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小昼离说,她上次撞见了许多哀嚎的魔族人,是你带她看见了那些东西?”
九昀王尊翘着腿坐在王座上,一手支着额,一手敲着扶手,眉间微微皱起,淡紫色的睫毛阖下,便遮起了他的眼神。
弃阿莲见王尊这模样,怕是要治罪的意思。却仍旧不卑不亢道。
“她坑害我魔族数城百姓,这事在魔族人心中,永不会忘记。上次不过是小惩……”
显然九昀已经很耐心在听她说这话了,却仍旧将她打断。
“她毕竟是神界的司灵官,你以为她真那么轻易就能调用我魔族那般大量的灵气?”
“可她的天赋便是司灵……”
“有人教她以血祭灵了。”九昀有些不耐烦再做过多解释,直言道,“往后若是再有人对她不利,便以军法处置。谋害本座是什么罪,就治什么罪。”
“王尊?!”
“你还听不明白吗?此事背后并不简单,本王早有打算,你不必再追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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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里,某位昼离上神在滴血养娃之路上,日日照料琉璃境,成天盯着那个琉璃境发呆,可这琉璃境嗜血却越来越厉害,不出七日,便要生生一碗血才能开始聚集灵气。
这位养娃的上神觉着眼皮甚重,浑身乏力,叹了口气,望着悬在桌面上的琉璃境,似个老妈妈一般教育起来:
“你说你这熊孩子,能不能自己争点儿气,为了你们魔族的百姓努努力不好吗?看看你那成天暗沉消极的态度!你说你家王尊大人养着你干啥?”
琉璃境听到了似的,看起来有些不服气,努力亮了亮光芒,想要证明点什么,而昼离看着它这样却痴痴笑了,神思模糊间,她又见到那只水球里隐约有谁的影子,便凑上前去看。
“你不觉得自己太无趣了么。”琉璃境里,那个男子一身玄色锦衣将他衬得神圣雅贵,伟岸如山的模样,此刻正一脸淡漠看着她。
而他身前这个穿得如同普通仙子模样的女子,不知何来的勇气敢在他面前昂着头,负手看着其他地方,作出一副傲慢的样子。
“这路晚阳帝尊走得,我怎么就走不得了?”
“无理取闹。”
那男子便甩了衣袖转身离去,见男子转身,女子立马换了副脸,伸着脑袋又跟上前去,只是跟的远些了,似乎在努力不影响到那人。
也不知兜兜转转几个圈,总之跟了许久之后,那男子走着走着,便消失了。女子转了转眼珠子,不出片刻,便勾唇一笑道:“小小结界也想拦我?”
她双手合在胸前聚集灵气,再展开,两个掌心之间便出现了一把灵气铸成的剑,女子握了剑便朝前面砍了。
果不其然,眼前打开了一道裂缝,裂缝中的场景美如画卷。
隐隐草屋,潺潺溪流,簌簌梨花落。
只影踱步落花间,握卷思量二三。
此刻的昼离并不知晓,那幅如梦如幻的场景,便是她曾痴痴如斯而往的坚定。
琉璃境中的女子正偷摸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走在前面的步子。
“这里不欢迎不速之客。”
身前那人骤然躇步,身后的人便一个不小心险些撞上去。可她却毫不在意,很是落落大方的样子,立马甩了甩衣袖负手于身后,摆出一副视察的样子环顾着周遭。
“这地方是不错!若是树下再添一架秋千就更好了!”
正一本正经点评着,再回过头,那人已然回身在她跟前。
“本尊对你没有兴趣。”
“那我对你有兴趣啊!”
女子一脸恬不知耻的样子,说罢便要欺身上前。
男子皱了皱眉头,便侧身要躲,却未曾料到眼前这个女子已经抓着他的衣袖顺势叫他扑了个满怀。更恬不知耻的是——这得是个多没羞没臊的女子!竟然立刻死死地抱住了他不肯撒手!
“放开!”
但闻头顶一声怒喝,吓得那女子一个激灵抖了抖,却又把手紧了紧。
“我不!我才不信我跟了你几千年你都不曾心动!”
男子别过脸不再看身下的女子,只是淡漠道:“不曾。”
“这就是那个小尾巴?”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那颗梨花树下传出,听得昼离当场愣住,紧抱着的人亦是消失在怀中,再抬眼他已在梨花树下,神情肃穆地看着她。
“离开此处,你什么都不曾知晓,本尊便不再追究你此前所为。”
“何必这般对她?”那梨花树又传出方才女子的声音。
“我答应过——会护着你。”
男子从来自称本尊,几千年来一如既往,女子还是头一次听见他用“我”这个字。而这话,他亦是对身旁那梨花树说的。
女子凝神静心,灵气开眼,这才勉强窥得那梨花树里,竟蕴养着一枚神灵。
她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几千年来,都似个丑角一般在他跟前——丢人现眼。
可即便如此,她仍是远远地跟着,趁梨花树内的神灵休憩,她悄悄给它输送灵气灌溉它,她悄悄将他的画像挂满了寝殿……
画面流逝,好似又过了几千年,那女子终究彻底跟不下去了。站在他身后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安静地哭了许久,一声未发。
她终于坚持不下去了,只身到了魔界。魔界的王子九昀与她,算是至交,尤其是喝酒,二人一贯是比不出上下的。
“哇!跟个小哭包似的!神界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上仙啊?”九昀一向是看热闹的,从不会安慰她。
“你再嘲讽本上仙,信不信我抽干你身边的灵气?!”脸上的两行泪痕还没擦,她又攥起了拳头。
“欸!我错了!昼离上仙来我们魔界有什么吩咐?”
说到此行的目的,她便又低下了头,沉吟半晌。
“我听说你们魔界有个琉璃境,可以斩七情六欲。”
九昀两眼一转,笑得狡黠。
“那你得先愿意交出一些重要的东西。”
“想要什么,尽管拿去。”
“当然是……你得把你的情根交给本王子啊!”
女子一眼瞪过去,恶狠狠模样。
“六界的男人死绝了也不会给你!”
九昀深吸一口气,按住自己握拳的右手,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你看你要斩断对他的情根,最容易的办法不就是转移到本王身上嘛?难道不是很有道理吗?”
这次她却将脑袋埋得更深,全然看不清神色。
“九昀,许久不见,皮痒了是吧?”
九昀脸上笑容僵了僵,赶忙赔笑道。
“说笑呢!谁敢要你这样的母夜叉?呸,是英勇神武的,司灵官大人!”
女子却不愿再听他这些废话,再抬眼看他时,眸间充满了绝望,如同蒙了冰霜,丝毫没了温度。
“所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九昀脸上的笑意立时褪尽,沉声问道。
“所谓斩七情六欲,其实就是生生把你的魂魄剥离,吃掉你关于那个人的情感和**,你不会忘记他,但你再也不会爱他,他就像个陌生人,与你永无瓜葛。你舍得吗?”
她缩了缩脖子,又是一阵沉默。半刻后,仍旧开了口。
“舍不得……可我更害怕……日日寒冰刺骨,心痛如绞。万年往复如是。”
琉璃境中,琉璃树前,她态度决绝,任凭琉璃树抽离关于他的每丝每缕。
“你到底为什么喜欢他呢?”
有个声音在问。
她想了想。
“大概是习惯了有他的地方吧。”
“最初不也无他?”
“可是遇见了,就黏上了,不想放开。随后就越陷越深了。”
九昀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叹气道:
“从此以后你便要少了一魂一魄,你也甘愿吗?”
“我希望,以后没有他,我洒脱自如。”
昼离回过神时,已经伏在琉璃树下,泪流满面,觉得这个故事似乎不太圆满。
“她就是你啊。”
“谁?”
“她也叫昼离,你忘记了吗?你真的不要她了吗?”
她慌措地环顾了一周,琉璃境内八面琉璃,并无旁人。她看向眼前这颗琉璃树,想起那个梦。
“原来你就是琉璃境。”
“她在召唤你,想回到你身边。”
“谁?”
“被你抛弃的自己啊!你忘了吗?”
“被你抛弃的自己啊……”
“抛弃的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