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银线腾起，在阳光下带出粼粼的水珠，晃了林天歆的眼。
她揉了揉眼睛，从凉亭石凳上慢吞吞爬起来，颇有些好笑地看热闹。
众所周知，许许多多的学生，还在学校时，便总是吐槽学校总是搞一些没用的东西，而在他们成为知名校友后，给母校的捐赠，总少不了一些他们吐槽的东西。
譬如突兀出现的凉亭溪水，譬如随处放置的刻有名言警句的大石头，譬如眼前这个，立了“xxx（xx届）于xxxx年捐赠”的，带有喷泉的池塘。
如果这个学校还在正常上课，这里的学生可能会路过然后喂一下大肥鱼，也可能有小情侣在夜晚的喷泉水花声下互诉衷肠。
而现在，就在这个池塘边，几个同学支了椅子在这里钓鱼。
或许这种举措曾经也发生过，不过有教导主任之类的存在，想必绝对不会允许这种行动，像眼前这群人一样悠闲自在地自然发生。
“怎么又跑了，又白丢一个饵。”潘采郁闷挠头。
“如果你不要每次收线前都莫名其妙的大叫的话，现在这个桶里不会是空的。”何致远面露不满。
“这怎么能怪我呢，我后面都很小声了……而且我这好歹是有鱼上钩然后跑了吧，你看你的线从头到尾有动过一下吗？真是邪门了。”
何致远周身的气压更低了，旁边几个同学默默把凳子挪远了一点。
“好了好了你别闹了，林大小姐的杆动了，快……”
没等潘采说完，眼前便闪过一抹黄色。
林天歆用力收杆，一条硕大的肥鱼，撞进了原本的空桶里。
“这条送你俩了，够意思吧。”
而后提着自己的一大桶鱼，往食堂去了。
他们来到C市，已经有十天了，看上去除了依旧没有网络之外，一切都好。
这个学校很大，图书馆里有很多可以看的书，也有多功能室可以放以前缓存下来的电影，负责人给他们的吃喝住都提供了极好的保障，食堂的阿姨也很是热情，今天更是发通知，说可以去钓鱼，钓上来的送到食堂，晚饭吃烤鱼。
在这里，不用学习，大家每天都嘻嘻哈哈地玩，也去结识了一些别的避难者，好像很轻松，很自在。
林天歆知道不是这样子的。
每天都有无数车辆，直升机来来回回。每次收音机调频，都只能得到无意义的噪声。这个学校的领导之前还时不时来关照一下，最近是再也没露过面，听说是已经不在C市了。
她的黑色发根已经长出来一大截，两颊也重新被均匀晒黑，曾经打过酒窝钉的痕迹也没有了。
而那个每天都找她，和她苦口婆心谈话让好好学习的班主任，至今没有任何消息——和另一个车一起。
想到这里，她的心头更加烦躁。分明是一群莽撞的家伙一意孤行，那人却带着班主任的职责，还是和他们班大部分人走了。
九天过去了，唐书记说，没有第二群像他们一样的人，来到C市。
一直有一朵阴云悬在每个人心头。
她见过平日里看起来最坚强的人，在角落里抹眼泪，看上去已经接受现状的人，多少次望向来时的方向，也瞥见潘采通话记录里，无数个分明不可能接通的记录。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两人就显得很突兀了。一个看上去什么都不在意，一个总是拙劣地装作什么都很在意。
看着菜园里帮着锄地的叶聿和李絜，林天歆这样想着。
“婶婶呀，你看我这鱼钓的好不好。”
“啊呀，咱们小林怎么这么厉害，今天提过来的鱼都没你这的胖！”
这些天以来，大家都已经混熟了。食堂阿姨们看着这个笑起来牙齿很白，很会说话，力气又大的小姑娘，都喜欢得紧，恨不得是自家的。
一阵轰鸣声，有大车停在了后门。
“王阿姨，送肉的来了！”有同学大喊。
林天歆放下鱼，又跟着去提肉。
她瞥见副驾驶睡着一只粉红小猪，有些惊讶。
“当初买错了，没想到是长不大的宠物猪，我儿子闹着要留下来，就一直养着了。”养猪场大叔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大概也是觉得开杀猪场的，养了只小猪，有点太奇怪了。
“还挺可爱的。”看起来也很好摸。
……
太热了。
眼看着都要到十月了，气温居然还没有降下去。叶聿停下锄头，擦手。汗水太多，还有些打滑。
他其实并不想来干活。
比起晒太阳，他更想躺在床上玩手机，打游戏，看电视。现在手机没信号玩不了游戏，电视也是看不了的，如果是这样，那随便找一些小说来看也是可以的。
潘采这些天总是到处跑，要么就是在打牌，没什么时间找他，就算来找他，也会因为受不了某人而早早跑开。再加上他本就是一个病号，按理来说他应该有理所应当很清闲的日子。
奈何有一个人总是在骚扰他，甚至在他脚好之后还帮他揽活。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叶聿一点也不能理解。
但他还是愿意配合，只要李絜不要继续用那种渗人的眼神，盯着他睡觉就好。
“你们两个辛苦了，快去吃饭吧，我让阿姨给你们多加点肉。”浇水的大伯乐呵呵笑着，给他们递了两瓶水。
然而会不会真的多一些肉，叶聿最终也不知道，这顿午饭终究没能吃上。
但是比起来他们来到食堂看到的场面，能不能吃上午饭，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其实一切只发生在很短的时间内，短到叶聿事后回忆不起细节，甚至在潘采的描述里，越来越失真了。
他只记得来到食堂，潘采蹲在大货车旁逗弄一个粉色生物，看见他后，站起来冲他挥手，大喊着什么，很激动的样子。
然而就是在那一瞬间，他看见那只小猪，张开了嘴，露出异常尖锐的獠牙。
他心头一空，紧接着便是骚乱和模糊的惨叫声。
他记得自己抄起了本应归还后勤处的锄头，冲了过去，一下砸在小猪身上。
小猪吃痛，又不要命地朝他撞过来，他只来得及看见那猩红的眼，在新鲜的腥气之下，叶聿忘了要怎么反应，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李絜扶起来了。
他感觉眼前更加模糊了，这下湿漉漉的，不是汗，而是血了。
怎么又是血，叶聿紧皱眉头。
他这时候感到很烦躁，和李絜盯着他时相比，又是另一种烦躁，连带着他看手里的血，都有种很恶心的厌恶感。
他好像知道有同学在询问他有没有事，但他一点也不想回答。在四面八方的目光，他意识到自己头晕目眩。
是因为被撞到了吗？
还是说那只猪咬了他。
有咬到吗？咬到应该会更疼一点。
他想不起来了。
好烦。
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这种才发生过的东西都想不起来吗？
为什么？
为什么？
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也不管手上都是血，就要往脸上捂，又或者是想揉一揉剧痛的脑袋。
一只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朦胧之中，还是那双深黑的眼睛，确是记住了他的不满一般，没有看向他，而是他头顶的伤。
“哪位同学有毛巾吗，先借一下，谢谢了，麻烦帮我们喊一下医务室的医生。”
毛巾的触感在他脸上轻柔扫过。
“叶聿，我们先把脸上的血擦了，不要碰伤口，等下医生就来了。”
李絜眨了眨眼睛:“你不要害怕。”
叶聿无言，他闭眼，周遭的声音终于渐渐恢复了。
“呃啊——猪怎么会吃人啊——还是只小香猪！”
“你们关稳了呀别让它跑出来了……”
“叶子叶子你没事吧，都是为了我啊——啊呀好痛！”
“你能不能别闹了，没看到叶聿都被你吵烦了吗，能不能消停点。”
“医生——医生——这边——”
直到两人被安排在医务室做了邻居，叶聿才缓缓恢复状态。
“我就知道还是咱俩第一好，什么李絜李契的哪里比得过我们竹马竹马……叶子我爱你一辈子啊——”
“你好吵。”叶聿面无表情。
“都被撕下来这么大一块肉，还这么有活力，小同学你是一点也不疼啊。”医生给潘采的大腿包扎，疼得潘采嘶嘶直叫，话也说不出来了。
“幸好你很肉实，没有伤到骨头。”
这次要在医务室待一段时间的，是潘采了。
叶聿关上门，和医生走出医务室。李絜正靠在护栏上等着。
“那只猪被抓起来的时候，还在嚼肉，打都不松嘴。”医生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最近第一起这种事件发生了。城南的一个孤寡老人和他的狗，发现的时候骨头都没了。”
叶聿有些恍惚。
“连猪都要吃人了，这个世界是真的要完蛋了。”
“不好意思哈小同学，我随便说说，别放在心上。”医生摇摇头，快步走了。
走到拐角处，迎面撞上扬灵一行人。
“你怎么出来了？还是好好休息吧。”扬灵一脸担忧。
叶聿摇头:“我没事，只是看着吓人，潘采受伤很重，你们快去看他吧。”
扬灵张了张嘴，有些无措，还想说的话又一次没了下文。
林天歆原本双手搂着头，又分了一只手揽住扬灵，嘻嘻哈哈笑着:“今天很帅哦，大家都在讨论你呢。”
“我？”叶聿苦笑。
“是啊，说你神兵天降，凶光毕露，救盘菜于猪口之下，太帅了。哦，没有说李絜的飞踢不帅的意思。”
何致远赞许地点头:“你平时这么虚弱，关键时刻这么有爆发力，真是不可小看啊，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说来可怕。”林天歆扬了扬脑袋，“盘菜昨天还在说，自己要是能瘦下来，猪都能吃人了。”
“当时我们还和他说，不是没有这种事发生，他还不信来着。”
众人相顾无言。
“原来你们也叫他盘菜吗。”
“不是呀，大家都知道你这么叫他，跟着你叫的。”
“……”
众人都进了医务室，隔着半个走廊都能听见里面的大笑。
这时候阳光大好，照着树影打在叶聿脸上，微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
他伸手。
风里带着些凉气，秋天，终于快要到来了。
他忽然想起医生刚才的话。
“李絜，这个世界要完蛋了吗。”
他已经准备好听到李絜官方得像是书上抄的心灵鸡汤一样的话语，然而，出乎意料的——
“是的。”
李絜背对着他，遥望天边，这样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