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里的笑声吵吵闹闹。
傍晚的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斜着照进来，把高级公寓冷白色的地板切成明暗两半。空气里有冰淇淋甜腻的奶味、薯片碎屑的咸味，还有空调持续运转时轻微的风声。
狐日和六花趴在沙发上，正聚精会神盯着电视。
她最近迷上了人类的连续剧。
大部分剧情都很奇怪。
为什么明明互相喜欢却不说出口，为什么明明生气还要笑，为什么哭的时候一定要下雨，为什么人类总喜欢把简单事情弄得复杂。
但很有意思。
尤其是“家”。
人类似乎很喜欢这个概念。
她咬着已经快化掉的冰棍，冰凉糖水顺着指尖慢慢滑落，黏糊糊沾在手腕上。三两口吃完，举起手，一边看着电视剧，一边用舌头一点点舔掉了粘在皮肤上的糖霜。
电视里的女人正抱着男人哭。
“不要离开我……”
狐日和六花眨了眨眼。
不明白。
为什么会有人因为分别哭成这样。
“咔哒。”
门锁打开的声音响起，她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几乎是瞬间，就从沙发上弹起来，赤着脚踩过地毯，白色长发在空中晃开。
“真人！”
门刚打开一半，少女已经扑了上去。蓝发少年被撞得稍微晃了下，随即弯起眼睛，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少女。
塑料袋发出窸窣轻响。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真人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狐日和六花，手臂收紧。少女明显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拥抱，双腿自然缠到了他腰上，尾巴也不知不觉冒出来一点，软绵绵扫过真人的手腕。
在真人面前不需要伪装，他们都不是人类，所以尾巴也好耳朵也好，都不用藏起来。
她穿着真人随手买回来的宽大T恤，领口滑落半边，露出苍白纤细的肩膀。灵魂的裂痕还没彻底稳定，最近总是懒洋洋的。
是只没睡醒的狐狸，真人很喜欢。
他抬起手，指腹慢悠悠蹭过少女侧脸。
“今天有乖乖待在家里吗？”
“有。”
“没偷偷出去？”
“没有。”
“骗人怎么办？”
“才不会骗人。”
狐日和六花皱起鼻尖，有点不高兴的呲了呲牙。
好可爱。
真的太可爱了。
他现在越来越能理解人类为什么会想养宠物了。
明明只是被依赖一点点，心脏就会变得奇怪，空荡荡的地方被填满。一种黏稠、柔软、让人不想松手的满足感慢慢扩散开。
“真人今天好慢。”
少女还挂在他身上，声音闷闷的。
“今天去见朋友了，他们要我和他们一起住，但因为有六花，我拒绝了。”
真人提着便利店塑料袋往里走，狐日和六花也不下来，就这么懒洋洋趴在他肩膀上被一路背进客厅。
她已经越来越习惯和真人贴在一起。
因为很舒服。
真人身上的咒力和至今为止见过的都不一样，没有那种令人恶心的腐臭感，但也和人类不一样。
“六花，今天灵魂又裂开了一点哦。”
真人忽然说，他站在冰箱前，伸手拿出两盒布丁，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早上修复好的地方又碎掉了。”
“唔。”
狐日和六花没什么所谓的应了一声。
“会痛吗？”
“还好。”
“骗人。”
真人打开布丁盒，挖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六花明明很怕痛。”
少女乖乖张嘴，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睛，尾巴轻轻晃了晃。
“因为真人会修好。”
“嗯，我会修好。”
真人笑着重复，那双眼瞳安静看着她，专注得近乎危险。
这几天里，他已经不知道修补过多少次狐日和六花的灵魂。第一次触碰的时候，连真人都稍微惊讶了一下。
太碎了。
像摔裂后又被人反复拼起来的瓷器。
里面蕴含的力量是咒力又不完全是咒力，是某一种更纯粹的东西。就像他的力量来自完全的恶一样，六花的力量来自于另一种完全一致的东西。
所以，他们才是同类。
真人喜欢这种相似。
“我的灵魂，和真人一样呢。”
狐日和六花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真人脸上的缝合线。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顺着缝合线缓慢下滑，脖颈、锁骨，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
“都是缝起来的。”
她的手指认真摸着那条线。
“这里缝的最好。”
真人慢慢弯起眼睛。
“是呢。”
他握住少女的手，两个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所以六花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哦。”
“约好了。”
“不能反悔。”
“不会反悔。”
狐日和六花回答得很快，快到几乎没有思考。
因为她是真的是这么认为的，真人不会像人类一样执着于某件事，突然消失在她面前。
不会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死去，不会留下她一个人。
待在真人身边很安心。
非常安心。
她喜欢这种感觉。
“会永远和真人在一起的。”
在这个世界的话。
真人的笑容漂亮得近乎天真，可眼底深处，却缓慢翻涌起某种阴暗而黏腻的东西。
永远。
好棒的词。
人类会说谎。
永远喜欢。
永远不会离开。
永远在一起。
结果最后还是会背叛。
但六花不会，因为她根本不懂撒谎。
她说会永远和自己在一起，那就一定是真的。
“真人？”
听不到真人的回应，狐日和六花疑惑的仰起头，侧歪着问他。
真人回过神，伸手捧住她的脸。
“六花。”
“嗯？”
“不要和别人走哦。”
“为什么？”
“因为我会讨厌。”
他说得很轻松，撒娇一般的语气，手指却一点点收紧，陷入少女的脸颊肉。
“六花是我捡回来的吧？”
“嗯。”
“那就是我的东西。”
“那真人也是我的。”
她认真说。
“因为是真人先说永远在一起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真人眨了眨眼，搂着六花笑得弯下了腰。
太犯规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六花真的好喜欢我啊。”
“喜欢。”
“有多喜欢？”
“嗯，现在的话最喜欢。”
少女回答得理所当然。
落下的回答却没有满足真人。
“……现在？”
“嗯。”
“那以后呢？”
“以后不知道。”
她的回复很诚实，没有一丝虚假。
“但现在最喜欢真人。”
真人彻底笑出了声。
心脏好奇怪，明明没有真正的人类器官，还是鼓胀得发疼。
想抱紧。
想藏起来。
想让她眼睛里只有自己。
“那六花以后不准看别人。”
“为什么？”
“因为我会嫉妒。”
“嫉妒？”
真人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眼睛能清晰看到六花呼吸的幅度，睫毛轻颤，在那片清澈中只有他的倒影。
“就是会不开心。”
“需要安慰吗？”
少女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不看别人有点困难，如果是真人的希望的话，我会努力的，反正人类也没有什么看的价值。”
“真乖。”
俗套电视剧早已经结束，搞笑艺人夸张的大笑声回荡在空旷客厅里。
狐日和六花重新窝回沙发，真人则从后面抱着她，下巴懒洋洋压在她肩膀上。
*
真人出门的时候，狐日和六花其实还缩在沙发里。
电视开着。
晨间节目里的女主持人正用夸张到刺耳的声音介绍今日运势。真人临走前给她重新盖了毯子，又顺手把空调温度调到绝对舒适。
“真的不会出去吗？”
玄关处，蓝发少年弯着眼睛回头。
“我们昨天约好了哦。”
狐日和六花抱着抱枕，只露出半张脸。
“唔。”
“等我回来给你带鲷鱼烧？”
“要奶油的。”
“好哦。”
真人笑眯眯应下。
临关门前，又想起什么一样将脑袋探进来补了一句。
“不准偷偷跑出去。”
“知道了——”
少女拖长声音。
结果门刚彻底关上不到十分钟，原本还窝在沙发上的狐日和六花立刻坐了起来。
安静。
两只耳朵耸动一下，走廊的脚步声消失了，属于真人的气息在迅速撤退。
她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尾巴烦躁地左右扫动两下。
好无聊。
虽然电视剧很好看，零食也很好吃，真人身边待着很舒服，但她没忘记自己来东京的理由。
——寻找父亲大人的痕迹。
“只是稍微出去一下。”
狐日和六花理直气壮站起来。
“找到线索就回来。”
至于真人说的不准出门，她又不是不回来了，只要回来了就好了。
东京今天难得是晴天。
阳光从高楼缝隙间落下来，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目的光，街道依旧拥挤，到处都是人类与车辆流动的声音。
狐日和六花穿着真人的外套，慢吞吞走在人群里。外套很大，袖子甚至能遮住半只手。上面残留着属于真人的咒力气息，包裹着她，意外让人安心。
她打了个哈欠。
昨晚又被真人按着修补灵魂修补到很晚，不疼，但痒。
尤其是真人的手碰到灵魂的时候，会有种奇怪的战栗感，像有人拿针一点点缝进骨头里，像有人在挠她的肚皮一样，暖暖的，很舒服有点痒。
拐进一条小巷里，脚下用力，踩着电线杆几个跳跃直接翻上了一栋高楼的天台。
“啊啦啊啦——”
熟悉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利利啪嗒一下凭空出现，翅膀扇得飞快，绕着狐日和六花转了两圈。
“不得了不得了～”
它捂着嘴，露出一脸贱兮兮的坏笑。
“某只狐狸明明之前还说绝对不谈恋爱，结果现在不是超会的嘛！”
狐日和六花瞥了它一眼，夸张的叹了口气，把嫌弃明晃晃的摆在脸上，一双眼睛看向远处。
“你很吵。”
“我才不吵！”
利利凑近她，又扯出猥琐的笑容，区区一只鸡蛋也能扭来扭去
“抱来抱去、贴在一起、还说永远在一起——哎呀哎呀，这不完全就是热恋中的情侣吗？”
“不是。”
都不需要思考，利利的话直接反驳就行。
“只是普通相处而已。”
“普通？！”
利利声音直接拔高。
“哪里普通了？！”
“本魔法使昨天可是全部看见了哦！真人都快把你黏身上了！那种眼神绝对是恋爱！！承认吧，那位少年已经沦陷在你的甜言蜜语中了，罪孽深重的女人！”
“完全不是。”
这只鸡蛋到底在说什么？
狐日和六花一脸莫名其妙，她和真人怎么可能是这种关系。
“以前和父亲住在一起的时候，我还会在父亲怀里睡觉。”
利利：“……”
它缓缓张大嘴。
“……诶？”
“冬天很冷。”
很自然地继续说，狐日和六花的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父亲的尾巴很暖和，而且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宽大的手掌摸我的脑袋的时候，暖烘烘的，缩在他怀里被肩膀搂住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会睡着呢，最喜欢和父亲一起睡觉了。”
“等、等等？！怀里？！尾巴？！睡觉？！！”
利利整只魔法生物都震惊得后仰。
狐日和六花奇怪看它。
“不可以吗？”
“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
利利疯狂挥舞短短的手。
“男女授受不亲啊！！”
“可父亲是父亲。”
“那真人呢！！”
“真人也没什么吧。”
狐日和六花想了想。
“和杰……算了，反正以前和另一个朋友待在一起的时候，也会一起睡觉，一起睡觉很温暖哦，尤其团在一个被子里的时候。”
利利：“…………”
它彻底石化了。
一起睡觉。
和另一个朋友睡在一张被子里，说得像“今天一起吃饭”一样自然。
好恐怖。
这个女人好恐怖。
“竟然能毫无压力和别人一起睡觉……”
利利声音颤抖。
“不愧是我选中的女主角……破廉耻度完全超标了！！”
“你找打吗？”
狐日和六花额角跳起青筋，拳头攥紧。
利利立刻吓得飞出去。
“等一下！！这不是夸奖吗！！”
“哪里像夸奖了？！”
“恋爱漫画里的女主角不都这样吗！天然！迟钝！毫无自觉！”
“听不懂。”
“你当然听不懂！！连和男性一起睡觉不行都不懂的人，怎么可能懂啊——！”
利利崩溃抱头。
就在他俩吵成一团的时候，狐日和六花猛的停住了。
风吹过街道，人流依旧嘈杂。红绿灯切换的声音、电车进站广播、广告屏幕闪烁的电子音混杂在一起。
可在那之中，她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气息。
狐日和六花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身体比意识更快反应，尾巴瞬间炸开。
“六花？”
她表情严肃，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人群川流不息，混在其中的一条细微的极其熟悉的东西，正从风里缓慢飘过来。
胸口剧烈跳动起来。
不会认错。
绝对不会认错。
那是她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出现了……”
少女喃喃出声。
下一秒。
冰蓝色眼睛猛地亮起。
“——是父亲大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