直接说叶津门的病不只是胃寒,但她把该说的都写了。黄芪三钱偏重,当归非常规用药。开方的刘大夫看出了什么,没有告诉叶家,只是在方子里多加了两味药。
他从军校西门出来,走了半条街才发现帽子还夹在腋下,帽檐被他的胳膊捂出了一个深深的弯。
同一天上午十点,叶颂雪在报社。
方晴从外面跑回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帆布包带从右肩换到了左肩,右肩上勒出的红印子还没消。她把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对折的纸条,从商会三楼文书室的桌上取回来的。不是叶颂雪留的那张,是另一张,压在叶颂雪的纸条底下,用同一只搪瓷茶缸压着。
叶颂雪接过纸条展开。字迹瘦硬,撇捺急收,她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不止于此的部分,叶小姐想知道吗。"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纸条的右下角有一个很淡的圆形印痕,像是茶缸底搁过留下的水渍。
叶颂雪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纸条的折痕很深,折过之后被人用力抹过一下,折痕处的纸纤维起了一层细微的毛。
方晴从包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封信,普通的白色信封,封口糊了浆糊,正面写着"叶颂雪小姐收",字迹她不认识,笔画大而散,像是用左手写的。
信封背面没有寄信人地址,右下角盖了一个邮戳,燕海城南邮局,四月二十一日。
"报社信箱里的,今天早上邮差送来的。"方晴说,一边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
叶颂雪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折了两折,信纸是最普通的竖格信纸,文具店一毛钱一沓的那种。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大而散,像是故意用不惯用的手写的。
信上写的是:
"叶小姐,冒昧来信。前日宴会上匆匆一谈未尽兴。芷兰的事,信中不便多写。如方便,后日下午三点,城南永安客栈对面的广和茶楼二楼,靠窗第三桌。我会在那里等到四点。许知行。"
叶颂雪把信纸放下,拿起信封又看了一遍。城南邮局,四月二十一日的邮戳。
昨天寄的,今天到。
许知行没有来报社找她,也没有让人带口信,他写了一封信,用左手写的,寄到报社的信箱里。
后日。四月二十四日。下午三点。广和茶楼。
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信封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和铜牌、电报回执、叶宇谦的纸条挤在一起。夹层快要塞不下了,她把电报回执往里推了推,腾出一点空间。
"方晴。"
"嗯。"
"广和茶楼你知道吗。"
"知道,城南永安客栈斜对面,卖龙井和碧螺春的,二楼有雅座,一壶茶两毛钱。"方晴想了一下,"老板姓广,广东人,来燕海十几年了,生意不好不坏。"
"二楼能看到永安客栈的门口吗。"
"能。正对着。"方晴的手从包带上松开了,看着叶颂雪。"叶小姐要去?"
"还没定。"叶颂雪把帆布包的扣子扣上,扣子卡了一下,她用力按了一下才扣好。包鼓了,夹层里的东西太多了。
周铁生从里屋出来倒茶,茶壶是铁的,壶嘴上结了一圈茶垢,倒出来的茶水颜色很深。他倒了一杯端着没喝,站在叶颂雪桌前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东西。
"许知行约你?"
"约了。后天下午,广和茶楼。"
周铁生喝了一口茶,茶凉了,他皱了一下眉头,把杯子放在桌沿上。
"去。带上方晴。你坐茶楼里面,方晴坐外面。"他顿了一下。"他说什么你听着,别急着接话。一个人从天津跑到燕海找你谈你学姐的事,他要是只想叙旧不用约在客栈对面的茶楼。"
叶颂雪点了下头。周铁生端着茶杯回了里屋,走到门口又回头。
"兰安民那边的稿子,他回话了没有。"
"回了。"叶颂雪把兰安民的纸条从桌上拿起来,递给周铁生。
周铁生把纸条看了两遍。他看字的时候眼镜又滑到鼻尖上了,这回他没推,就那么歪着眼镜看完了。
"'不止于此的部分,叶小姐想知道吗。'"他把纸条还给叶颂雪,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他在试你。"
"试什么。"
"试你是只想写稿子,还是想知道更多。"周铁生把眼镜推上去了,推了一下就到位了,这回倒利索。"你怎么回。"
叶颂雪把纸条折好,放进帆布包里。
"我还没想好。"
"想好了跟我说。"周铁生进了里屋,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飘出来他改稿子的红笔划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很有节奏。
中午十二点半,叶宇谦回到督军府。
叶颂雪还没回来。叶宇谦在正厅找到叶津门,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看报纸,面前的茶碗换了新茶,茶汤还是热的,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看的是今天的《燕海晨报》,第二版,头条是关于燕海港口货运量的统计数据。
叶宇谦在叶津门对面坐下,从军装内袋里把牛皮纸袋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兰军医看过了。"
叶津门放下报纸,拿起纸袋,抽出信纸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看到第四行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指甲在"需排查是否有其他未明病症"这几个字上面轻轻划了一道。
他把信纸放回纸袋里,纸袋放在茶几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个兰军医,多大年纪。"
"二十一。"
"二十一。"叶津门重复了一遍,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器碰木头的声音。"二十一岁看得出黄芪三钱偏重,看得出当归非常规用药,还能判断出开方的人另有补气血的意思。不简单。"
叶宇谦没有接话。他等着叶津门往下说。
"她说需要另请大夫复诊。"叶津门的手放在茶碗旁边,手指在茶几上点了两下。"你去安排。不要找刘大夫了,找个外面的,不要说是给我看的,就说是给府里的管家看。"
"义父。"叶宇谦的声音沉下来了。"刘大夫方子里加了黄芪和当归,他知道您不只是胃寒,但他没说。"
叶津门看着他,目光平静,手指在茶几上又点了一下,这回没有声音,指腹落在木面上,按住了。
"他跟了我十二年。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可是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叶津门把报纸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三版。"复诊的事你去办,办完了把结果拿来给我看。不要告诉颂雪。"
叶宇谦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军裤的布面被他的手指顶出了几个小尖。他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咽了回去。
"是。"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叶津门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宇谦。"
他停住了,没有转身。
"兰军医的方子写得好。你替我谢谢她。别送烧饼了,送点正经东西。"
叶宇谦的肩膀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叶津门一眼,叶津门已经低头看报纸了,茶碗旁边的纸袋还放在茶几上,没有收起来。
他走出正厅,穿过前院往东厢房走。走到东厢房门口他站住了,把帽子从腋下拿出来,帽檐上被他的胳膊捂出的那个弯他试着掰了一下,掰不回去了,皮面定了型。
他把帽子扔在窗台上,帽子滑了一下撞到那只搪瓷饭盒,饭盒的盖子被撞开了一条缝,里面是空的。
他坐在床沿上,把靴子脱了,光脚踩在砖地上,砖面被四月底的阳光晒过一整个上午,是温的。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双旧布鞋换上,布鞋的鞋底磨得很薄了,大拇指的位置顶出一个包,他穿了两年多没舍得扔。
叶宇谦从枕头底下抽出昨晚叠好的擦枪布,展开,又叠上,叠成一个方块,压在枕头底下。然后他把枪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来,退了弹匣,对着窗户的光检查了一遍枪膛。枪膛干净,昨天刚擦过。他把弹匣推回去,保险拨上,枪放回柜子。
别送烧饼了,送点正经东西。
他坐在床沿上想了一会儿。他不知道兰筠竹喜欢什么。他连她平时吃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不看外诊,她的字写得端正,她看方子的速度比他看军报快,她说"烧饼也不用谢"的时候头没有抬。
叶宇谦弯腰从床底下拽出一个旧木箱子,箱子的铜扣氧化发绿了,打开箱盖,里面叠着几件换季的衣服,衣服底下压着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把银梳子,梳齿很细,梳背上刻着缠枝莲的花纹。这是他三年前在城东的银铺子里买的,花了一块七毛大洋,当时想送给叶颂雪做生日礼物,后来没有送出去,因为叶颂雪那年在伦敦没有回来。
他把银梳子在手心里翻了一面,梳背上的缠枝莲被布包裹了三年,花纹没有磨损,银面还是亮的。他想了想,把银梳子放回布包里,布包塞回箱底,箱盖合上,推回床底下。
不能送这个。这是给颂雪买的。虽然没送出去,但当时买的时候想的是她。
他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往外看。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有一只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灰色的野猫,耳朵上缺了一块,是在院墙外面和别的猫打架留下的。
叶颂雪回来的时候会给这只猫喂半个馒头,掰碎了放在石板上,猫吃完了就走,从不进屋。
他想起叶津门说的"送点正经东西"。
正经东西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会买烧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