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寒夜如幕。
晚上九点五十,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准时响起。我收拾好书包,出了图书馆。不知不觉,考研已经准备了大半年。孤独的生活日复一日。除了在图书馆,我几乎成了不会思考的机器人,每天定时往返食堂和宿舍。
掏出手机,没有一条消息。我随手将手机放进口袋,带上衣服帽子,开始缓步往宿舍走去。
宁州林业大学的宿舍和图书馆中间隔了一个小山坡,山坡道路两旁种满了银杏树。起风了,落叶翩跹,缓缓铺就一地松软的辉煌。昏黄的路灯照射下,金色的辉煌比路灯还明亮几分。
一片银杏树叶掉落在肩头,我没有理会,径直往前走着,任树叶滑落肩头。我一路都在脑中复盘今天看的数学错题,默默背诵政治考点。直到走到宿舍楼下,才收回心绪。
楼下宿管阿姨正百无聊赖地刷着电视连续剧。我刷卡进门,径直往二楼走。刚上二楼,迎面就碰上了以前班里的团支书,王梓涵。
她长得漂亮,性格也随和,一看见我就笑着打招呼:“沈惺?刚自习回来啊?”
我点点头:“你去打水啊。”
她“嗯”了一声,又问:“听说你打算考宁州大学?”
我顿住脚步:“是的。”
她擦肩而过时,轻轻说了句:“加油。”
我笑了笑,继续往宿舍走。钥匙还没对准锁孔,里面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看来隔壁宿舍的薛冉又来串门了,大概又坐在我桌边,跟我的三个舍友聊着明星八卦。
我推门而入,果不其然,薛冉正斜坐在我位上,歪头和旁边床上的王思彤讨论着什么时候抢TOFBOYS的演唱会门票。
我挂上官方假笑,看向薛冉。她一边起身一边对上铺的人说:“思彤,我等下分享到你微信,我先回去了。”
我一边放下书包,一边拎起水壶,笑着说:“没事,你再坐会儿,我先去打水。”说着,自顾自地朝外面走去。
这不是第一次了,基本上每晚回宿舍,都会看见薛冉来串门。每回来串门,都爱坐在我地盘上。一开始,我还开玩笑地说,“我这里有黄金吗?看来我得好好找找。”
她皮笑肉不笑:“你们宿舍氛围好,你这里又最干净。”
我无言以对。有段时间,故意将自己的桌面弄得凌乱不堪。没想到,薛冉毫不在意,径直拨开凌乱的桌面,肆无忌惮的看书、玩手机。
渐渐地,我回来得越来越晚,也不再和她多话。毕竟大学也就这几年,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费神。
当然,她也并非完全没有分寸。每晚我回来之后,她也会尽快恢复原状。
自从转专业之后,我和三位舍友的作息也不同步了。学校本打算安排入住新专业宿舍楼,但奈何新学院床位不足,发布通知统一不调整。
转专业已经两年了,这两年,我基本都当着隐形人。遇到事,能避则避,不徒增事端。在舍友眼中,我一直是独来独往的存在。
打完水,再次回到宿舍时,薛冉已经走了。王思彤正斜靠在上铺床上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指尖划得飞快,大概是在微信上和薛冉聊着去演唱会的事。
王思彤是舍友里家境最好的。平时花钱如流水,不是名牌包包,就是贵妇保养品。出门基本打车,回家全是司机接送。除了上课,就是在消费。她的桌上永远堆着刚拆的快递盒,衣柜里塞满了只穿过一两次的衣服,连床头的纸巾都是进口的。她倒也不是炫耀,只是那种与生俱来的松弛感,让我明白她一直活在和我不一样的世界。我和她交情不算深。
她放下手机,朝对面两张床喊了一句:“欣姐,燕子,你们两去吗?”
陈佳欣闻言狂喜,立刻按了暂停键,从平板前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好啊好啊,你帮我买票,能买到我就去!”
陈佳欣是宿舍里年纪最小的,也是最活泼的一个。平时总和沈思彤、薛冉玩在一起,是宿舍的团宠。她基本不操心任何事,跟着吃喝玩乐就行,别人安排什么她应什么,从不扫兴。她最爱看电视剧,越狗血越上头,什么豪门恩怨、车祸失忆、姐妹反目,她都能一边吐槽一边追得津津有味,那股劲头,和楼下宿管阿姨不相上下。
王思彤又问:“好,燕子你呢?”
徐梦燕头都没抬:“不去不去,我忙着约会。”
徐梦燕最近刚谈恋爱,对象是班长,赵临风。两人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天天一起自习,形影不离。她不去,也就不足为奇了。
王思彤忍不住抱怨:“你重色轻友,自从有了男朋友,都不管我们了。”
徐梦燕谈恋爱之前,是我们宿舍的宿舍长。她性格温和,为人细心周到。平时宿舍里大大小小的事,基本都是她在操心。谁生病了,谁情绪不好了,她总是第一个发现,也总是默默把事情安排好。
记得刚来大学时,我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经常点外卖。军训期间又正值美团外卖兴起,价格优惠,我常点一家烤肉饭。谁知有一次,吃出了急性肠胃炎,难受得请假躺在床上。
一整天滴水未进,头晕眼花、浑身无力的时候,三个舍友回来了。徐梦燕刚进门就问我:“好点了吗?我给你带了饭,下来吃点。”
我探出头去,只见她一边拎着食堂打回来的饭盒,一边关切地看着我。
我当场落泪。
从小到大,都有家人照顾。出了社会,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真诚地关心我,在我饥肠辘辘、难受得无法动弹的时候。
我掩饰住眼泪,小心翼翼地问:“多少钱,我转给你。”
徐梦燕笑笑,摆摆手:“没事,快下来吃吧。”
倒是陈佳欣在旁边搭话:“十块五,徐梦燕给的。”
我心中有数了,十分感激:“谢谢,我马上下来。”
一会儿,我打开食盒,发现是清淡的蒸蛋、青菜和鸡腿。眼眶再次发酸。
还没从回忆里回过神,徐梦燕就看向王思彤,冲我努了努嘴:“要不你问问沈惺?”
王思彤立马接口:“她肯定不去,是吧,‘天边的星’?”
看来我又多了个新外号。我笑笑:“是的,被你猜中了,王大小姐。”
王思彤拖长声音:“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两个都忙,只有我欣姐陪我了,只有她最爱我。”
徐梦燕逗她:“不是还有你冉姐?”
王思彤略带撒娇:“你又不陪我,我还是孤单。”
徐梦燕无奈:“好吧,我问下赵临风去不去。”
王思彤立刻摆手:“算了,算了,我可不想吃狗粮。”
对话以两人的斗嘴结束,这大概也是换专业不换宿舍的好处吧。独来独往似乎有了理由,特立独行也不会被针对。虽然偶尔会被没有边界感的人烦到,但舍友之间的相处总是温和的。
我本就不喜人群。当初选择转专业,不仅让我找到了独立的求学空间,也摸到了和舍友之间相处舒服的界限。学校转专业不换宿舍,如今看来,倒也不错。
两年过去,现在已经大四。考研、找工作的压力逐渐逼近,宿舍也没有之前热闹了,大家都各自忙碌着。只有薛冉,每天晚上雷打不动,仍然会来找王思彤唠嗑。
一般我回宿舍最晚,等回来后,薛冉也早就回宿舍了。今天在讨论演唱会,倒是耽搁了些时候。
十点之后的时间总是争分夺秒的,大家都会赶在十一点熄灯前准时上床。当然,上床并不意味着睡觉。往往到深夜,四边床铺上的手机灯光才会逐渐熄灭。另外三个舍友,不是和男朋友聊天,就是深夜刷微博。
宿舍里现在除了陈佳欣,大家都有男朋友。我唯一熟悉的就是徐梦燕的男友赵临风了。
赵临风其人,身姿挺拔,玉树临风,天生一双狐狸眼,嘴角总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谁都像含着三分情意。他情商极高,说话滴水不漏,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哄得眉开眼笑。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里的焦点。徐梦燕会被他迷住,自然一点也不意外。
不过,他身上的绯闻只多不少。不仅和隔壁班的班花走得近,还追求过本班团支书王梓涵。那阵子,人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直到后来传出,王梓涵早就有了男友。尽管如此,也一丝一毫没影响赵临风脸上的笑容,照旧谈笑风生,照旧和女生们打成一片。这倒让人拿捏不准了,他到底有没有告白过王梓涵?还是说,那只是他惯常和女生的相处方式?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他和徐梦燕在一起了。消息传开,班上震惊一片,连我们宿舍也炸开了锅。谁也想不到,兜兜转转,他最后牵手的,会是班里最温和、最不张扬的徐梦燕。
听徐梦燕说,是赵临风主动告白的。那天他把她约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路上,说了些什么,徐梦燕没细讲,只是脸微微泛红。总之,她的初恋就这么谈起来了。
王思彤的男朋友叫顾轩,在清市上大学,来的次数不多,我只见过一次。那天在宿舍楼下,碰见他们分别。男生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半头,王思彤站在他面前,平时那股颐指气使的劲头全没了,仰着头说话,倒真有了几分小鸟依人的意思。
听说是她小区里的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人的母亲是好朋友,所以一直走得近。上了大学,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算是青梅竹马,水到渠成。
王思彤在宿舍里惯常作威作福,大小姐脾气说来就来,可一到她男朋友面前,声音都软了几分。每晚宿舍里煲电话粥的,也只有她一个。有时候我们已经熄了灯,她还在上铺压着声音讲电话,偶尔蹦出一两句撒娇的话,听得陈佳欣直翻白眼。第二天起来,她又恢复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仿佛昨晚那个软声软气的人根本不存在。
至于陈佳欣,一门心思扑在电视剧上,根本没有找男朋友的心思。当然,这两年,她也经常被王思彤打趣。
“倒不如,你去追学习委员林煦吧。他一直单身,人又长得帅,你要是拿下他,你就是我的神。”
陈佳欣头也不抬:“那你还不如让我去追杨洋,简单一点。”
王思彤啧了一声:“也是。他收了那么多情书,这么久了还是单身。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陈佳欣来了兴致:“哈哈,有可能。不然隔壁班班花都那么热烈直白了,他怎么不为所动,还天天和赵临风、杜知行他们厮混在一起?”
王思彤一拍大腿:“现在赵临风都脱单了,就剩下他和杜知行了。看来,他和杜知行很有问题啊。下回见到杜知行,我试探试探,哈哈。”杜知行是王思彤老乡,两个人经常结伴回去,颇为相熟。
她们很快笑作一团。
林煦这个人,确实让人看不透。他是学习委员,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人长得也俊朗,眉目疏阔,气质清隽,往那儿一站,便有一种沉静从容的儒雅气度。追求者不少,情书收了不知道多少封,可他永远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客客气气地回绝。他大概是真的没兴趣。别人忙着恋爱、社交、挥霍青春,他忙着做项目、参加竞赛、保送研究生。
他谈吐从容,进退有度,跟谁都能聊上几句,也总能把话说得妥帖周到,让人如沐春风。可细究起来,他和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这样的人,站在人群里,自带光环,却难以接近。
至于我那位异地恋的男朋友,韩致远,已经几个周没发来消息了。我在宁州读林大,他在平江市读江大。
我和他相识于高二。高二是前后桌,经常一起互黑。
相恋于大一。大一微信兴起,高中班级群异常活跃,处的好的朋友都私下加了联系方式。我也随机加了几个同学。点到韩致远界面时,我想起,不知听谁说他考上了江大。我对江大的生活有些好奇,于是主动加了他好友。本来只想看看他朋友圈,倒是没想到韩致远主动找我聊天。
渐渐地,我们说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熟悉。互黑的氛围也渐渐变了质。大二刚开始,我们就确定了关系,开始了懵懵懂懂的感情。
刚开始,我们无话不聊。天南海北,青春过往,电话粥常常就是一两个小时。共同的高中经历,相似的大学生活,让我们即使远在两个城市,也感觉近在咫尺。
到后来,我们意兴阑珊。每天问的就是吃了吗,吃的什么,今天做了什么。共同的经历早已嚼烂,每天的聊天成了任务,两个城市的距离终于被正视。
我们没有新的共同的经历,有的只是过往。
再后来,我们开始吵架。没有及时回的消息、电话里偶尔提到的异性、对待事情不同的看法,都被放大。相爱时,总是很容易低头。理智回归后,却开始衡量付出。彼此的敏感来源于在乎,却在一次次争吵后的冷战中,逐渐冷却。
终于,在考研学校的选择上,我们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宁州市教育资源雄厚,高校云集,我决定报考当地的老牌大学宁大。而韩致远不愿离开平江,想继续留在江大。这意味着,未来我们仍要在两座城市各自发展。
谁都不愿意妥协。
在我看来,平江211高校只有江大,但我所学的专业在江大并非优势专业,且培养方向偏文科,和林大的路线相去甚远。对韩致远而言,他觉得本校更有把握能考上,换城市换学校太过冒险,留在平江才是更好的选择。分歧背后,其实是我们对未来的规划早已不同。争吵不可避免。
以前的冷战,从来没有超过一周。这一次,却已经过了很久。我并非喜欢冷战之人,也不习惯问题留着过夜。刚在一起时,每次冷战,我都会主动找台阶,试着缓和气氛。可后来才慢慢明白,有些问题不是靠谁先低头就能解决的,比如异地。
我也曾经想开诚布公和他谈异地、谈未来,他不是转移话题就是敷衍几句。渐渐地,我不再主动提了。韩致远似乎也察觉到了,偶尔会主动发来消息。消息中绝口不提争吵,不提矛盾,只是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我知道,这是台阶。换作从前,我会顺着台阶走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这一次,我犹豫了。沟通的前提是理解对方,愿意退让。如果双方都不愿意退让,再多的沟通又有何意义。
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却谁也不知道,开口之后,还能说些什么。
我看了看手机,依然毫无消息。舍友都已收拾好,只剩我还在磨磨蹭蹭洗漱。等收拾好,距离熄灯就剩十分钟了。等终于爬上我的暖窝,我打开淘宝,准备买套肖秀荣肖八模拟卷,最后的关头,政治备考至关重要。
刚下单好,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消息,竟是林煦发来的:“听说你要考宁大?”
我愣了一下。好像陈佳欣提过,林煦保研成功了,而且是保到外校。该不会,就是宁大吧?
我试探着回:“是的,你保研到哪里了?”
对方很快回复,语气里透着几分轻快:“巧了,也是宁大。我毕业论文导师认识宁大一位老师,就把我介绍过去了。”
我忍不住笑:“优秀啊,还是你厉害,绩点第一的纪录从来没被打破过,保研才能这么顺利。”
林煦回:“你们这些大佬都转专业跑了,我才有机会继续在这儿称王称霸。”
我知道他又在谦虚:“实在是超越不了你,只能另立山头了。”
他问:“你怎么想到考宁大的?”
我想了想,如实说:“本地比我们学校好的也就那么几所,宁大在我现在的专业领域排名靠前。不过,我也没什么把握。”
林煦发来一个感慨的表情:“这两年考研形势越来越严峻了。报名人数年年攀升,录取率却一路走低,不少热门专业报录比都到了几十比一。你怎么没保研?”
我老实回:“申请了,不过没什么希望。绩点刚好在新班级排第二,第一是现在的班长,她也申请保研。但前两年我们班都只有一个保研名额。”
林煦回:“确实,保研名额看院里绩点排名,有些专业整体绩点高,名额就多些。不过现在推免比例也在逐年提高,统考名额被压缩得厉害,尤其是学硕,很多学校都在缩减。”
我追忆了一下大一:“是啊,当初很多课不感兴趣,没好好学,把整体绩点拉低了。”
林煦说:“不感兴趣都能混到前几,你已经很优秀了。”
我不甘示弱:“都是死学习,哪有你厉害,门门第一。去宁大实至名归。”
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他不会再回了,刚准备放下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以你的实力,考上肯定没问题。宁大梅花很好,明年一起去看。”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兴致冲冲地回:“好啊,希望能追上你的步伐,考上宁大,一起去看梅花。”
对方没再回消息。我放下手机,早就过了十一点。该睡了。
身边有并肩的人,前方有引路的光。考研这条路,忽然不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趁年轻,趁热血未凉,拼一把,又何妨。明天,我要更努力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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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方有光