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颂雪跨过门槛没有停,穿过前院往西跨院走。石板路上雾气还没散,布鞋底踩上去打滑了一下,她换了一只脚踩稳,继续走。
叶宇谦跟在后面,靴底的铁掌在石板上磕出的声音比平时重,他步子大,两步就到了她旁边。
"颂雪。"
她没停。
"我说了,东西先让我看。"
叶颂雪在西跨院的门口站住了,转过身。院子里的灯笼只亮了一盏,纸糊的灯面被雾气泡软了,光透出来是一团昏黄,照在叶宇谦的半边脸上。
他的额头上还贴着被雾气打湿的碎头发,军帽夹在腋下,帽檐的皮面被他的腋窝捂出了一个弯。
"哥,一个是芷兰学姐托人带给我的,一个是兰安民让林远送的。两样东西都是给我的。"
"我知道是给你的。"叶宇谦的声音压低了,不是怕人听见,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我就看一眼,看完你拿走。"
叶颂雪看着他。他的右手握着裤缝,手指绷紧了,手背上的青筋鼓出来一小截。
他站了三个时辰,从月兰会开场站到散场,从一根柱子换到另一根柱子,因为原来那根底下有个坑。他买了白芝麻烧饼因为她说黑芝麻咸了。他走在黄包车旁边不肯上车,挡在林远前面不让人直接把东西递到她手上。
她把帆布包的扣子解开,从上面拿下那只深色布袋,又从夹层里抽出牛皮纸信封。两样东西并排搁在她手心里,一只软的一只硬的。
"进屋看。"她说。
西跨院的堂屋里李妈留了一盏油灯,灯芯烧了大半截,火苗歪着,墙上的影子跟着晃。
叶颂雪把灯拨亮了一些,灯芯冒了一缕黑烟,空气里多了一股菜油烧焦的味道。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信封和布袋并排摆在灯下面。
叶宇谦站在桌子对面,没有坐。他把军帽放在椅背上,帽子滑了一下没掉,卡在椅背的横档上。
"先开哪个。"他说。
叶颂雪拿起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没有糊,里面的纸张边缘露出一小截。
她把信封翻过来抖了一下,两张折了三折的纸滑出来,落在桌面上。纸是普通的信纸,竖格的,上面的字迹很小,写得密,笔画潦草,有几处墨迹洇开了。
信封底部还有东西。她把信封倒过来,一个小而扁的硬物从封口滑出来,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铜的。比拇指指甲盖大一圈,圆形,边缘不齐,是手工裁的。正面刻着一个图案,在灯下看不太清楚,叶颂雪把它拿到灯芯旁边,火苗的光照上去,刻的是一颗五角星,线条粗糙,刻痕里填着黑色的墨。
翻过来,背面打了三个数字:零七三。
叶宇谦的目光从铜牌上移到叶颂雪脸上。
"什么东西。"
叶颂雪没有回答,她展开那两张信纸。字迹确实是陈芷兰的,她认得,芷兰写字快的时候竖钩总是拖不到底,横折的角会滑成一个弧。信纸上没有抬头,没有日期,直接写的正文。
第一页写的是南方的事。三月初安庆驻军换防,新来的团长姓吴,上任第二天就去了报馆,没有说封,只是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杯茶走了。第二天又来,这次带了两个兵,坐到下午。第三天没来,但报馆门口多了一辆军车,停了一整天。芷兰说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把周刊最后一期的底稿烧了,把读者来信的原件分三批藏到不同的地方,第四天凌晨离开安庆。
第二页的字迹比第一页更潦草,有两行字写歪了,像是在颠簸的车上写的。芷兰说她走的时候有人递了消息,说燕海还能撑,让她往北走,到天津找许知行。她说她在路上听到消息,安庆那边正式封了,所有底稿和读者信件都被搜走了。最后几行写的是:
"颂雪,铜牌你先收着。有人会来找你,说'芷兰让我来的',你把铜牌给他看,他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如果没有人来,你就把铜牌扔了,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不要找我,我会找你。"
叶颂雪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信纸的边缘。灯芯又歪了一下,火苗缩小了一截,桌面上的光暗了。
叶宇谦已经把两张信纸都看完了。他看字的速度比叶颂雪慢,因为他是一个字一个字读的,遇到不熟悉的字会停顿。
但信纸上的字他都认识,他只是读了两遍。
"这个铜牌。"他拿起桌上的铜牌,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铜牌冰凉,沉甸甸的,和它的大小不成比例。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三个数字。"零七三。你学姐做什么的。"
"办周刊的。写女工调查。"
"我问的不是这个。"叶宇谦把铜牌放回桌上,推到叶颂雪面前。他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指甲碰到木头发出一声短响。"一个办周刊的人,跑的时候不带底稿不带信件,带了一枚刻着星星打着编号的铜牌,让人跑大半个国家转两道手送到你面前,告诉你有人会来找你,来的人会说一句暗号。"
他停了一下。
"颂雪,这不是写报纸的人干的事。"
叶颂雪的手指还按在信纸边缘。灯芯的火苗稳住了,光又亮了一点,照在她的指尖上,指甲缝里有一小条油纸包留下的油渍。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叶宇谦的声音沉下去了。他把两张信纸拿起来,折回原来的三折,塞回牛皮纸信封里。"铜牌你收好,信你也收好。这件事你先不要跟报社的人说。"
"周铁生那边。"
"也不要说。"叶宇谦的目光落在信封上。"你先搞清楚你学姐到底是什么人,再决定跟谁说。"
他说完没有等叶颂雪回话,伸手拿起桌上的深色布袋。布袋的绳口是活结,他一拉就开了。里面是一个薄漆盒,黑色的,边角包着铜片,铜片氧化发绿了。盒子不大,比巴掌宽一点,厚度不到一指。
叶宇谦把盒子放在桌上,看了叶颂雪一眼。
叶颂雪伸手揭开盒盖。盒盖的合页有点涩,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里面铺着一层薄绒布,绒布上放着三张纸,折成四折,和一张小卡片。叶颂雪把纸展开。
第一张是手写的,字迹瘦硬,撇捺急收,和桂花糕纸条、请帖背面的字一样。
写的是三个人的名字和简要信息:许知行,安徽芜湖人,民国十二年赴英留学,十四年回国,曾在天津《北方评论》任编辑,十五年二月离职,三月抵达燕海;沈绍元,江苏无锡人,现居上海,远东通讯社驻燕海特派记者;吴仲明,广东番禺人,自由撰稿人,常驻香港,此次经上海转燕海。
第二张写的是宴会上叶颂雪可能用到的采访切入点,列了四条,每一条后面附了一句简短的提示。第一条写的是"问许知行《北方评论》为什么停刊",后面附了"他会说经费问题但不止于此"。
第三张是一份商会的内部备忘,关于码头运输费调整的会议纪要摘录,盖着燕海商会的蓝色方章。
小卡片是一张名片大小的硬纸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稿子送到商会三楼右手第二间,门上写着'文书室'。"
叶宇谦把三张纸一张一张看过去。他看得比信封那两张快,因为这些内容他不需要逐字读,扫一遍就知道是什么。看到第一张的时候他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看到第二张的时候他把纸放回桌上,没有看第三张。
"他把人家的底细都查好了,列成条,装在盒子里送到你面前。"叶宇谦的声音平了下来,不是平静,是压住了的平。"还告诉你怎么问,问完了稿子送到哪个房间。"
他拿起那张小卡片,在手指间翻了一下。
"三楼右手第二间,文书室。"他念出来,声音很轻。"他连你写完稿子往哪儿交都替你想好了。"
叶颂雪把三张纸收回漆盒里,盖上盒盖。合页又咯吱了一声。
"这是工作上的东西。"
"工作上的东西用得着这么送?"叶宇谦把小卡片放在盒盖上面,手指没有松开,按着卡片的一角。"他有一整个商会,有秘书处,有人跑腿送公文。他让林远大半夜在巷口等着,等你回来,亲手递到你手上,说'看了就知道'。叶颂雪,你觉得这是送公文的做法?"
他叫了她的全名。
叶颂雪抬头看他。叶宇谦站在桌子对面,灯光从下往上照在他脸上,他的眉骨投了一道阴影在眼窝里,眼睛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手指还按在卡片上,指腹发白。
"哥。"
"我说完了。"叶宇谦把手松开,卡片在盒盖上弹了一下。他退后一步,从椅背上拿起军帽,帽子从横档上滑下来的时候带倒了椅子,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声。他没有扶,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帽檐压下来遮住了额头。
"铜牌的事,别告诉任何人。那个姓许的,明天我让人去永安客栈查一下他的住店登记。"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鞋湿了,换下来放灶台旁边烘一夜,明天能干。"
门关上了。
叶宇谦的靴子声在院子里响了几步,越来越远,从石板路上拐进了通往东厢房的那条甬道,铁掌磕在砖地上,一下一下,节奏均匀,没有快也没有慢。
叶颂雪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灯芯又矮了一截,火苗烧到了灯芯根部,光比刚才暗了。她把铜牌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铜牌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一点,但还是凉的,沉的。五角星的刻痕硌着她的掌纹。零七三。芷兰说有人会来找她,说"芷兰让我来的"。如果没有人来,就把铜牌扔了。
她把铜牌用信纸包了一层,塞进帆布包夹层最里面的角落,和电报退回回执挤在一起。然后她把漆盒打开,把三张纸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许知行。安徽芜湖人。《北方评论》任编辑。十五年二月离职。
兰安民写的"他会说经费问题但不止于此"。
叶颂雪在笔记本上翻到兰安民那一页,已经写了很多条了,每条标着日期。她在最后一行写下:"四月二十日。宴会后送来南方记者背景资料与采访提示。文书室三楼右手第二间。他查了所有人的底细。"
写完之后她又翻回前面,找到许知行在宴会上说的那句话的记录:"南方封报时有人递消息说燕海还有口子,口子是商会。"
芷兰信里写的:"她走的时候有人递了消息,说燕海还能撑。"
两个人,一个在安庆,一个在天津,都收到了消息。消息的方向都指向燕海。许知行说口子是商会。芷兰没有说口子是什么,只说"燕海还能撑"。
叶颂雪把笔记本合上,用手掌按着封面。灯芯快要烧尽了,火苗缩成了一粒豆子大的光,桌面上只剩一小圈亮。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布鞋。鞋面的水渍干了一半,布面上留着一圈深一圈浅的水印。鞋垫背面有两条铅笔线,第二条比第一条往外移了半分。他量了两次。
叶颂雪弯腰把鞋脱下来,赤脚踩在地上,砖面冰凉。她拎着鞋走到灶房,灶台的余温还在,她把鞋放在灶台旁边的砖沿上,鞋口朝着灶膛的方向,让余热慢慢烘着。
回到堂屋的时候灯芯灭了,堂屋里只剩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月光被雾滤过了,白得发青。她摸黑走到桌前,手指碰到了漆盒的边角。盒角的铜片有一个毛刺,扎了她一下,不疼,就是扎了。
她把漆盒推到桌子里侧,和帆布包靠在一起。然后她摸到了那只油纸包,剩下的半个白芝麻烧饼还在里面,凉了,油纸变脆了,一碰就响。
她把烧饼拿出来,在黑暗里咬了一口。
芝麻的香味淡了,面皮凉了以后变硬了,嚼起来费力,但馅还是白芝麻的,不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