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七海？

七海是被自己胳膊麻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先出现的是一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沙地，然后是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手指自然蜷着。

他慢慢转过头。

我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头发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匀。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我头顶。书还摊在他大腿上，被风吹得翻了几页。

七海僵了两秒。然后他缓慢把手收回。但肩膀一动，靠在他身上的脑袋就往下滑了滑。他下意识用刚收回来的手去扶，结果手指刚好碰到我耳朵。

我皱了下眉，无意识嘤了声。

“……”

他保持着扶住我脑袋的姿势，不敢动了。

“七海醒了？”

夏油杰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七海又侧过头，看到夏油杰坐在我的另一侧，一只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个笑怎么看怎么带着点打趣的意思……

“要帮忙吗？”夏油杰问，语气很真诚，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太久没见到这样子的夏油杰了，七海还有些恍惚。

“不用。”七海的声音平稳，但耳朵尖还是红的。他轻轻把我脑袋从他肩膀上挪开，顺手拿了本带来的书塞到我脖子后面当枕头。

“诶——这样的话，‘枕头’也太硬了点吧？”夏油杰挑了下眉。

此时的我迷迷糊糊地蹭了蹭那本书，硬邦邦的，确实硌得慌，但实在太困了也懒得计较。

七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面色如常地朝灰原雄那边走去。

“灰原，我来帮忙吧。”

“好！”灰原雄正蹲在装鱼桶旁边，桶里的鱼还活蹦乱跳的，溅了他一脸水。七海走过去把袖子卷了卷，接过灰原雄递来的刀，在沙滩上找了个平坦的地方蹲下。

五条悟凑过来看热闹，蹲在七海旁边，歪着脑袋看那条鱼。

“七海海，你会杀鱼吗？”

“嗯。”七海头也不抬，“以前自己住的时候学过。”

“哇哦。”五条悟夸张的感叹，“诶——好厉害。”

“请不要用这种语气夸我。”

七海手起刀落，处理得很干净。

五条悟在旁边“唔哇”地感叹了几声，被七海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不要用那种眼神看，很恶心”，才撇撇嘴走开了。

理子拉着美里过去看着七海冷漠杀鱼，过了会又拉着美里去准备水果饮料了。

刚想大声商量，忽然意识到还有人在睡觉，又立马噤声小声和美里嘟囔。

……

也不知道过了过了多久，海风把炭火的烟吹得歪歪扭扭的，鱼皮被烤得滋滋冒油，灰原雄撒了一把粗盐和柠檬汁，香味一下子炸开了。

“好香——”理子凑过去闻，差点被火苗撩到刘海，被灰原雄手忙脚乱地拦住了。

我被香味勾得醒了过来，从垫子上爬起来，脖子后面还夹着那本书。

……怪不得睡得这么难受，都差点要做噩梦了。

我伸手把书抽出来，揉了揉后颈，迷迷糊糊地往烤架那边走。

“醒了？”夏油杰看了我一眼，“鱼马上就好。”

“嗯……”我蹲到烤架旁边，看着灰原雄用夹子翻着鱼块。

五条悟也蹲过来了，蹲在我旁边，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脸，眼睛直勾勾盯着烤架。他刚才把湿手机掏出来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现在注意力被鱼转移了，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哇——好香好香好香！”理子也蹲过来了，四个人围着烤架蹲成一排，灰原雄被围在中间，手忙脚乱地翻着鱼块，笑得有点无奈。

“那个……这样我很难操作……”

“灰原加油！”五条悟给他打气。

“雄加油！”理子也喊。

“……你们两个不要一边喊一边蹲在这里等吃。”七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叠纸盘子，递给灰原雄。

灰原雄把烤好的鱼块分到盘子里，第一盘递给了我，我道了声谢后猛地嗅了一下，被香迷糊了！

然后他的第二盘递给了七海。七海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然后理所当然地走到了我旁边坐下来。

主食分完后，还有一些小烧烤也端上了桌。

五条悟已经吃完了一串，正伸手去拿第二串。

“悟，给我。”我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盘子。

“嗯？你还没吃到吗？”五条悟低头看看盘子，又看看我，然后嘴角一翘，把串举高。

……又来了。这人是不是特别喜欢看别人够不着的表情。

我正要开口，七海不声不响地把他那边的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这边还有，请用。”

“啊——七海海——！”

“五条前辈，请不要像小孩一样。”

五条悟鼓起脸，把串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七海海坏……”

夏油杰从烤架那边又端了两盘过来，一盘放在我膝盖上，一盘放在美里手边。美里正在把水果切成小块装盒，抬头道了声谢，顺便把切好的菠萝分了一盒给夏油杰。

“夏油先生也吃。”

“谢谢。”

五条悟一边嚼一边靠过来，把下巴搁在夏油杰肩膀上，嘴里还在嚼。

“杰，我要那个。”

“嗯。”夏油杰应着，然后把五条悟指的那个串拿到手边，再当着五条悟的面直接两口吃掉。

“！！！”

五条悟从他肩膀上滑下去，歪在我另一边，他手里的肉已经啃得干干净净，竹签叼在嘴里赌气般转来转去。

“别叼竹签，扎嘴。”我伸手把竹签从他嘴里抽出来。他顺势张嘴做了个“啊——”的动作，像被拿走玩具的小孩。

我拿他没办法，从灰原雄那边又拿了一串塞进他手里。他立刻眉开眼笑地啃起来。

灰原雄委屈的看着我，我只好忍痛把我自己的串给了灰原雄。

吃饱之后，所有人都在垫子上瘫了一会儿。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弹。

“差不多该回去了。”美里看了眼时间，率先站起来开始收拾。

“诶——再待一会儿嘛——”五条悟赖在垫子上打滚。

“你不想回去洗澡吗？身上全是沙子。”美里温和地说。

五条悟抬起手臂闻了闻，表情一瞬间有点微妙。

“……回去。”他立马坐起来。

在等大家收拾东西的时候，五条悟把湿手机掏出来的时候，理子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了一声很响亮的“哇”。

“这手机是泡水了吗？”

“……”五条悟看着手机屏幕亮了两下彻底黑掉，沉痛地点了点头。

“应该还能修？”灰原雄凑过来看。

“也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五条悟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的手机死了”的悲伤气场，连肩膀都塌下去一截。

如果不要超绝不经意地往我这边看来的话。

我憋着笑，把垫子叠好递给灰原雄，然后凑到五条悟旁边恶魔低语：“我有个主意。”

五条悟立刻把耳朵凑过来。

“你看啊，这边靠海，海风湿度大，手机进水之后呢……”

“嗯嗯。”

“你把手机埋沙子里。沙子吸水，吸一晚上，说不定明天就好了。”

五条悟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将信将疑的神色：“……真的？”

“真的。”我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夏油杰在不远处听着，手里的杯盖拧了一半停住，转过头来看我，欲言又止。

五条悟犹豫了两秒，还是被我真诚的表情感动了，然后蹲下去，真的开始挖坑。

“可是要埋到什么时候？明天我们还来吗？”

我点头，一脸正经，“嗯，可以的。”

七海走过来，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挖坑的五条悟，又看了一眼我，叹了口气，但什么都没说。

五条悟把手机端端正正埋进沙堆里，还说了句“明天见”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行吧！回去洗澡！”

船开回码头的时候，五条悟一路都在念叨“不知道手机明天能不能开机”。夏油杰终于忍不住了，在船靠岸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

“悟。”

“嗯？”

“她逗你玩的。手机不能埋沙子里。”

五条悟愣了一秒。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我已经跳下船跑出去好几步了，拉着理子一路狂奔。

“你——给——我——站——住——！”

“理子快跑！”

“诶诶诶为什么我也要跑——”

“因为他是五条悟！”

“噢噢噢！！！”

我们俩跑得飞快（自认为的），美里在后面扶着额头笑，灰原雄追上去喊“小心别摔着”。

七海最后一个下船，拎着垃圾袋，走到夏油杰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民宿的方向走。

“她平时也这样？”七海问。

夏油杰想了想：“嗯……差不多。”

七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发出了气音。

闹过之后，理子第一个冲进浴室。五条悟还在念叨手机的事，被夏油杰推进了房间的浴室物理消音。

七海说自己想洗个澡换身衣服，也回了房间。

等理子洗完澡，玩累的她倒在床上，没一会就睡着了。

我洗了澡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太阳已经偏西了，鸡蛋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铃在廊下轻轻响。五条悟洗完澡出来之后大概是累了，窝在客厅沙发上打盹，白头发散在靠垫上。夏油杰坐在旁边翻着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旧杂志。

灰原雄在厨房里和什么锅碗瓢盆较劲，偶尔传出一两声轻响。美里在楼上阳台晾今天刚洗好的衣服。

我转了一圈，在廊下看到了七海。

他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茶。傍晚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金色的头发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整张脸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明知故问，“旁边有人吗？”

七海抬起头，摇了摇头。

我坐下来，从旁边也抽了本书。是七海带来的那本之一，之前看他翻了很久。书脊上没写什么，翻开才知道是一本讲各地渔业的，不算有趣，但意外地很耐读。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远处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沙滩的细响。

“……今天的事。”七海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书还拿在手里没放下，“谢谢你。”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书页上，但显然没有在读，因为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缘，没有翻过去。

七海终于抬起头，目光转过来。他的双眼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暗。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他最终开口，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鸡蛋花树上，“从灰原……死后，我一直在做我应该做的事。工作、处理问题、把该收拾的事情收拾干净……没有想过其他的。”

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但语速比平时慢一些。

“我以为那样就够了。也确实够了……”他翻了一页书，然后合上，放到了旁边的小桌上。

他停了一下。

“我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这是我以前的梦想。”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点，“很早之前我就想着以后可以过上这样的日子。”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像是被云遮了很久的月亮，忽然露出一条边来。

“谢谢你。”

我盯着他的脸，脑子里空白了一拍。

七海建人笑起来，原来是这样的。

他平时不笑，冷着脸的时候像一块打磨得太过光滑的石头。但笑起来的时候，石头底下原来藏着一点点暖的光。

我看了他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人看太久了，赶紧低头翻了一页书。

“不客气。”我的声音有点闷。

七海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视线重新回到院子那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我看书，他也看书。偶尔翻页的声音撞在一起，然后同时停下，又同时继续。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颜色从橘红变成更深的金红色。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海浪拍礁石的闷响。

房间里传来五条悟询问夏油杰晚上吃什么的话题，夏油杰回了句不知道后，五条悟决定亲自去厨房看看。

于是没多久，厨房灰原雄的惊呼声传了出来，也许是五条悟偷吃了什么东西。

这动静让七海有些坐不住了，他长叹一口气，合上了书。

“我去看看，别让他们把厨房弄乱。”

“好。”我朝他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